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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要去放碗,他拉住了我的手,奪過了我的空碗筷,擱在桌子上說:“等會兒”
沉默了片刻,他神情懊悔,表現出一副愧疚的神色來說:“昨晚都是我的錯,打我酒醒,我這心里啊,一直難受得緊,要不是我亂發酒瘋,你宇成哥他就不會挨打挨罵,繼而跑掉,一整晚都沒回來了。”他的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一直緊抓著我不放。
“宇成哥在哪里?”我問,用接近咬牙切齒的口氣。
“看來你宇成哥沒白疼你,瞧,你是多么的關心他,別著急,我這不就要告訴你了嗎。”他捂胸口的手此刻正撫摸著我的頭發,此時沒人在家,他放肆得很!
“你宇成哥在鎮上的一家旅館里,他昨兒一個晚上都呆在那里,想必現在都還沒有起床。”
父親眼角笑瞇瞇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種我看不懂的光亮,他接著說:“要不要一起去瞧瞧你宇成哥,因為昨晚的事兒,他現在的狀態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好了,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見到宇成,我的心情也與你一樣,希望趕快見到他,向他賠禮道歉,昨晚我實在瘋得離譜,我后悔極了,我醒來的時候,真恨不得宇成就在跟前,然后把我一拳打倒,這樣我心里才會好受一些。”他不等我作出回答繼續說,“走吧,我們一起去把他帶回來,我實在有愧于他。”
看到父親那真心悔過字字誠懇的樣子,我的心軟了許多,也許我像宇成哥一樣,對父親的偏見太過了,所以致使我把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往壞處想。或許他摸我的手,拂我的頭發,都是出于愛我,父親對女兒的那種愛,父愛,或許我在洗澡房看見的那個身影是由于我眼花的緣故自我虛構出來的;或許我真的有踢過被子,父親進我房間里來就只是怕我著涼了;或許我的思想需要單純一些,不應該把事情想得那么復雜,也不應該總把一些事情往壞的方面去想。
就這樣,我跟父親乘車去了鎮上,誰都沒有告訴,包括母親在內,父親說他想給母親一個驚喜,所以讓我不要告訴母親我們去了哪里。
車在一棟五層樓的旅館門前停了下來,我和父親下了車,走了過去。
父親讓我在門口等了幾分鐘,他說他要去問一問服務員,宇成哥到底在那一間房,我奇怪他為什么沒帶我一起進去問,但我還是照他的話做了,這個奇怪沒有在我心中逗留多久,等父親打旅館里出來,它就消失了。
父親打聽到了宇成哥所開的房間,帶著我沿樓梯上了頂層,然后穿過一條有些昏暗的長長的過道,到一間門牌號506的房間門前停下。
“你宇成哥就在里面,”父親側頭對我說,“服務員說,他剛剛吃過午飯,現在在里頭蒙頭大睡呢。”
“你還不知道吧,你宇成哥睡覺的時候可熟了,外頭鬧翻了天他都不知道,就像現在,就是你把門敲穿了,也未必能將他吵醒。”
“那怎么辦?”我說,“要不在外頭等一等吧,說不定一會兒宇成哥就醒了。”
因為馬上就可以見到宇成哥,也因為父親肯俯首認錯,肯屈下身來向宇成哥道歉,更因為就此父親和宇成哥便有望和好,因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心情是歡欣雀躍的,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一步步向我邁進。
“傻啦你,都說他睡得跟死豬一樣熟了,他可不會那么快醒,我們要等到啥時候。”他說著,舉起手來,手指上捏著門卡,“直接進去把他叫醒。”
我注意到,父親拿門卡開門的時候,嘴角露出一抹像是做了什么壞事而得逞了的狡黠的可怕的笑,眼神是那種餓狼撲食的眼神,我一個勁兒地眨巴眼睛,希望自己是看花眼了。
我已經不知道我是怎么從那個魔窟里逃出來的了,我只知道有一股憤怒和屈辱的力量驅使著我向前沖,衣裳凌亂,面白如紙,淚水決堤,也無暇顧及旁人的目光。
我一路狂奔,怕后面的魔鬼追將上來,我竄進了馬路旁一片茂盛的玉米地里,玉米尖細的葉子刮傷了我□□的手臂。
熟視無睹,我一個勁兒在玉米林里奔跑,在最密的那一簇地方,我筋疲力盡地蹲倒,雙手抱膝,把臉伏在膝蓋里,瑟縮著,全身發抖,嗚嗚咽咽時斷時續地哭泣。
我聽到了那可怖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在四周回蕩,富有魔力,它想要引誘我出去。我用力捂住耳朵,逼迫自己不去受那聲音的影響,我此生再也不想聽到他的聲音,再也不欲見到他的人,我不能保證是否能壓抑得住心中的怒火,而不使用巫術把他殺于無形。我不想做這樣的事,希望他不要自不量力地出現在我眼前,若不然就別怪我不客氣!
那令人戰栗的聲音消失了,良久良久沒再聽到,他應該離開了,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慈父?和藹?親和?以前所顯現出來的羊的脾性,不過是用來蠱惑人的伎倆,如今這張皮撕破了,露出了可憎猙獰的真面目,而我成了這個真面目最直接的受害者。
我想不明白,我為什么要相信他說的話,他會向宇成哥賠禮道歉?他又會知道宇成哥躲在旅館里?我受了他的迷惑,竟把他之前的惡行給往好的方面想了,我扭曲了事實,如今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追悔莫及,唯有用哭泣來發泄心中的羞辱、憤怒和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