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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道:“我沒聽持己說過這事兒。那會兒跟著你們去上過一回墳,還真以為那是你們的什么親戚呢。嗯,那會兒他五六歲,估計模模糊糊記得一些。可能是不好意思講吧。”這母子倆,居然還半道撲在出殯的棺材前冒認過親戚!
汪氏搖頭,“在楹兒十來歲的時候事情就戳穿了。不過本來我們就沒要人家的東西還一直給那一家掃墓祭拜。而且楹兒那會兒讀書識字,還經常幫鄉親們寫寫信什么的。我也把繡活兒教給同村的大姑娘小媳婦,也就沒人追究這件事了,都體諒孤兒寡母不容易。所以后來我聽說小寄你年年都給王家村寄銀子,心頭著實贊同。”
小親王道:“不會現在村里人還以為你們是那一家的親戚吧?”
嫻姐兒傻眼了,她大嫂一輩子傳奇她知道。萬萬沒想到連平日清淺得一眼能看穿的汪氏,居然也有這樣的經歷。她是聽說過汪氏帶著大哥逃命的義行,但著實沒想到這么有故事性。
“我在村口的小溪邊預備用竹筒打水給楹兒喝,在后頭聽洗衣服的人講的。我一聽和我年歲相當,而且那一方的話我會說幾句的。之前楹兒半道病得厲害,我們在那里住過一個多月抓藥吃。甚至,那一戶人家我聽說過,說出來的事情能對得上,而且那家人正好是姓魏的,所以我才敢冒充。只是那里離淮陽不遠,我不敢就留在那里才繼續往下走的。我在溪邊聽了心頭一動水都顧不得打,溜回去對楹兒一講,他后來就和我一起撲到棺材前去哭。我冒認的那戶人家平日行善積德,可惜絕了戶。他們就把我們母子留下了。只是已經經村里公議充公的幾畝薄田和三間茅草屋不能給我們。我當時哭的時候就說了,但求有一個容身之所,其他什么都不敢奢望。”汪氏說到最后忍不住以手捂臉笑了起來。
這一段沈寄都不知道,她道:“您怎么知道人家家里有一個遠房的侄女啊?”
“都縫在楹兒的棉襖里啊。一個年輕女子帶個孩子,錢財哪敢露白啊!一路就啃干饃饃喝清水。逃出來的時候是冬天他穿在身上。走到春天脫下來就放到包袱里。后來走到村口遇上一家絕戶出殯,我就冒認是他家遠房遠嫁了的侄女兒,死了男人來投奔的。半道撲到出殯的棺材前好一通哭。這才在王家村買了田落戶站住腳。”
沈寄感興趣的問道:“那會兒您還帶著銀子、金耳環那些,平時趕路都藏什么地方在啊?”
汪氏失笑,“那會兒哪記得走了多遠,反正就跟著路走唄。走哪算哪!我那會兒一臉臟兮兮的不敢洗,楹兒泡了水沒及時治,一路都在咳嗽。路人也怕被他過了病氣躲著我們。還有一回啊,我也病了腳下不穩,背著他就掉到山溝里。醒來發現他掛著包袱坐在旁邊推我喊我娘。我抱著他哭了一場,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又爬上了山溝。還叫他把枝條綁腰上將他也拉了上去。”
“那是你們年歲還小,以后到我這歲數一樣的。很多人都不能只看表面的。我那會兒啊,想破腦子都沒有想到大娘那么一個看起來一輩子就在三里地里打轉的婦人,居然曾經背著持己跑了上千里逃命。”
小親王道:“大嫂你這經歷也真夠跌宕起伏的啊!”
