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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牧在江水中掙扎,在江水中沉淪,在江水中隨波逐流,他的頭腦中閃過無數的畫面,最終卻逐漸模糊。
誰說滾滾長江東逝水,惹盡多少英雄淚?
對于廣闊的長江而言,不過多了一具浮尸,可對于歷史而言,則多了一個機會。
馮牧的意識游走于時間的長河中,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在這潔白的水銀中無比暢快,如同一尾水中穿梭遨游的魚。
時光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這封閉的四維空間里,仿佛沒有盡頭。
試問誰又能感受到時光的盡頭,個人的生命于亙古的光陰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一小段過程。
馮牧身體漂浮在水銀上,不知將何去何從,難道死亡后還有另一個空間開啟?真是難以想象。
馮牧不知道自己得了巨大的機緣,無意間闖入了時空的一道裂縫,那是億萬分之一不到的幸運。
突然,他虛幻的身體停止了漂流,停了下來,而周遭的一切瞬息萬變,無數的金戈鐵馬號角爭鳴,無數的歌舞升平脂粉嫣然,馮牧驚訝的張開了嘴,喊了一聲:“停。”
于是快速轉動的場景停了下來,靜止在一間古樸的茅屋中,馮牧如同空氣一般站在屋子里。
屋子里的陳設雖然簡陋,卻收拾得整齊干凈,有些破舊的窗臺上擺放了一盆君子蘭,蒼翠碧綠,生機盎然,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淡雅馨香。
只見一個容貌清麗的女子,坐在窗前,目光眺望著遠方,似乎將要在等待中,蒼老一生的年華。
窗外是銀白的世界,寒風呼嘯,裹挾起漫天的白雪,灑向這片寂寥冷清的大地。
女子身著一件貂皮大衣,無論氣質裝扮都顯示出大戶人家的優雅從容,卻不知為何要在這荒郊的茅草屋中落腳。
她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輕輕地撫摸著,充滿了女性的溫柔和母性的慈愛。
空氣中的馮牧一時間有些感慨,懷胎十月的辛苦自不必說,天下母親都是一樣的舐犢情深??吹竭@里他不禁有些懷念過往的歲月,也遺憾來不及回報母親的大恩大德。
流光飛舞,仿佛做了一個不長久,卻隔世經年的夢!
突然間,女子唉呀叫了一聲,然后只見她輕輕撫摸著肚子,柔聲道:“孩兒乖,莫要調皮,爹爹很快就回來了?!?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話語一般,原本讓她有些陣痛的肚子又恢復了平靜。
“七姑娘,我給你送南瓜來了,你開開門吶?!?
一聲很響亮的山野村婦聲音傳入屋子里,被叫做七姑娘的女子,有些艱難的挺起身,走到門前,撥開了門上的栓子。
“謝謝戚大姐……”
女子的話音剛落,就想立馬轉身躲進屋子,關上門栓,可是不等她這個動作完成,被叫做戚大姐的村婦已經將一根手指粗細由稻草編成的繩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女子有些語調悲涼的求饒道:“戚大姐,你這是做什么,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害我?”
戚大姐無可奈何的說道:“好妹子,不是姐要害你,只是這世道容不下好人,若我不這么做,那我一家三口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與我有何關系,我身上又沒有銀兩。”
“自從七天前你住進這間屋子,我便瞧出你非比常人,除去你這一身貂裘不說,便是你的京都口音,就知道你來歷不凡?!?
女子求饒道:“戚大姐,求你放過我,我相公就快回來了,你今日高抬貴手,我們必有重謝?!?
戚大姐哈哈一笑,道:“說得輕巧,你可知這些日子為了討好你,讓你放松警戒,我費了多大力氣,浪費了多少糧食,放過你的話,莫不是要我血本無歸?”
被粗繩子勒住脖子,全身上下又被纏繞了幾圈的女子,呼吸似乎也變得困難,語調悲傷的說道:“戚大姐,相處這些日子,我能感受到你是好人,那雙眼睛是不會騙人的,邪惡之徒不會有那樣的眼神。”
“少廢話,快跟我走,不然吃苦頭的還是你?!?
戚大姐綁著女子,艱難的在雪地上跋涉,空氣中的馮牧怒上心頭,這起綁架案就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沖上前去,對戚大姐拳打腳踢,卻沒有絲毫作用。
他此時是空氣,起了作用才荒天下之大謬!
女子的淚水涔涔涌出眼眶,語調更為悲涼,仿佛比這天地間的風雪,更為冰冷人心。
“戚大姐,你也是做母親的人,我真的很想將肚中孩兒生下來,哪怕看上一眼就死,也心甘情愿了?!?
戚大姐嘆了一口氣,有些感慨的說道:“傻妹子,雖然姐不知你的遭遇,可想必你也是受了那負心漢子的欺騙,還這般一味苦等,他卻不知在何處風流快活,當真值得嗎?”
“你錯了,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說過今天趕回來,就一定會做到,就算天下人都食言,我也相信他能一言九鼎。”
“執迷不悟,活該你被騙,如你這般輕信他人,自然處處吃虧?!?
戚大姐牽著女子的手,力道小了一些,她清楚自己不應該同情這個弱女子,可是又不禁對她的身世遭遇起了憐憫之心。
這何嘗不是當年的自己,被騙去了身子,還苦苦等候一個不會開花結果的夢,真是愚蠢啊。
如今辛苦拉扯著兩個孩子,一個親身,一個收養,三人相依為命,自保尚且艱難,何來余力同情他人?
弱肉強食,就算為了那兩個孩子,自己化身豺狼,即使喪盡天良身首異處,又有何后悔可言?
所以她牽著七姑娘在雪地上行走,就算她如同風雪中的殘枝落葉,她也不曾動搖最初的信念。
嘩啦一聲,七姑娘腳下一滑,跌倒在地,頓時滿地打滾,大叫肚子痛。
“莫不是要生了嗎?竟然挑在這個時候?!?
戚大姐嘀咕了一句,覺得有些棘手,可是見她那痛苦的表情,滿臉的淚水,就算是鐵打的心腸,也不忍眼前一尸兩命。
她搖了搖頭,走過去幫七姑娘割開繩子,自認倒霉的說道:“我可以暫時放過你,等你把孩子生下來,我一樣要抓你去官府領賞?!?
七姑娘感激的點了點頭,一雙秋水眼眸眺望著北方,似乎那里有她日思夜想的人,而那個人何時才能出現在她面前,只要有他在,即便是千軍萬馬她也不懼。
大不了一死而已,黃泉路有你做伴,奈何橋亦不孤單。
日近黃昏,風雪更急。
一匹通體雪白的寶馬良駒,飛速在雪地上奔馳,載著他的主人,載著他那顆似箭的歸心。
粗布麻衣上已經裂開了十多處口子,繡春刀也不再如昔日那般鋒利,多了許多處缺口。
血染長刀,血透衣衫,血滴落在雪地上,不一會又被茫茫飛雪覆蓋,好似佳人腮邊的胭脂。
時間悄然滑過,夜幕開始降臨,男子從早到晚一直在逃,一直在戰,體力已經嚴重透支,胯下的駿馬也累死了三匹,卻還是沒有在約定好的黃昏時分趕回她的身邊。
一條由玄鐵打造的巨大鎖鏈向他襲來,鎖鏈的前頭還有一對鷹爪一般的倒鉤,男子用繡春刀格擋,頓時火花四濺,那力道剛猛至極,震得他虎口裂出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