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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涼如水,秋蟲唧唧,亥時,寬敞的順天府官邸里人聲俱寂,幾個值夜的管事枯坐在前廳耳房中哈欠連天,只有一兩聲更漏偶爾響起,打破夜的寧靜。順天府尹羅兆湘心里卻一點也不平靜。批完最后一件公文,他長吁一口氣,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筋骨。作為大清首善之地的父母官,朝廷任命的正三品要員,在常人眼里,他的地位不可以說不顯赫。而對在此位置上一任五年有余的他說,其中的甘苦只有他自知。
總結起來,他為官之艱辛集中體現在三處:責大,難為,近天子。責大者,是因為他是京城地面的最高行政首長,相當于今天的北京市長。除了京城的一應行政事務,社會治安,全在他職責管轄之內外,他還得兼顧全國各地的訴狀事宜,許多棘手的訴訟案件,要靠他來決斷。難為者,京城地面權貴如云,尤其是那些居于內城的八旗子弟,仗著剛與今上打下江山的功勞,飛揚跋扈,不可一世,根本不把他這個漢人府尹放在眼里,辦起事來處處掣肘。近天子者就不必多說了,大樹底下好乘涼,天子腳下卻不好當官。事情辦好了,那是你分內之責。事情沒辦好,屁大點的問題經好事之徒的嘴,不到三個時辰就會傳到今上的耳里。俗話說,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輕則丟官入獄,重則性命不保,甚至連累家人九族。
這五年多來,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好歹有驚無險快要熬到來年春天的京察大試,也就是六年一次的京官考核。如果一切順利,他能平安著陸,官升一級,外放到地方做個從二品的地方巡撫,成為坐鎮一方的地方大員,到那時,才是光宗耀祖,富貴風光,真正找到當官的感覺。
眼看著到了最關鍵的節骨眼上,他管轄的京城地面最近卻接二連三出事。先是存放錢糧的戶部府庫失盜,損失庫銀計十萬三千兩余。后是皇宮禁苑的御花園有夜行人闖入,雖說并未行刺今上,但來人斃傷內廷侍衛數人,毫發無損輕松遁去,讓自詡武功滿洲第一的大內侍衛總管云鄂顏面掃地。京城留言遍地,有說武功高強,來去無蹤的巨盜再現江湖的;有說前明余孽反心不死,欲再圖謀的,一時間人心惶惶。今上順治皇帝龍顏震怒,累次召集大內總管云鄂,步軍統領成德、九門提督宋大年,還有他這個順天府尹面斥,限期破案整肅。
羅兆湘自是不敢怠慢,他即刻嚴命東南西北四路同知立下軍令狀,廣布人手,全城緝搜。同時又派手下得力捕快,密布眼線,明察暗訪。那些衙役公人無事還要在百姓頭上作威福,如今上司有令,且事關身家飯碗,如何不奮力向前?京城地面一時狼奔豕突,雞飛狗跳。
問題是折騰半月之余,各路人馬順手牽羊搜刮民財不少,收獲卻是寥寥。縱有些許線索或證人證詞,不是價值不大,就是沒頭沒尾,追查不下。宮內他攀了同鄉,刻意交結的大太監奉永春不時托人傳話給他,道是皇上已經數次過問案情,天顏降怒只是須臾之間的事。羅兆湘聞聽此言,焦頭爛額,寢食難安。
羅府尹在廳堂里心事重重地踱了一會兒步,正欲更下官服,入內息歇,師爺羅書苗步履匆匆地推門進來,面露喜色。羅兆湘正詫異間,羅師爺已三兩步疾疾上前,附在他耳邊悄聲說道:“老爺,事情有些眉目了。”
羅兆湘精神一震,倦意全無,忙道:“什么情況,你講仔細點!”羅師爺將情況大致說了一番,羅兆湘兩眼發亮,揮手道:“你喚他進來,本官要親自查問!”
羅師爺應諾而去,不一會帶進一個舉止拘束的年輕人,正是胡記典當行伙計王仁柱。
王仁柱戰戰兢兢伏地磕頭,聲音發抖:“小人見過老爺……”
羅府尹面色和藹,喚他起身,道:“你把事情再跟我講一遍。”
王仁柱強自鎮定下來,將日里柜臺收到前明皇室玉佩之事細細告知。羅兆湘有些不放心,問:“你看清楚了,果真是前朝御用之物?若是屬實,本官自有厚賞;若是虛構,本官要治你欺官之罪!”
王仁柱嚇得重又跪伏在地,連聲道:“小人身為當鋪柜臺伙計,幾年里驗看過的物件不說上萬,也是過千,這點眼力還是有的。這玉佩千真萬確是前朝宮廷之物,此刻定在胡掌柜手中未及轉移,請老爺火速著人前往起獲,若過今夜,恐生變故。”
羅府尹與羅師爺對看了一眼,再無疑慮,吩咐道:“羅師爺,你即刻傳令捕房邢捕頭,湯捕頭,各領馬步捕快五十名,亥時三刻衙前取齊,本官我要親自前往緝拿!”羅師爺領命而去。羅兆湘又對王仁柱道:“你且起來,一會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