“嗯。”小豆沙這才緩和了面容。
“那你趕緊把這幅樣子收起來。都是過去很多年你的事了,那家人也早就遭了報應。”
小豆沙松開拳頭,“娘,我哪有打過他們啊。最多有時候嚇唬嚇唬,了不起作勢拍拍他們墊得很厚實的尿布。”
沈寄摸摸他們的腦袋,“不怕不怕,小姐姐不是要打你們。你們又沒調皮搗蛋。”
小豆沙氣得捏起小拳頭,后槽牙都鼓了起來,一旁推不倒翁的兩小有些被她嚇住了,朝沈寄的懷里撲來。
嫻姐兒愕然,看來王爺說得果然沒錯,自己只看到了大嫂的風光,沒看到她的艱難。
沈寄點頭,“我和持己洞房花燭夜,她就打發人千里迢迢給我送了戒尺和一本《女戒》,當著所有親友的面打我的臉。后來回老家祭祖,吃飯的時候她安排我坐在原本空出來上菜的地方。說是臨時不要打亂所有人的座次。我一晚上起來讓了好多回,根本就沒吃上兩口。還差點被一盆熱湯從頭上淋下去。”
嫻姐兒道:“大嫂,聽說那會兒她是族長夫人,肯定也磨搓過你吧?”
沈寄笑笑,“我們當時是沒有辦法。只能寄希望于持己趕緊金榜題名,然后才敢會魏家去救人和報仇。可那會兒談何容易。就連我們上京的路上也差點被二老爺買通的強盜劫道。后來持己進考場,我都把九天的干糧全備上了。就怕吃食里出狀況。虧得當時十五叔,就是嫻姐兒她爹知道這個消息之后趕回了淮陽。不然,大娘恐怕都很難等到持己來救了。二夫人磨搓人是相當有一手的。”
汪氏欣慰地摸摸她的頭,“小豆沙別怕,祖母如今好好兒的呢。”
小豆沙緊張的問道:“那祖母怎么辦呢?”
別說嫻姐兒和小豆沙,就連小親王都是頭一回聽到這一段故事,一時在旁邊聽住了。
“那會兒又是夜路,路上還有惡狗。要不是你們王伯伯護送,我真不敢一個人走呢。”
當晚住在胡夫人給安排的大院子里,沈寄給嫻姐兒和小豆沙講當年她借住胡府的緣起和結果。就從汪氏被淮陽魏氏來的人當逃奴抓走說起,然后她揣著家里全部的家當被拿著魚叉開路的二狗子護送到鄰村去坐車,然后再到縣城的胡府求助……一直講到魏楹在方學政和馬知縣幫助下保留了學籍,然后他們兩人坐著王二叔的驢車由半村人護著回鄉。
“也好,明兒我就把人也都帶回鄉下去。”胡胖子摸摸雙下巴,尋思著就帶今晚吃接風宴的這些人。明天一早就好派人回去收拾一番。
二狗子道:“好,我就這么告訴里正。明晚村里擺流水席給你們一家接風洗塵。老胡,你也帶著媳婦兒兒孫一起回來。”
魏楹笑笑,“二狗子急著回家,難道我就不急啊?娘跟小寄更是想了二十多年了。這樣,明日我們去你姑父家里走動一下,吃過午飯就出發。”當年的馬縣令早已致仕,年歲也大了。就在這縣城里養老。當年魏楹的考試資格多虧他和方學政幫著保下來,不然哪有今日?所以明日打算去他家拜望一下。至于方學政,他也致仕了。可喜他也是淮陽人,就到時候再去。
胡胖子道:“什么明兒后兒,多住些日子再說嘛。”
二狗子揮手,“好好,一言為定。魏楹,寄姐,我回去也好告訴里正一聲你們回來的消息。村里肯定得沸騰啊!你們明兒回還是后兒回啊?”
