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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姑媽了了最后的心事,也沒了指望,過后便大病一場,差點死了過去。病好后,萬念俱灰,再無生意,圣上也不敢再提往事。
后來她在閨中時的密友,武定候世子夫人駱玉娘來看她,抱了侄女周滌清到她跟前。不足周歲的小人兒還不會走路,在她病榻上歪歪扭扭地學步,一時撲到她的身前,便咧著小嘴朝她笑了。看著她那雙明凈無垢的眼睛,她陡生了一股子力氣,原來她在這世上還有親人的!
她便回宮請求太后放她出宮,她愿終身不嫁,撫養弟弟遺孤。這中間又有諸多波折,但最終還是教她如了愿。離開沉浮十八年的宮廷,也離開京城,洗盡鉛華,回歸樂安老家。
此后八年,她再未踏足京城一步,便是三年前太后駕鶴,她也未敢回京奔喪,只在樂安粗服陋食,謹守國喪。
然而此番生父辭世,她卻避無可避。來時她便疑慮重重,卻仍然存著一絲奢望,奢望自己本無足輕重,陛下早已忘了她。
卻不妨剛到京城不幾日,皇貴妃便派人來送賞賜,她便知道自己躲不過了。她也是后來才得知,當年西暖閣的事體,其中竟有皇貴妃的手筆。
可她終究心存著一分僥幸,只道自己咬死不入宮,待百日熱孝一過,便即刻返鄉,說不得能躲過此劫。因而幾次三番拒絕宮中相邀,只那日蔣英親至,與她說了一番話,叫她再沒法自欺欺人。
她在宮正司的時候,蔣英便在她底下行走,聽她分派。其時今上被立為東宮,先太后亦解了長達數年的幽禁,一時炙手可熱。太后卻只念舊情,將她調入鐘粹宮,提拔成身邊第一人。
因蔣英生性伶俐,做事妥當,她便將他一同帶了過來。只年紀太小,不能當大用,卻是小內侍中的翹楚。
再后來她離宮而去,他依舊留在太后宮里服侍,而如今卻在皇貴妃的景仁宮里帶班。
那日他端了一盞茶,卻久久未喝進一口,終嘆道:“我此來所為何事,想必姑姑大約也是知道的。”
周姑媽不語,冷冷瞧著他。
那目光如霜雪,刺得蔣英心頭瑟縮,卻最仍舊苦笑一聲,說道:“我雖圓滑,但姑姑于我有大恩,是萬不會為了前程性命去算計姑姑。況我也不是個牽頭拉纖……的下作人,只此事若由旁人經手……還不如我來做這個尷尬人,至少我心里還是向著姑姑,還存著為姑姑打算的心。”
見周姑媽面上浮現譏誚之色,他硬著頭皮道:“姑姑且聽我一言。圣上是天下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他要做什么,誰又能攔得住?皇貴妃的事體就在眼前,這多少年,滿朝文武動輒參劾,可誰又攔得過一回?姑姑莫怪我話說得毒,我只問一句,便不是我來討這個嫌,姑姑可有法子躲過此劫?”
周姑媽默然不語。
他便又道,“姑姑也莫想著悄悄地離京,我索性與姑姑說實話罷,您到京當日,府外便已布了東廠的番子。我不與姑姑說,是不想姑姑知曉后日夜擔憂。事無可避,倒不如先過兩天安生日子。只如今形勢迫人,卻是拖延不下去了。陛下沒有立即出手,好歹等姑姑過了熱孝,是念著以往的情分。但因當年太后強壓,他沒能如愿,到如今恐怕愈發念念不忘。因而您這回來京,我就一直擔著這頭的憂,果不其然……
姑姑,我不是您,我不在局中,才看得冷靜。您是早晚都避不開這一宗的,陛下是定要如愿的。我在景仁宮,早晚看著他與皇貴妃密議,但如今卻再沒有太后為您轉圜了。我知道姑姑性情剛烈,一死又何懼?只賢侄女怎么辦?當年您拼死出宮,不就是為了撫養她?現今難道要半途而廢么?
況您又新給兄長過繼了子嗣,日子才剛有了盼頭,便要撒手不管了么?況您若歸去,難道不怕陛下遷怒?再者,那時周氏頭上沒了刀子,豈不又成了自在人?當年您那破釜沉舟的一戰豈不竹籃打水?”
周姑媽面色晦暗,冷冷盯著他道:“你果然是長進了,這般口舌只怕有合縱連橫之才。倒是陛下埋沒了你,他合該叫你在朝中做個重臣,指點江山才不算辜負。”
蔣英只是苦笑:“姑姑,您若罵我一頓,可了結此事,便是將我罵死又有何妨?只世事殘酷,誰能力挽狂瀾?姑姑這些年在樂安,仆從如云,華服美饌,可謂養尊處優,悠游自得,又有超然的尊崇,所為何來?賢侄女也因此格外被人高看,倘若毀于一旦,她豈不跌到泥里?她往后又將如何自處?一朝失勢,叫小人作踐,姑姑又能忍心……”
“你莫說了!”周姑媽驟然打斷他的話,站起來往門外一指,“你走罷!明日我就……你盡可安心就是。”
“姑姑……”蔣英哀苦地叫了一聲,見她依舊橫眉冷目。只好鄭重拜了三拜,退身離去。
翌日到了宮中,皇貴妃趁著太子哭鬧,將周滌清姐弟引去了別處。圣駕不時便至,眾人都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