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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將軍。”林遠恭聲謝過,站直身來,心里卻仍覺得奇怪,忍不住問道:“怎么不見將軍帳前站崗的王青、楊平?他們怎能讓將軍您獨自一個人留在這帳篷里,倘若秦軍真的派人前來偷襲,那可如何是好?”
“王青?”周易拭劍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然后又繼續著擦拭的動作。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語聲幽幽。
“王青三日前被發現凍死在帳前,如今尸體已經移到別處去了。他很好,到死也守著這座主帳。楊平也很好,他也想死守在這帳前,我不許,將他遣去和其他士兵一起操練去了。”
林遠眼睛一熱,如鯁在喉。他雖然在回來的路上已經預想到了會有士兵被凍死,可當他親耳聽到這一現實的時候,心里還是十分難以接受。
“你不必難過。”周易見他神情黯然,心知他是為了王青的死而難過,便輕聲勸慰道:“你此行辛苦,功勞不小。等安頓好了援軍,把棉衣分發下去后,就先行休息去吧,養足精神,接下來,我們要和秦軍好好清算這一筆賬了!”
周易說到最后已不只是在寬慰林遠了,他的眼睛里迸出怒火,那是要將敵人焚燒殆盡的決心!
他卻是沒有注意自己每說一句,林遠的神情就悲戚一分。
“將軍!”
這個在戰場上灑盡熱血,即使深受重傷也依然挺立如松英勇殺敵的錚錚漢子突然身子一矮,猛地跪了下去。
“嘣——”
這猝然之下的壓力,竟使得他綁在膝上因為多年征戰而風化剝蝕的護甲破裂成碎片!尖利的鐵片扎進他的肉里,朱色的褲子上泅開了一片血跡,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依舊筆直地跪著。
“你!”周易臉色一凝,猛地將手里的劍用力扣在了面前的書案上,厲聲道:“怎么回事?站起來回話!”
“不!”林遠面色悲壯道:“屬下無能!未能完成將軍囑托,還請將軍降罪!”
“你這是什么意思?”周易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拍在書案上,身體前傾,目光尖銳地盯在他身上,“應援的軍隊呢?糧食和武器呢?將士們御寒的棉衣呢?”
林遠的神情痛苦,深深地拜倒在地,“屬下無能!”
周易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身體不穩,頓時跌坐回了主位上。
林遠聞聲抬頭,見他臉色鐵青神情悲愴,急忙呼道:“屬下此次雖然沒能帶回軍需,但也不是全無收獲!現今情況危急,還請將軍千萬保重身體!”
“無妨。”周易沖他擺了擺手,收斂了自己的失態,整襟端坐,沉聲道:“你且起來,將事情的原委細細說來,不得有絲毫的隱瞞。”
“是。”林遠低頭應答,卻并不起身,執意要跪著說明情況,周易也只好由著他了。
“我六日前抵達上京見得皇上,將我軍受困山谷、糧草短缺、無衣過冬的情況告知皇上,請皇上下旨調兵支援我們。誰知皇上聞言龍顏大怒,即刻命人傳戶部尚書御前問話,我彼時尚不明情況,直等到皇上發難戶部尚書時,我才知道,原來皇上早在一個月前就牽掛我軍糧少衣薄,特命戶部送來軍需,卻沒想到戶部尚書徐敬膽大包天,表面上備好軍需,私下卻居然暗自買賣。”
林遠說到這里,有些擔憂的看了眼周易,生怕他一時不忿,身體氣出什么好歹來。
周易卻是神情淡漠,見他看來,只冷冷一笑道:“我早知他是個貪心不足的東西,利欲熏心,什么樣的事情他做不出來?只可恨兄弟們浴血奮戰,卻讓這樣一個衣冠禽獸、螞蟥之心的人得到庇護!”
林遠聞言立即道:“好在皇上圣明,當下便判了徐敬腰斬之刑!”
“當時就做了處置?”周易蹙眉,“雖說那老東西以權謀私、私賣軍需是事實,可皇上難道就沒有再命人詳細審查么?這樣雷厲風行的決斷不像是我們皇上平時的作風啊!”
“想來是盛怒之下做的決定吧。”林遠解釋道:“將軍有所不知,私賣軍需一案,徐敬只是從犯,并不是那主使之人。”
“從犯?”周易的眼睛微瞇,眼神銳利,“以徐敬現在的身份地位,還有誰能主使的了他?”
“是……”林遠像是對接下來要說出的人有些忌諱似的,壓低了聲音道:“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饒是沉著如周易,此時面上也掩飾不住驚訝的神情了。
“皇后娘娘深居后宮,如何能支使徐敬?”
“這其中當然還牽扯數人,只是屬下知道的不太詳細,因此就不一一列數了。只是其中有一位,屬下記得格外清楚。”林遠道:“那人乃是謝太傅之孫,人稱謝三公子的謝玧。因他是皇后娘娘的從兄,上京中人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對他多有推崇。徐敬有一回犯了事,就是走的謝玧的路子才安然脫身的,徐敬也因此在謝玧手里留了把柄,皇后娘娘便以這把柄要挾他,讓他為自己所用了。”
謝三公子?周易皺眉回想著前年見過的幾位謝家公子的面容,又在心里比較了一番,這才勉強將一些模糊的印象和一張年輕的面孔對上了,“你說的謝三公子是不是不肯讀書入仕,揚言要做盡天下生意的那位謝公子?”
“正是。”
“他口氣倒是不小。”周易嗤笑,他向來很看不起上京城中那些手無縛雞之力、只會依仗家族作威作福的公子哥,“只可惜狂妄過了頭,居然敢把算盤打到皇上身上,現在事情敗露,焉知皇后娘娘不會為了保全自己,將所有的事都栽在他頭上。無論如何,他都難逃一死了。只可惜了謝太傅,一生為官清廉,如今年邁,卻要受這不忠不義的孫子孫女連累。”
林遠沉沉嘆了口氣,神情也有些惋惜,唏噓道:“皇上已下旨查抄了謝府,因念謝太傅和老夫人夫妻年邁,只罷免了他們的官職。而謝家的其他人,上至老爺太太,下至小廝丫鬟一應收監。皇后娘娘禁足鳳安宮,而謝玧則以買賣軍需案主犯的罪名判了死刑,我離開上京時,他已被斬首。”
他說完,將自己背上一直背著的包袱解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開了。
包袱里只有一個方形錦盒,林遠鄭重地雙手捧了錦盒高舉過頂,聲音恭謹道:
“這盒中乃是主犯謝玧的腦袋,皇上特命我帶來,給兄弟們一個交待。”
“錚——”有鐵器落地的悶響聲自帳外傳來。
周易和林遠皆是心中一凜,循聲望去,卻是那個先前在山路口等候林遠的那個小兵。
“三哥……三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