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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姑媽不免日日在她榻前陪護,便是顧敏也是日日來探,到后面便索性住到了馥春堂中,與周姑媽一同照料她的病體。過了年后,人間吹來了第一縷春風,周滌清的病情才漸漸好轉起來,只人仍有些泱泱的。
這日,春和景明,顧敏來看她,見她依舊懨懨地倚著大迎枕發怔,便不由分說將她拖了起來,拉到了花園中玩耍。
周姑媽因怕她睹物思人,又牽動了傷情,便一直未叫她回香雪塢,因而今年初春滿塢櫻花漸次冒出了肉芽般的花苞,卻一直未有人期待。
畢竟是初春,園中只有梅花、迎春等報春的花兒開了些,好些草木甚至還未返出青來,但這東一叢西一團地鮮嫩花朵點綴在一眾寂寥之中,竟別有意味。
顧敏見周滌清只意興闌珊,由她拖著一步一頓地行路,便著意扯著她說些俏皮話,又指點著園中景色,叫她去看,試圖引著她歡快些。
周滌清雖心緒沉郁,卻不忍拂她一片殷殷心意,便也偶爾回一兩句話,應和兩聲。
顧敏見她終生了幾分興致,心中歡喜,不由拉著她東游西逛,指山指水,一驚一乍的。一時又將她拉到九曲廊橋上,見水中游了好多鴛鴦、鸂鶒、綠頭鴨,一雙雙一對對,啄羽梳翎,喁喁私語,甚是嬌憨可愛,不免又指點了給周滌清來看,孰料周滌清循著看去時,正瞧見遠方一對黑天鵝,避著群鳥,相偎相依,交頸纏綿,不由觸動了心事,落下淚來。
顧敏亦瞧見了那對天鵝,她因指點得興起,不由徑自滔滔說了下去:“天氣回暖,天鵝也放出來了,過了一冬天,也不知道那只公的翎羽長全了沒。我只聽說過,‘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卻沒想到天鵝也是雙雙對對,至死不渝的呢。公的逮了來,母的沒有跟著鳥群南飛,反而找上門來,自投羅網了……”說到這里,才醒過神來,不由將那個“呢”字咽到了喉嚨中,便轉頭去看周滌清,果然見她眸中含了淚。
這黑天鵝自然是去年秋日她們行獵,長極打了一只,帶回馥園,著人剪去雙翅長羽,放到了花園湖中散養。不幾日,那雌天鵝便找了過來,圍著它哀哀翩飛了幾圈,見它不能飛走,便落到它身畔,與它一同留了下來。
長極依舊要叫人捕了,剪去翎羽,是周滌清不忍心,也知它愛侶在此,必不會飛走,攔住了他。她因本便不應允他將好好的野禽強留在此,便與他說好,待來年春天那只雄的長好翎羽,便放它們歸去。長極一口答應,誰知沒過兩三天,他就出了事。
顧敏見她又感懷傷情,不免自悔失言,懊惱不已。周滌清見她為自己這般輕動顏色,心中歉疚,反拭了淚,殷殷道:“我本不是這樣多愁善感、睹物傷情的人,只是你知道,我畢竟養了他一場,三年坐臥同行,這樣突然的沒了,我心里自是難平……只你放心,我終究會熬過去的,還望你擔待我這些時日的無常……”
顧敏便道:“你這是什么話?我是誰?你又是誰?卻同我說這種話呢。”見她朝自己微微彎起一個笑,便伸手挽住她的胳膊,道:“罷了,出來好一段時候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周滌清點點頭,任由她拉著自己回了周姑媽的花半里。
周姑媽正在馥春堂的羅漢床上端坐,見她二人進來,便將手中的邸報合起,放回案上,說道:“天氣雖然越發和暖,但畢竟還有些春寒,你們嬌嬌的小姑娘家,可不能只貪耍子,在外面流連不回……”
顧敏便俏皮回道:“我倒罷了,皮糙肉厚,一點子小風也不能怎樣。我知道,夫人這是擔憂良兒,生怕我把她給歪纏病了呢。”
周滌清聞言,卻微微赧然,到周姑媽身邊坐下,愧疚道:“都是我不好,這些時日叫姑姑擔憂了。”
周姑媽便撫了她的背道:“你既知道,又如何這般不愛惜自己?只愿咱們以后莫再生波瀾了,你要好生生地長大才是。”又嘆道,“咱們姑侄倆相依為命,我不為你憂心又為誰呢?”
周滌清心中越發愧疚,不知如何應對,只偎了姑姑不語,忽見一旁案上雜亂置著幾份邸報,便問道:“京中來了邸報么?不知說了什么,方才進來時見姑姑眉間有異色?”
周姑媽便道:“確實是一樁大事,朝廷立了太子了。”周滌清微微一驚,從她懷中抬起頭來,問道:“竟是定了么?也不知是滇王還是桂王家的孩子?”
周姑媽未及回答,卻聽顧敏俏語道:“你這可是錯了,不是滇王也不是桂王,是圣上嫡親的骨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