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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無弈難得在口頭上吃了癟,無趣地撇過頭對著張仵作,表情一肅:“張仵作,前日城外天下擂臺旁的藥棚里死了個人,是錢家的大公子,歸溪莊請你來給他驗了尸。那驗尸結果我們給忘了,能請你再說一遍嗎?”
張仵作仍舊不語,只將牙咬得咯咯響,面色麻木。
程無弈笑得燦爛:“張仵作?你真想當什么忠烈義士,也不該當魔門的啊,這要是讓人知道了,天下人共誅的。”
張仵作瞳孔猛然收縮,滿眼驚訝,隨即面色灰敗,悶悶道:“晚了。我已成同伙,說出來他們不會放過我。”魔門是什么,張仵作其實并不清楚,只是聽著就不像是什么正道,便知道自己恐怕是被歹人利用了。
程無弈和江明非對視一眼,喲,看來這仵作還真有料。
程無弈點頭表示明白,一臉的佩服:“好!我雖不得不拷問你,倒也佩服你是條漢子。只可惜你我立場不同,只能對不起了。”
說著執起竹竿,劈頭蓋臉一頓好打,直打得那張仵作蜷縮在地。那張仵作沒有功夫底子,不出一會兒便哀嚎得不像樣子,黃臉婆站在趙捕頭身后看著,不住抹淚。
一旁的江明非忽然道:“別打了,怪可憐的。”說著伸手扶起地上的張仵作,豐神俊秀的臉上滿是不忍,又問婦人要了些清水,親自喂給那張仵作喝。那張仵作渾身已被汗水濕透,抖著唇小口喝水,還怯怯看著程無弈。
程無弈冷哼一聲,丟了竹竿扭過頭,自去一邊和趙捕頭聊些不找邊際的話。
張仵作慢慢便恢復了些,坐在地上。
他想起剛才吃的那一頓打,怎么也不明白一個看著那么清靈秀美的小姑娘,為什么下起手會這么狠。接著又想起他人生里的眾多不如意事,不禁悲從中來,幾要落淚,感覺前途一片昏暗無光。
再看眼前這公子,儀表堂堂出身不凡,卻是如此體恤他們這些小人物,便有一種難言的感動直上心頭,很想和這位好心的公子一訴他的苦悶來。
不行,不能說的。
張仵作心知已上賊船,只能一條道走到黑,即使有些動搖,依舊死咬牙關。
江明非面帶著溫和的笑容,幾分安撫幾分同情,隨著張仵作一塊兒坐到地上:“放輕松些,我們就隨便聊聊。我是代表歸溪莊來的,自然也能代表歸溪莊保你,要是我們聊得開心,莊里出面給你換個來錢輕松的閑差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副準備好了當知心大哥哥的樣子。
張仵作抖著唇,小心翼翼的開了口。
……
江明非走出破落的小院子時,程無弈正靠坐在矮墻根打著瞌睡。一張睡臉沉靜安寧。趙捕頭早些時候便被他的手下請回去了,說是有別的案子要查,離開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的。
江明非俯身拍了拍她,程無弈就睜開眼,眼里既沒有焦距,也沒有情緒。她像是在專注地看著面前的人,又像是穿過了人看到不可知的遠方,還有那遠方的許多人。無悲無喜,漠然置身事外。
江明非便不由得想起早年他在北方,少年心性招惹了不少仇家。一日被追到山窮水盡,見不遠處有一古寺,就逃入寺中。住持收留了他,指路引開了追兵。他養傷之際看著高高廟堂之上供奉著的佛像,垂眸斂目笑容悲憫,便冷笑:“上蒼若真有慈悲之心,為何叫無辜人受盡苦楚,作惡的反倒飛黃騰達。”
恰逢那日有人來避雨,一身文氣的男人袖手看著塑像,不跪拜亦不離開。
住持便道:“那像是塑著安慰人的,你真想看看上蒼是什么樣,便去看那個人。”顯然與那男人是舊相識。
江明非便好奇望過去,撞進灰衣人一雙靜如深潭、澈如清泉的眼,那般眼神與什么憐憫慈悲毫無關系,只是平靜地、不為所動地注視著而已。程無弈此刻的神色就像極了那人。
程無弈揉了揉眼,瞇起眼睛,終于鎖定了江明非的臉:“江兄,你皮膚真好,臉也真好看啊。”湊得太近啦。
江明非站起來,兩人往歸溪莊走。
院子里傳來黃臉女人的抽噎聲,夾雜著對程無弈的詛咒。程無弈搖搖頭:“癡人。”
江明非不明白:“啊?”
程無弈一指身后的院子:“明明自知過得不好,何苦抱著個垃圾當寶貝浪費一輩子。舍了他自力更生,哪怕找個人家做工掙錢,天涯海角何處不可去,何處不逍遙。她天天怨天怨地,還放不下那男人,不是癡是什么。”
江明非道:“也未必是癡,只不過人總想著過和昨天一樣的日子,這樣就算不好過心里也輕松。有的人早起的時辰換上一換都要痛苦好幾天呢。”
程無弈覺得這話題有些沉重,不愿繼續,便搖搖頭:“不提這個啦,話說早聽說到江兄演藝功夫好,還是沒想到能那么厲害,居然對著男人都能含情脈脈起來。”
他何時演過戲了,還聽說呢……江明非摸摸鼻子,有些心虛地謙讓:“哪里哪里,還是你的計策好。”
“我可是讓你唱了一回紅臉,你要怎么謝我?”
“我十分感謝,愿意以身相許。”江明非將昨日程無弈的話回敬給她。
“噫,賣了你不知夠不夠換頓好酒好菜。”程無弈嫌棄。
“本公子可是很值錢的。”
“取不出來的錢再多也不能算是錢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