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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無弈摸了摸自己的臉,自覺厚度尚且不夠,搖了搖頭:“你看著我走兩步,我習慣一下就好……這兩日沒走,渾身骨頭都發銹。”她那扭傷本就不重,又及時推拿上藥,恢復極快,走一走也是可以的。
江明非便亦步亦趨跟著程無弈,陪她來來回回走了數圈之后,程無弈抬臉燦爛一笑:“行啦,我們進城。”
程江二人才走至城門口,來時方向便一片塵土飛揚。數匹駿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個個黑衣蒙面,腰配長劍。
領頭的黑衣人打馬在前,也向著那驛館去。
卻在此時,那馬匹引頸向天一聲長嘶,猛轉馬身,撒開前蹄欲疾奔而去!
馬上騎士急拉韁繩怒聲斥責,黑馬驚恐長嘶,抵死反抗。長鞭方舉即落,啪啪數聲,帶起疾風幾道嗚嗚而起。
鞭及皮肉,痛辣可想而知,馬匹掙得越發瘋狂急切,像是中了邪似的。
那幾個黑衣騎士身下駿馬如出一轍,一時之間亂作一團。道上來往出入之人皆側目而望,遠遠避去。
血腥氣息不知不覺彌散籠罩一方,如清晨時不知所起的輕煙露水。只那晨露是清凈無垢之象征,這血氣卻要營造出人間地獄。
道道猩紅長線于虛無之中初露端倪,馬身上憑空而現的萬千血痕乍然迸裂,鮮血飛散四溢,綻放一大片血紅色的天羅地網。
弦。
細絲弦。
吹毛斷發之弦。
當頭而下如地獄惡鬼奪命催魂之弦。
程無弈低垂著頭任由江明非扶著入城,嬌軟柔弱如尋常弱質女子,不曾向身后泥沼撇去一眼。無人注意的手腕略微動作,長絲如有生命般迅速回返,所過之處血霧散出一道幾不可察的軌跡,甩得干干凈凈。
那馬不過是受了些皮肉傷,這會兒身上束縛一失,蓄在體內無處發泄的蠻勁立時爆發,撒開四蹄跑得發瘋。馬上騎士尚且來不及反應,便被載著原路殺回。
唯有領頭一人反應迅速一躍而起,足尖一落地便往城門口掠來。
晴空如洗,赤霞滿天,一道黃塵滾滾而去直通天際。
程無弈和江明非順著入城人流走過一段,拐入偏僻小巷。
不消數息,那黑衣人疾步追來。
他并沒有查探和繼續追蹤的機會了。
僅僅一刀,刀出如九天銀河奔騰落地一瀉千里,又如一道春雷平地而起驚破臘月三尺雪。那人束發長帶瞬間分崩離析成細細雨絲,一髻黑發盡數散落,而他頸邊一線猩紅之色正和城門口那道天羅地網毫無二致。
追蹤者雙腿一軟,坐倒在地,眼中驚懼異常。
江明非就倚在巷口,刀已還鞘,他抱著刀似笑非笑:“落雁門什么時候連客人喝花酒都要跟去監管了?若有下次,江某的刀可未必還有這準頭。”語畢牽起程無弈便走。
程姑娘正在一旁揉著腳腕子,一蹦一蹦地跟上江明非。
兩人又尋了個燈火闌珊的地方休整。江明非給程無弈戴帷帽,黑紗垂過脖頸,布帷柔和低垂,偶有飄動。帶著薄繭的手指蹭過小姑娘柔嫩的頸項,蹭得程無弈自背脊升起一線麻意。
他又戴自己的,一面調笑:“你看著傻乎乎的,勉強還算有一手嘛。這回可終于把尾巴甩干凈了。”他是注意到程無弈面上神色,故意和她做那一場戲,陪著她四下走動“習慣一下”。
程無弈認真地瞧了江明非一會兒,要將人看進心里。可他戴著的黑紗帷帽阻隔了視線,像給臉上罩了層江南雨霧。程無弈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記住了他眼角眉梢遮掩不去的風情。
程無弈向著江明非伸出手:“背我。”
江明非乖乖轉過身蹲下來:“累了?”
程無弈道:“我可精神了,但能趴著憑什么要走。”
江明非摸了摸鼻子,竟然覺得她說得好有道理。
姑蘇城中河道縱橫,長江貫穿城北而過,沿江一道開滿了風月場。此時天色漸晚,華燈初上,兩岸熱鬧燈火映得江面波光粼粼。
江明非手底下有不少青樓,這事兒知道的人極少。陸維均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江大少俠敢把人往妓院里藏。
江明非拿出一塊帕子遞給程無弈,讓她捂著口鼻,免得被脂粉氣給熏著。
這位青樓大老板不走正門去讓那些庸脂俗粉招呼,直接背著程無弈翻墻進去。
卻說這紅樓綠柱間也有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分,此間青樓顯然屬于風雅之地,后花園中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花草修剪布置皆得專人打理。
江明非帶著程無弈繞到一處亭中,一手按上一快不起眼的石磚,又去亭外盆景處摸索了一會兒,便聽得地下一陣沉悶的機括移動聲響。
亭中憑空支起一扇地門,向下通往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