胡胖子苦留不住,“得,回頭我也回鄉下老宅子去住,咱們再聚。”
王家人當晚吃過飯就告辭了。二狗子說他不像魏楹,全家老小都在這兒。他還有堂兄弟、族人一大堆,都走到這兒了,今晚怎么都想回去看看。如今天黑的晚,他們坐著馬車再一個多時辰也就到家了。
當晚的接風宴倒沒這么多人,聽說胡胖子讓各房就來個最出息的子弟就好。只有胡濙是帶了弟弟一同前來的。別說,下午進了大門,整整齊齊跪在門內的二三十號兒孫,估計常年在外的胡胖子自己都不是太弄得清楚。沈寄破覺得胡夫人忒不容易了!居然把這樣龐大繁雜的一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看來她也不是一味柔善,還是鍛煉出了一些治家手段的。
魏楹笑道:“傳承數代的人家,哪家不是如此啊?魏家過年也是一樣的。小豆沙你的確是少見多怪了。”
小親王拍她腦袋一下,“你這是說我家人更多是吧。不過,算你說對了。我那些堂兄堂侄兒一個人府里就上百人,聽說吃年夜飯的時候位置上不貼名字都要認錯人的。”
小豆沙道:“我才沒有這么小家子氣呢。我和弟弟妹妹只是驚訝一下而已!不過,小姑姑這種場面是見得多了。不會像我這么大驚小怪的。”
小親王對小豆沙道:“你不會是覺得吃虧了吧?”既然是以朋友相交,胡夫人自然也給了三姐弟見面禮。這會兒小餃子和小蓮蓉并頭坐在一個大椅子上拿著個大紅包,一直看著沈寄給見面禮出去,眼都看直了。
沈寄一哂,咱們家就靠你娘我一個。可胡胖子父子六個都是姬妾無數,這可是幾何級的增長,人丁自然是興旺極了。就是這五進的大宅子,如今說不得住著也不寬敞。畢竟能到這個場合的都是正妻,小妾通房什么的都不能露面的。
小豆沙對胡濙道:“你弟弟、妹妹真不少!我還以為我們家就算人多的呢。”
進去坐下,雖然小親王和魏楹發了話不續宮禮、官禮,但晚輩見長輩的禮儀肯定還是要有的。胡胖子便叫兒子和孫兒、孫女過來給眾人磕頭。胡夫人分別做了介紹。嫻姐兒和沈寄拿出預備好的見面禮一一發了,不算多厚禮邊上過一過。洪大丫也都給了,王家如今財力還是不弱的。
二狗子姓王,小名王二狗,大名是裴先生給取的王皞。當初不識字的二狗子為了學會寫大名差點哭暈在廁所。還是沈寄教他分成兩部分寫,先寫會了分開的再合攏。結果后來二狗子上京找到魏家報上大名她居然一時沒能對上號。
胡濙用力點頭,“嗯。王爺、王妃,魏爺爺、魏奶奶,還有魏家的太奶奶,小豆沙姑姑、小蓮蓉姑姑、小餃子叔叔,王爺爺、王奶奶、小虹姑姑,里面請!”
小親王也擺擺手,“嫂子,我們也是微服出行。就當是老朋友家跟來的親戚就好。小胡濙,前頭帶路吧。”
胡胖子道:“你這個女人,都跟你說了不要張揚。再說了,你要行禮也弄錯先后了。王爺跟王妃還在這兒杵著呢。”
沈寄笑道:“嫂子,你還是叫我寄姐吧。”當年她投奔胡府,胡夫人待她很是不錯。雖然那會兒她還沒有管家,但也盡力照顧周全。說起來胡胖子也是好福氣的人,討到個集傳統美德于一身的媳婦兒。
胡夫人忙道:“哪的話。老爺和濙兒上京城,哪次不是去麻煩……魏夫人啊。”
魏楹擺擺手,“嫂子,不來這套。倒是我們一大家子來投奔,打擾了!”
胡夫人已經帶著兒子、媳婦、孫兒、孫女迎過來了,離著好幾步便躬身道:“民婦見過……”
沈寄笑著對過來牽自己的手的小豆沙道:“娘在這兒住過將近一個月。”
沈寄被挽翠扶下車后,抬頭看了看大門上的牌匾,依然是當年那霸氣的‘胡府’兩個字。聽說是胡家祖上請時任的官員寫的。后來那官員步步高升,這牌子就一直沒摘下來過。胡胖子和魏楹是少年相交,不想染上那么多利益,便一直沒提過讓魏楹重新給他寫牌匾的事兒。或許將來會要一幅用來傳家,不過如今沒有。
魏楹一行人行色匆匆,終于在兩天后的傍晚到了胡胖子在縣城的五進氣派大宅。胡家如今已經是本縣的首富了。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