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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課間操,梁云蛇站在樹蔭下監督我們,一條碩大的毛蟲嗖地掉到他肩膀上,梁云蛇一聲尖叫,拔腿就跑,眼鏡兒掉了都不回來撿。
一個大老爺們兒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被一條毛蟲嚇得尖叫,我們都不好說什么了,只能假裝不是他的學生。
這學校以迫害學生、制造高考狀元為己任,比這座縣城更有名氣。好多外地學生慕名而來,準確說應該是家長慕名把孩子羈押到這里來。縣城領導因為有了遠威中學牛逼得不行,天天鬧著教育要趕超北京海淀、湖北黃岡,十年后趕超英美。
也就是在這里,我和耿浩、付文心、梅哥、盧澤汓天天背著書包聚聚散散打打鬧鬧說說笑笑。驀然回首,那時的平淡清苦的生活在記憶寶庫里重若千金。
走在縣城的公園、小吃街、游樂園,回憶曾經到那里時的情景。來到燕子塔,想到了高考之后跟付文心在那里度過的溫暖一夜,心里酸楚,酸過之后有點淡淡的疼痛。塔上堆滿了各種煙盒、塑料袋、避孕套和人拉的翔,臭氣熏人,不想多停留,馬上下塔了。
這座縣城的別名叫婆城,為什么叫婆城,有兩個解釋。有人說從飛機上鳥瞰婆城其輪廓是一個老婆婆的形狀,這能在婆城市區地圖上找到依據。現在大興土木,到處建沒有人住的新區鬼樓,城市的格局早被毀得面目全非。
還有種說法,說這婆城的名字來自一個老婆婆。很早之前,在婆城的清溪河邊有一棵枝繁葉茂的黃桷樹,這棵樹是婆城的圖騰,每年都有人在樹下燒香在樹上系紅布以求平安。
明朝萬歷年間清溪河有獵龍作怪,盛夏時河水泛起淹沒稻田和人畜。有一天一個獨眼道人在河邊做了三天三夜的法,終于把獵龍鎮在了河底。道人完事后便在黃桷樹底下消失了,有人說道人是黃桷樹幻化而成的。
后來,有個老婆婆在黃桷樹樹下搭起了個茅屋賣豆花,豆花十里飄香,成了當地的飲食美談。大家看到婆婆店賺了錢,都到河邊搭起草棚開始了中國人輕車熟路的山寨商業,豆花店越來越多最后變成了一條豆花街。
婆婆怕顧客減少,就把碗筷、桌凳擦洗得干干凈凈,客人來了又總是笑臉迎送,所以來店里吃豆花的顧客絡繹不絕。
一天,一個長著八字須的風水先生扛著一盞八卦旗屁顛屁顛地走進婆城,婆城人急忙圍了上去,風水先生拿出羅盤,口總念念有詞:“此地有玄機,處于坤卦之上,得陰氣,陰盛陽衰之地也!”
婆城的男人聽懂了風水先生的意思,從此之后,全城開飯店的人都扮成婆婆相,一時“婆婆店”泛濫成災,婆城由此而來。
年少時,F4常常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從橋邊鎮到婆城來,那時婆城真的是一座破城,好在水和空氣沒有被污染。清澈清溪河在我們腳下靜謐地流淌,魚蝦嬉戲其間,河邊坐滿了垂釣的老頭兒。
不到五分之一甲子,清溪河變成了臭水溝,惡心的發綠的泡沫漂在河里,魚蝦和石縫間的螃蟹早不知道喬遷到哪里去了。婆城人做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噩夢,醒來后墨一樣的河水已經浸入了他們的故土家園。
這條河如同縣城腐爛的腸子,除了蒼蠅的庇護,沒有人愿意在她旁邊駐足甚至多看一眼游離在它表面的廢紙、塑料袋和衛生巾。
有首撕心裂肺的歌這樣唱的,說“我們回不去了”,是的,我們真他媽的回不去了。童年的消亡,鄉土的沒落,環境的淪喪,讓靈魂無地自容。我記得自己只是去了躺北京而已,為什么回來后這一切都變成了這個慫樣。
我懊惱人心,懊惱社會,苦悶無助。在縣城溜達了一下午,準備再打一個黑車回鎮上去,有緣又遇到了來時那醉酒的黑車司機。當時他清醒多了,問我小伙子你究竟是干啥子工作的。
我說,我是寫東西的。
他敬佩不已,說作家啊太偉大,你寫寫我們這小地方的污染唄,你看看我們周圍的環境都變成什么樣,他們干的都是算子絕孫的事情啊。
我說,好的我會寫。
他送我到鎮上后死活不要我的錢,說尊重知識分子,要是我不答應就是看不起他。
看他那么真誠和倔強,我便收好了錢。
我沒有直接回家,直接去派出所找周伯,在門口跟他撞了個滿懷。
他失望地告訴我:“小宇啊,我正要去找你。劉學和黃強那兩個龜兒子抓住了。審訊后他們跟文武的女兒失蹤案沒有半毛錢關系。這兩個狗日的那天晚上在鎮上跟一個偷獵的買了只小熊貓,倒給另外一個商販,說有個當官的要買只小熊貓,吃了治什么風濕陽痿,這幫龜孫子。”
“那所有線索都斷了。”
“是啊,現在得重新開始捋一捋,我想了想,可能你說得對啊,干壞事的人就是我們鎮上的人。”周伯若有所思。
回到家,心亂如麻,來到窗前,暮色沉沉,看著那幾棵槐樹,感到深深的孤獨。人與樹都是。
魯迅在《秋夜》的開頭這樣寫到:“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當時搞不清楚什么情況,以為那老頭子發神經玩文字游戲。老師也搞不懂,說魯迅思想刁鉆,玩高興了他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后來我了解魯迅心中的孤獨和絕望后發現,他這樣寫,是要讓這兩個棗樹都保持孤獨,無依無靠。一棵棗樹是孤獨的,另外一棵也是。
槐樹無聲無息地立在那里,似看破了紅塵滄桑。草木無情,人生寂寥它們怎么能懂。這時,余光晃到了最遠處的那棵樹后有一個黑影,明顯有個人站在那里,似乎正凝視著我。
我喊了一聲“誰”。那黑影巋然不動。
這么晚誰會出現在我屋后面?難道真像周伯說的這槐樹陰氣重,勾來了臟東西。可我不信那些,匆忙跑下樓,拿著根搟面杖防身,沖到那樹背后,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也許是這幾天思慮過重,眼花了。
回到屋里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翻看大學時候的照片,墮入回憶無法自拔。
有一張照片是我和袁正在宿舍里,楊塵君給我倆拍的。他抱著個吉他,吐著豬一樣的舌頭,看著看著不禁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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