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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瓢潑大雨的夜。
以往這個時候還有些蒙蒙亮的天,此時竟暗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暴雨落在地上,響起的“咚”“咚”聲,也仿佛敲在了每個尚未長大,還怕黑的孩子心頭。
平洛城東的汁府,此刻竟靜得出奇。
從府內流出的汩汩暴雨而致的小流,在沒有光亮的夜里,竟然也能看到其中帶著的些許異樣,似乎是有血色夾在其中。暴雨洗刷了空氣的灰塵雜質,使得其清新濕潤,此刻竟然也難掩從汁府漫出空氣之中的微微血腥味。
衣食富庶,父慈母詳,男孩幸福圓滿的家庭在一夜之間,被眼前的這個黑衣蒙面男子全毀了。
兇狠、狂暴、殺意四濺。。。。男孩永遠也忘不掉這個黑衣蒙面男子唯一露出的雙眼。
男孩死死盯著面前的黑衣男子——他已是抬起右手,伸出了手掌,磅礴狂暴的真氣已經在其的手心凝成了一柄氣刀,散發著攝人的寒意。或許下一刻,便要將這個無辜男孩和他此生最大的恐懼與憤怒送到奈何橋上。
一條巨大的銀蛇轟然劈到了屋外那棵桂花樹上,將其劈得噼啪作響,也使屋內乍然亮堂了起來。
男孩兒驚恐的雙眼,蒙面男子野獸一般的雙眼,門邊癱倒的男孩父母已失去了神色的雙眼,此刻在這個屋內,全都清晰可見。
“轟隆隆”的雷聲緊隨而來,震得屋內的房梁簌簌作響。
蒙面男子身子竟是一晃,“哇”地吐出了一口血來。
蒼天開眼,便要將這個犯下滔天惡行的人立時劈于雷下嗎?男孩近乎絕望地想著,便看見蒙面男子野獸般的眼神漸漸褪去,痛苦地環顧了屋內,接著,便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去,只留下了一雙丟失了光彩的雙眼和一顆驚魂未定的心靈。
男孩就在父母的尸體旁,木木地盯著屋門,坐到了天亮,他需要一個人來將自己的這場夢靨驚醒。
然后,他等到了一個中年道人。
慈祥、平和、像午后的陽光。。。。男孩永遠忘不了他第一次見這個中年道人時,中年道人眼中的這股讓自己安心的力量,所以他并沒有掙扎,便讓中年道人抱起了他,御風而去。
男孩將頭埋在了中年道人肩上,中年道人發白的鬢角正好垂在了男孩的頭上,弄得他微微發癢。
“咚。”“咚。”“咚。”
聽著這真實有力的心跳聲,男孩終于抵擋不住決了堤的悲傷,痛哭起來。
淚眼朦朧之中,他看見身下的平洛城此刻已被血色覆蓋。放眼望去,街道邊,民屋內,全是死狀凄慘的平洛百姓,在清晨正舒適的陽光下,這座平日熱鬧非凡的平洛城竟活脫脫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這果真不是一場夢。
那之后,男孩便討厭光亮了。
后來,中年道士抱著他來到了一個磅礴大江邊,尋了個屋子給他住下。再后來,男孩便拜了這個中年道士為師,中年道士便將他的一身所學教給他。
男孩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成為了少年,知道了屋子邊的這條磅礴大江名叫天帝江,放眼望去一個個高聳入云的山峰連起來叫做六合山脈,而自己的師門便叫六合谷。
少年不知終點地修煉著師尊教給自己的黑水總訣,盡管不知目的何在,但能看到師尊每次考校他仙法修為時的驚喜欣慰的眼神,于男孩來說,便已足夠支持他晝夜不綴地修煉下去。
少年依舊沉默寡言,眼神之中黯淡的沒有一絲光亮。
直到一天,從他屋子旁的一個山峰之上,下來了一個與他年紀仿佛氣質卻截然相反的另一個少年,看到了他,上前向他詢問起師尊的住處。
他呆愣地看著這個少年,木木地用手指了指師尊的住處——墨澗軒,心里卻驟然爆發出了極強的親近感,只覺少年身上有著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在吸引著自己。
他看到少年感激地朝自己作揖道謝,卻看到自己面無表情,毫無反應便又悻悻地將手放下,尷尬地跑向墨澗軒。
他極力想知道到底是少年身上的什么東西吸引著自己,故只是立在那里,極力思索,甚至都忘了尋個石凳坐下來想。
可惜卻百思不得其解。
他就這樣站在墨澗軒外出神地想著,直到少年從墨澗軒中出來,驚訝地發現他還立在墨澗軒外,走到他的面前,用那雙透著光亮的眼睛望著他,伸出了右手,用青春才有的輕快聲道:
“我叫江平拒,是暗星一脈脈主的親傳弟子。聽說你便是洛公的親傳弟子,今后還請多多指教。”
他才豁然想起是什么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在吸引著自己,使自己涌出對少年的親近感:是他眼中那被輕易奪去的對生活的熱情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試探地將手碰了碰江平拒伸出的右手手掌,用早已蒙塵的聲音一字字地說道:“我叫汁連奇。”
然后,他便聽到了江平拒的哈哈大笑和難抑欣喜的聲音,“碰了手掌,便說明咱們是朋友了。以后誰要有難,另一個人便就是要為其兩肋插刀,都在所不辭。”
他極力想將嘴角揚起,卻實在忘了該怎么笑了,只好從嘴中冒出幾聲極怪異的笑聲,又是逗得江平拒大笑不止。
那天夜里,他在自己的屋中修煉真法之余,竟心血來潮,從柜子的最深處拿出了幾個微微發黃的蠟燭,放在桌上,手忙腳亂地將其點了起來。
淡淡的燭光悄悄地亮起,給這個空落落的屋子帶來了幾分暖意,似乎讓他的眼中也明亮了幾分。
那之后,他修煉黑水總訣更加廢寢忘食了,他找到了除了讓師尊驚喜欣慰的另一個支撐他修煉下去的理由:
不要讓江平拒眼中的東西像自己一樣被人輕易奪去。
墨澗軒內,汁連奇回過了神來,竟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穿過轉水靈袍的領口,細細撫摸左胸處那道長約十寸的猙獰傷痕。當時鮮血從其中汩汩流出,摸上去還覺得溫熱,如今留下的傷疤,再觸上去,卻已是涼得很了。
這道長約十寸的傷痕,是四十年前六合谷六人大戰青帝之時,汁連奇橫在江平拒面前以血肉之軀硬受青帝那一式“落木劍指”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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