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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兩人身騎白馬,像是在這路上等了許久,連眉梢都掛了些許寒霜。
道路兩旁的樹干掉光了葉子,那光禿禿的枝丫直直地刺向了鉛灰色的天幕,縱橫交錯著織成了一張大網。
沈青就立在其下,幾日不見,他的臉頰似乎瘦削了不少,整個人的眼神亦是變得銳利許多,短短地看了眼那前來迎親的傅明,目光凌厲而深沉。
“青哥兒……”襄金走向前去,她頗有些陌生地仰頭打量著馬上的少年將領,小聲道:“你擋著姑娘的道了。”
姑娘今天的大喜日子,早已昭告了天下,可這些天沈府派人去找過他幾次,他始終不曾有所回應。
原以為,他連送姑娘出嫁都不愿意的。
新娘子就安靜地坐在喜轎中,那轎子四角處被掛了鈴鐺,肅風一吹,便是叮鈴作響。
阿姐就在這里。
沈青沉默著駕馬上前,擋在了那轎子的前頭,輕聲喚道:“阿姐。”
沈嬌沒開口,她的手指糾纏著擰緊在了一塊兒,忍不住想問一聲——
你還知道我是你阿姐?
沈青得不到回應,又靠近了兩步,默默著看向那轎簾被微風吹拂起的一角,喑聲道:“我來送你出嫁。”
沈嬌幾乎是‘唰’得一下掀開了簾子,她臉上遮了厚重的鉛粉,卻仍遮掩不住微紅的臉頰——那是因為生氣。
“你不是不想見我的嗎,連茜玉去找你,都讓你給攆回來了。”她說得氣急敗壞,那垂落著遮住面容的喜簾亦是抖動著糾纏在一起,急聲道:“你不是去做你的侯府嫡子了嗎?既然不想要我這個姐姐,現在知道來了……”
還有許多話要訓斥他,可沈嬌說著說著,就打了聲哭嗝,隨后又一把放開了轎簾,重新坐了回去。
隔著一層簾子,她的哭腔顯得很不真實:“你嚇死我了……”
還以為,她從此以后真的要被搶走唯一的親人。
穩重銳氣的少年此刻十分手足無措,只知道怔怔地立在原地,“——阿姐。”
苦笑了一聲,沈青緩緩說道:“我怎么會不要你。”
分明是生了比這要難以啟齒數百倍的念頭,又滋生著重重晦澀情緒,這些日子堵在了他的胸間,幾乎令他肝腸寸斷。
他難過地看著靈巧而美麗的喜轎,又默默催馬掉轉了方向,強咽下種種不甘,朗聲說道:“沈青——前來送我阿姐出嫁了。”
白馬嘶鳴著,像是在應和著沈青的話,長嘯著像是要劃破陰沉的天氣,驅散濃重的陰霾。
沈嬌用手絹揉著自己的眼睛。她聽了這話,眼淚還沒收回去,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又忍不住埋怨,“怎么現在才來啊。”
從早起沈嬌就不開心,她原以為畢竟是出嫁,這是一件大事,難免會增添不少憂思。
可直到此刻,她才發覺……沒有沈青的陪伴,她是多么無助又難受。
他是沈嬌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誰也取代不了。
“是我錯了。”沈青騎馬,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傅明的位置,他目視前方,聲音仍然有些低沉,嘆了一聲,“是我錯了,我前些日子……”
“能回來就好了。”沈嬌打斷了他的話,又將腦袋湊到小窗處,腦袋頂開了窗戶簾子,微微仰頭看他,忍不住癟嘴,“你也是真沒良心,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以后不許這樣。”
兩人自幼一同長大,在盛洲的時候,一天沒說上話就覺得心中不痛快,即使有了分歧也會很快和好。
哪有像這次,足足半個月不曾說話也不見面,叫沈嬌心里焦灼不安,險些就要親自闖進侯府問問他了。
“是。”沈青微笑著看向她,“以后不會這樣了。”
秦昭然也騎馬跟在了他們身后,此時冷不丁插了一句嘴,“以后他再犯渾,我就替妹妹打他。”
沈嬌轉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嘀咕著:“誰是你妹妹。”
這人,堂而皇之的把阿青搶走了,沈嬌如今看了她就煩。
秦昭然只是嬉皮笑臉,“沈青是你弟弟,我又是沈青的姐姐,那你怎么就不是我妹妹了?”
沈嬌張了張口,一時間卻想不出什么反駁的話,卻敏銳地覺察了,“阿青,你難道不改名嗎?”
就這么姓著沈?
沈青默然地搖了搖頭,“沈家養育我多年,為報其恩,我不會再改名。”
那……
后頭的茜玉卻是嘀咕了句,“這侯府可不還算是絕了后嘛。”
侯府里本來就沒什么人丁,前些日子又將二房全數驅逐出府,如今秦家這一脈只剩下了沈青,他卻不肯姓回秦——那老侯爺居然也肯答應。
侯府這父女兩,確然是與旁人不大相同的。
“哦。”沈嬌卻有些高興,她一向沒心沒肺,自然而然說道,“太好了,叫慣了你阿青,再喊別的名字,那我可要別扭死了。”
她臉上還有被沖刷出的淚痕,此刻破涕為笑,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卻似乎能讓整個蕭索天地都化作一片春色。
送親的這條路并不長,沈嬌只覺得還沒跟阿青說過幾句話,便已經到了陸府門口,讓襄金強硬著把腦袋從小窗上推回去,“不許再露臉出來了。”
秦昭然亦是拍拍沈青的肩膀,“沈青,該回去了。”
送親之路到此為止,沈青默默地勒住了馬兒,落在那踏入陸府大門的喜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