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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滌清見她面色不對,忙安撫道:“事已至此,再氣惱也無用。況姑姑也知道,我年紀(jì)小,氣血旺盛,尋常磕著碰著三兩天就好,那年我不小心讓門刺摳了指上一塊肉去,如今不也好得利利索索了?”一面轉(zhuǎn)頭對大夫說道:“勞煩先生幫我包扎?!鄙屩芄脣尠涯强跉獗锪嘶厝ァ?
一會兒送了大夫出去,周姑媽心中雖有火氣,卻不愿當(dāng)著受傷的侄女發(fā)出來,便小心拉著她的手到了里間碧紗櫥旁,說道:“天也不早了,你受了這一回罪,早早歇息罷?!?
周滌清知她心中難過自責(zé),不由握住她手道:“姑姑不必難過,這并不是什么大事,從牙牙學(xué)語的小人兒長成四角俱全的大人,總免不了磕磕絆絆,就沒今天這么一遭,也會在別處見點(diǎn)血,總是避不了的?!?
周姑媽不由輕嘆一聲,撫了撫她的頭發(fā),“總是小人說大人話……”又傷懷道,“自你父母去后,你我姑侄相依為命,你就是姑母的心肝,我如何能看你受一點(diǎn)罪?是我不好?!?
周滌清心中雖也有擔(dān)憂,卻也知多思無用,更不愿姑母太過憂心,便百般地勸慰,等她心緒稍好一些,才上床歇息。
天色已晚,此行帶的人手也有限,周姑媽雖心中氣恨難平,對諸人卻也不能懲罰太過,讓春葳等人明日各領(lǐng)五板子、罰了兩個月月錢了事。
中間周府諸人聽她這邊請了大夫,便派了人來問候,她不欲周府中人看熱鬧,一概讓裁云等人打發(fā)了出去。
第二日早起,周滌清因不放心那小孩子,便讓冬霽等人出去打聽消息。
冬霽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近午飯時候,鏤月帶了小丫鬟去廚房取食盒,裁云和春葳在跟前伺候,周滌清正和姑姑說著:“這小孩子來路著實奇怪,若是下人家的孩子,哪有這樣小就放進(jìn)府里來的,況周府雖不是大富大貴,也不該讓奴仆這般受虧待,況他父母也舍不得,若是主子卻更說不通了。但若是外面來的,又如何進(jìn)來的?他到咱們廚房拿東西也不是一天兩天,必是天天在府里的,才能時時溜進(jìn)來……”
冬霽滿面興奮,向兩人作禮后,便竹筒倒豆子般把打聽來的消息都倒了出來。
原來這孩子確實有些來歷,那般形貌,并不難打聽,說起來也算周滌清的堂弟。二老爺周芳義是周滌清祖父周邦憲唯一的庶子,生母早在他年少時便已病故,等到他成人,因習(xí)了一身好武藝,進(jìn)了錦衣衛(wèi)做事,后來又在宮中當(dāng)值,因而才得了當(dāng)時通政使司右通政丁鳴的青眼,娶了他的女兒為妻。
丁氏性子頗有些刻薄勢利,卻是看不大上周芳義的,夫妻并不太和睦。后來周芳義便在外面悄悄地養(yǎng)了外室,直到那外室懷孕生產(chǎn),又難產(chǎn)而亡,撇下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周芳義不得不將他帶回家,丁氏才知曉此事。
丁氏怒不可遏,當(dāng)下便鬧了個天翻地覆。周芳義受了家法,對她諸般折騰卻一概不理,因深知她偏狹陰刻的秉性,索性把孩子養(yǎng)在了身邊,當(dāng)值時便由心腹照看,護(hù)得水潑不進(jìn),讓丁氏恨得咬牙切齒。
孰料三年前,圣駕往西山狩獵,錦衣衛(wèi)隨扈警蹕,周芳義不慎墜馬身亡。孩子便沒了庇護(hù),落在了丁氏手中。丁氏有親子,自不需要這孩子將來為自己養(yǎng)老送終,因而無所忌憚,且便是無子,以其偏狹氣性,也容不得他。她本對周芳義恨怒難消,又因他壯年守寡,更添一重恨,怨氣便都撒到了這孩子身上,施展下好多的非人手段。
周邦憲因當(dāng)年周姑媽為自己姐弟的不公遭遇和他鬧了個魚死網(wǎng)破,被已故先太后孝章懿皇后和當(dāng)今遣使申飭,闔京皆知,自覺抬不起頭來,其后于內(nèi)院管束上便有些嚴(yán)苛。卻不想兒子步他后塵,內(nèi)帷不修,惹了外室孽種出來,一時又成為同僚間笑話,很是惱羞成怒,任如何也不肯承認(rèn)這孩子身份,又因怎么責(zé)打周芳義都無用,最后索性再不去管,任由他不明不白地養(yǎng)著。
二兒子去了,留下這個見不得人的恥辱,他自不肯費(fèi)心,眼不見心不煩,也不去管兒媳怎么對待他。
其他人自然更不管了,還樂得看笑話。因而這孩子過得極其艱難,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動輒被打罵欺辱也就罷了,還有些陰私手段風(fēng)刀霜劍地相逼,任一個奴仆賤役都能肆意作踐他,在府里跟個畜生般地被養(yǎng)大……
周滌清初見那孩子那般模樣便早知內(nèi)有蹊蹺,卻不知竟有這樣的內(nèi)情。周姑媽冷哼一聲:“這有什么稀奇!他周家比這更喪心病狂的事都做出來過,欺侮一個小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眾人知她是想起以前的事體,也不敢接話,一時靜默無聲。
這孩子這般可憐,周滌清心中不忍,仗著年紀(jì)小,便求姑姑出面庇護(hù)一下,只不知為何,周姑媽卻有些淡淡,左右推托,并不輕易應(yīng)承。
她因面上受了傷,不敢見風(fēng),一直在屋子里休養(yǎng),便讓冬霽等人到外面尋一尋,暫給他一些支應(yīng)。也不知他是嚇著了自己躲藏了起來,還是那晚的事終究被周府中人知道了將他關(guān)了起來,一連兩天,冬霽她們都沒尋到他的蹤影。
周滌清也無可奈何。因周姑媽不愿與府中人來往,那晚的事也不教傳出去,周府送來的兩個小丫鬟被裁云幾個收拾得服服帖帖,自不敢和外面私通什么。因而眾人只知她不慎受傷,卻不知因何而起。法妄等人自在靈堂被周姑媽毫不留情地打了臉面,便等閑不敢招惹她們。
是以這兩日她稱病不出門,卻一直風(fēng)平浪靜,無人敢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