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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后飛機兇猛地插進SC陰霾的厚厚軟軟的云層,成都濕了。
降落在雙流機場臨近傍晚,我沒叫專車而選擇坐火車,意圖回味下大學時的況味。
鉆無數個山洞,轟隆轟隆的聲音惹人憶苦思甜。記得在BJ上大學時,沒錢坐飛機,春節幾個老鄉跟亡命徒似的買站票擠著回家,擠上火車只剩半條命,回到家爸媽都認不出來。
在擁擠嘈雜火車上,只能把人生中見過的所有美女的裸體和所有吃過的犀利川菜想象一遍,才能回點血,讓食色的本能驅趕骯臟的空氣和幾乎達到極限的倦意,不然極可能猝死于車廂。
俗話說“富貴不返鄉,如錦衣夜行”,意思是變成了土豪不回家嘚瑟一番,像穿了漂亮衣服在夜里行走沒人看的到一樣。可我沒有富貴,自然沒有錦衣。
這次返鄉,穿著牛仔褲、亞麻襯衫,談不上衣錦,但我不承認在逃離BJ,而是去追求恬靜、真實、健康的生活。逃離是因為恐懼,我卻因為厭倦。
提著的兩箱書估計小偷看不上,索性爬到上鋪準備蒙頭睡覺。余光瞟到下鋪的胖哥,短脖子、啤酒肚,正咧著大嘴啃雞腿,啃得登峰造極,肉渣掉得滿脖子都是。這骨骼和肥膘一看就是優質的鼾聲機器。
胖哥啃完雞腿開始玩自己的腳丫子玩得不亦樂乎,用手指在腳趾頭間來回游走,并放到鼻孔下嗅,以此為樂。
一路上腳臭味和呼嚕聲填充了嗅覺和聽覺,所以我盡量用視覺來來壓制嗅覺和聽覺。
拿出一本叫《沉重的肉身》的書,書中談到朝三暮四的卡夫卡,他與菲莉斯訂婚又解除婚約,解約后不到半年,兩人重逢又開始搞曖昧,再度訂婚,又解除婚約,跟小孩玩拉鉤上吊游戲似的,看得老子差點笑出聲來。
作者認為,愛情不是找到的,人們只可能偶然撞見愛情;相反的,也有可能終生撞不見愛情。
婚姻卻不一樣,它作為社會性的要求出現在人生的某個節點上,很多時候不由你自己操控,因為它牽扯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兩家人。
我想,作者誤解了卡夫卡。對于他這種心性敏感而又執著的男人,怎么能那么草率結婚,了斷愛情,虧欠真愛一生。
因此,我不同意作者的觀點,卡夫卡不是要擺脫性情中的惡——“虛弱、缺乏自信心、負罪感”——才反復無常,而是不想放棄尋找真愛而又恐懼孤獨的矛盾讓他難下決定。
想想這些歲月,自己何嘗不是這般懦弱,甚至可以說懦弱到病態。
誰的肉身又不沉重?包括下鋪的胖哥,他或許供養著家庭,有賢惠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女兒。他的生活維度不容詆毀,盡管腳臭難當、鼾聲震天,從心里卻對他抱以尊敬。
從上大學開始,在BJ這十多年,很多人和事教會了我如何謙卑地活著。
囂張跋扈的富二代、溫文爾雅的儒者、急功急利的留學生、肥胖的**、臟臭的乞丐、汗流浹背的搬磚工、滿懷激情的群眾演員,任何人都能在BJ談理想,那是高高在上的BJ啊。
大家都習慣了高調地吹牛逼、裝文藝、賣風騷,鮮有人謙卑地活在現實,寬容、真實地對待彼此。
大學畢業后第一年,當我們四個像耗子那樣蜷縮在東四環某個臟亂臭的地下室時,隔壁中年大媽如受滿清十大酷刑般的震耳欲聾、余音繞梁的叫床聲摧毀了我們的憧憬和欲望。
有時,對門炒涼皮兒的小夫妻也加入戰斗,整個地下室便開啟了2.1制式的環繞立體聲效果。
然而,我們仍然決定留下來拼死一搏,也許是想證明我們到了中年,不會像隔壁那大媽的老公那樣,還摟著老婆在東四環的地下室**,動靜大得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他們正在用什么姿勢。
于是,我們留在了BJ。
后來,我們逐漸看清,BJ更像被神化的死水,浮著一層膩膩腥臭的油水。幾個出類拔萃的精英,被炒作成公平奮斗的榜樣,激勵著**絲如過江之鯽般前赴后繼。生活唯一的真實,只剩下電話那頭父母的問候和安慰。
我做事向來雷厲風行,火車到站后,我走在最前面,很快走到了出站口。這時,聽到后面有人喊:“小伙子,等一哈。”
只見下鋪那胖哥一手拎個大箱子,一手拿著《沉重的肉身》,像只企鵝般屁顛屁顛地向我跑過來。
這才想起剛才起身太急,忘了把書帶走。我迎上去,謝了又謝。
禿頭哥客氣了又客氣,盯著我看了又看說:“你是曾小宇?”
“是。”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激動地說:“哎呀,見到你真人了,我是你的讀者,來啦,給我簽個名啦。”說著他拿出一個筆記本。
沒有意料到,我這樣的小眾作家也會有粉絲,便給他簽了名并相互告辭。不,我不承認我叫“作家”,因為別人叫我“作家”時我老覺得是在把街邊賣狗皮膏藥的叫成華佗,文學喪失純真與尊嚴的年代,我寧愿別人叫我寫作者、碼字兒的,甚至“坐家”、二百五,都成。
一出站,看到尹德基霸氣的豪華座駕——爛得渾身破響的嘉陵摩托125。
上世紀90年代興起的摩托車是名副其實的寡婦制造者,到新千年,鎮上第一批買摩托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小時候常在路上看到騎摩托的被運木材的大貨車撞得七零八落。
尹德基這輛嘉陵125是在BJ淘的二手貨,這么多年了他舍不得扔掉,從BJ騎了回來,對其疼愛有加。
這輛車對尹德基來說意義非凡,車上發生了無數讓他回味無窮的青春故事。他載著心愛的女人從建國門騎到后海,途中蹭到一輛蘭博基尼,屎都嚇變色了,趕緊鉆進一胡同逃難,然后在后海的爛漫騷情中他在這輛車上破了處。
聽他描述時我在想,這他媽的得用多高難度的姿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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