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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年紀小,是非還是明白的,對周伯的瀆職心生恨意,甚至將尹婷的失蹤歸罪與他。
他對我說,你還小,以后你會懂。
今天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想不到已經老成這樣。
出于禮貌,我向他問好。
他詭異地盯了我半天說:“跟你老漢兒長得真像,都是蓋面子。”
我請他進來。
他擺擺手:“不了,看到屋里亮著燈,覺得奇怪得很噻,是你回來了就好,過兩天過來喝酒。”
我禮貌性地答應了。
周伯又盯著我看了半天,說要告辭,又神秘兮兮地說:“這屋陰氣重,屋后都是槐樹,要常住得把樹砍咯。”
幾棵槐樹據我爺爺說是當年打完屋基才長起來的,我們這里的人將這類花花草草叫做“瘋木”。
所謂瘋木,就是不講理由不受人為因素制約的植物,哪里有土壤和適合它們生存的環境,它們就在哪里安家,自由自在,逍遙一世。
鎮上氣候濕潤,植被茂盛,有的樹木硬是從人家的房子里長出來,霸氣側漏,但宣兵奪主惹主人不高興,只能被砍掉。這是命。
我爺爺說,哪來瘋木,這世界上人最瘋,木怎么會瘋,所以決定不砍屋后的槐樹,任其生長。
多年后,我仍回味著瘋木的概念,它們仿佛科幻片《創戰紀》里面虛擬世界里面的“土著”,不是程序員設計的產物,而是土生土長的東西。
正如一汪水中總有魚蝦生成,一堆沃土里總有植物長出,自由的生命從來不受限制。
簡體字的“樹”字可以拆成“木”和“對”,在我看來,木無論長在哪里都是對的,不要去砍掉,不然便違背了自然法則。至于鬼,常駐人心而已,心誠之人,還怕什么妖魔鬼怪。
我嘴里應著周伯,心里卻想這老頭兒看來真老糊涂了,白上了著名大學的中文系,讀的書不知道都讀到哪里去了。
回到樓上,聽窗外秋聲陣陣,無法入睡。
從BJ回來,除了帶回一些必需品之外,帶得最多的便是書,整整兩大箱。書我舍不得扔,這種戀書癖從我父親那里繼承過來,一直沒有改變。
我隨便拿起一本書翻開,是講中國古代哲學的,說到陰陽。
古人認為,世間萬物都是平衡,有陽必有陰。如果對于某事物來說,陰所占的比重層面比陽大,那么我們就稱之為陰陽失調,陰氣太重。
男人屬陽,女人屬陰;白天屬陽,夜間屬陰;天上屬陽,地下屬陰;山屬陽,水屬陰。每年每月,每時每刻都分陰陽。
那年三個小孩失蹤后,一裝神弄鬼的道士說鎮上有股陰氣籠罩,問他怎么驅走這陰氣,他搖搖頭一言不語。
想到周伯說這屋陰氣重,無非是槐樹的“槐”字含有“鬼”,從而引人遐想。
中國古代哲學雖有自己的體系脈絡,但缺乏對世界的實證考究,中國哲學家也不像西方哲人那樣同時兼具物理與數學知識,他們對物象的研究往往得其然,而不得其所以然。
我們的先人沉迷于“人”學,儒家思想雖然有“格物致知”的說法,但是源于《禮記?大學》的“格物”,實際上是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功利性語境聯系在一起的,這樣去“格物”,格出來的都是吃喝拉撒泡妞玩樂,說不到事物的本質,無法建立科學系統的方法論。
當古希臘哲人謨克利特發現物體是由眾多微小粒子構成的時候,同一時期的中國哲人要不停留在陰陽學無法自拔,要不就是在屋里坦胸露乳地裸奔,“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裈衣”,美其名曰:逍遙游。
反正睡不著,索性到陽臺上看月光傾灑在萬物上。心中莫名感動,多少年久違了這自然的渾厚,在BJ這些年,都忘記了這樹木和芳草的氣息了。
小鎮背山面河,自有風水。山叫白蓮山,彝族人叫阿姆山。阿姆是媽媽的意思,彝族人將自然孕育人的辯證關系理解得更加純粹。
河叫衣河,彝語中,衣是水的意思。
這里漢、彝雜居,民風古樸。街道兩邊的小樓收腹而立,形色各異,有些異族風格。
不到十點點,街道兩旁已關門閉戶,路燈被陰冷的風吹得嘎嘎亂叫,像在唱一首驚悚的歌,讓人心生寒意。
山與樹都在沉睡,借著雪白的月光能看到遠處山脊線勾勒出了天與地的界限。除了偶然一兩聲狗的吠叫,冷落的街道寂靜無聲。
這次回歸,我將寫下心中積郁已久的故事,關于青春和那座龐大而凌亂的城市。只有在這里,我寫出來的字才是沉重而不是漂浮的。
我需要躲過世俗的浮躁,寫出生命和靈魂的文字,因此,我選擇離開BJ——那座情感稀薄的欲望之城。
在那里,我必須像個爺們兒為生存打獵,如同飄萍無根,無依無靠。回到這里,踏在堅實的土地上,我找到了自己的根基,生動而具體。
小鎮曾經人丁興旺,現在稍顯落寂,聯系到自身情況,當年和家人、玩伴在這里有過如此多溫暖的回憶,可世事變故,童年遠逝。
如今,獨自回到小鎮,雖然尹德基暫時與我同在,但與這里的一切仿佛已被歲月鑿開了一條無法彌補的鴻溝。
想與回憶建立無縫的情感鏈接,我想我需要拋掉浮躁,安靜下來,需要再去探索這里的老屋和叢林,尋找童年故事中的神仙和精靈,讓他們復活,來激發久違的靈感和鄉愁。妖魔鬼怪,也會跟著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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