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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虛:“我的爺爺奶奶非常勤勞能干,解放前拼死拼活攢下了幾畝薄田,他們只生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所以非常寵愛兒子,寧肯自己受苦也不讓孩子受累。兒子長大后,他們想方設法給兒子說了門好親事,娶了天陽縣一個小山村府山村的地主家的大女兒,這就是我的爸爸和媽媽。”
“可是我的爸爸從小驕縱,好逸惡勞,我的媽媽是地主家的小姐出生,裹了對三寸金蓮,走路尚且顫顫巍巍,更遑論田間重活,好在媽媽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做得一手好家務活,把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養雞養鴨喂豬也是好手,我的爺爺奶奶就放心地將家務管理全交給了媽媽,爺爺奶奶自己承擔了田頭地里的臟活累活,就這樣,媽媽主內,爺爺奶奶主外,把個家弄得紅紅火火的。”
“無奈媽媽連懷了幾胎,有的在肚里就壞掉了,有的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等我生下來時,我已經是第三胎了,他們擔心我像以前那幾個孩子一樣長不大,就請人幫我掐算了算,說是不能讓我留在父母身邊才能順利長大成人。我的外公外婆是天陽縣人,他們心疼我,就在我滿月后把我帶回去,請了奶媽喂養我,后來又讓我上私塾讀書。解放前夕,我外公的二房太太一晚上就把家里的田地和最好的房子輸光了,家道中落,不能繼續供我讀書。幸好我爺爺奶奶媽媽死扛著,硬要供我讀出書來。解放后,我外公家卻因禍得福被劃為貧農,我繼續讀了小學。初中時,我考上了天陽三中,這是天陽縣城里最好的中學。高中時,我考上了林州地區最好的中學林州一中,五九年我又考上了湖南師范學院。我從小就很少在自己村里住,連寒暑假也很少回村,大多是家人去看我。所以,我跟村里的人熟識的也不多。”
聽到這里,蓮花想:難怪附近都一直沒聽說過他這個人。
“我讀大學四年,為了省路費,只在六零年暑假回了一次家,那時我們村已因為修水庫移民到附近的各個村子,我家搬遷到附近天陽縣的三山村。等我回到家,才知道爺爺奶奶已在三年困難時期一個餓死了,一個病死了。他們為了不影響我讀書,臨時前要求我父母親不把他們去世的消息告訴我,等我知道消息,我悲痛欲絕卻已無法挽回。雖然我與他們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很少,但我還是能感受到他們對我的真心關愛。想到自己在學校竟然不知家中困難,看到學校有少數富裕的同學有收音機,我還寫信要家里多寄生活費給我,買了一臺收音機炫耀,我就無比后悔。假如當年我不愛慕虛榮,也許買那臺收音機的錢就可以買回糧食,挽回爺爺奶奶的命啊。”
蓮花眼前仿佛又出現了年八前杜若虛背著收音機在孩子們簇擁下從自己村中走過的情景,那個令人羨慕的光耀形象竟然是他的痛!難怪以前從沒見過他,也打聽不到他,原來他那時經過井邊村,回的是隔壁縣的三山村,而三山村的人以前都沒見過杜若虛,他們的口音也與福滿一帶的口音完全不同,雖然附近天陽縣有很多村子口音與福滿一帶的口音相近,可還是有些村子例外。原來那竟是他讀大學期間僅有的一次回家,也許冥冥之中自己與他真的有著絲絲縷縷的緣分。
“那時我爸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吃懶做,又因家里喪失了兩位主勞力,全家人都已餓得皮包骨,爸爸和兩個弟弟脖子細得快成竹棍了。我不同情爸爸,他甚至在我每次開學沒錢時不管不顧,背了鋤頭裝模作樣出門去做事,只留下爺爺奶奶和媽媽厚著臉皮到處求人借錢。爺爺奶奶的恩德我已無法報答,但母親和兩個弟弟的處境卻是我無法釋懷的。我懷著無比悔恨的心情提前回到了學校,邊讀書邊拼命地利用課文時間出去攬活做,給老干部上培訓課,幫一些中小學的補習班上課……因為我讀師范是免費的,每月還有生活補貼,所以我把自己賺的所有錢都寄回了家,好吃的爸爸就拿了那錢到圩上買東西吃,漸漸地他最先長胖了,恢復了身體,后來媽媽和弟弟們也漸漸恢復了身體。以后三年,為了節約路費,我都沒回家,留在省城到處去勤工儉學,賺錢養家。”
雖然蓮花以前在水里村教書也聽到過一些杜源生(即杜若虛)的這些傳說,畢竟這是村里人值得炫耀的,但如今蓮花還是聽得連連咋舌:哇,太厲害了,讀大學就能賺錢養家了!
“大學畢業后,我被分配到道州地區的新陽縣一中教書,擔任高52班的班主任,一個月后班上轉來了一個女生叫陳立……”
“陳立?”蓮花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在心中思量著,“她跟那個叫陳雪的是什么關系?”
這個問題不待她追問,她就漸漸沉浸到杜若虛的敘述中,如同聽著一個跌宕起伏的傳奇往事。
陌上,鮮花依舊盛開,蝴蝶還在飄飛,萍萍仍在追趕著蝴蝶,杜若虛的聲音繼續傳來……
杜若虛的故事讓蓮花震撼不已。她想不到,杜若虛竟有如此奇異曲折的經歷,原來在他的故事里,除了那位在相片中見過的美麗女子,還有她的妹妹摻和進來。如果不是碰上文化大革命,他應該早已擁有一樁美滿的婚姻,擁有大好的前程了,他那時也許幻想著很快就會如“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吧。可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讓他即將擁有的一切美好都煙消云散,他那時心中一定很痛很痛吧,不知他是如何挺過來的。不過,自己似乎有了點機會,如果不是碰上那樣的事,輪得到和他相親嗎?
蓮花暗自慶幸,心里暗想,自己找了他那么多年,今天終于有了這個機會,即便他是一只燙手的山芋,即便他是上天故意扔下來的一顆炸彈,即便他會將自己炸得粉身碎骨,自己也要奮不顧身地迎上去。她覺得自己也許會是一只撲火的飛蛾,可是她愿意。
“沒事,過去的已成過去,我已學會忘記。其實很多人都不可能只相一次親就能成功。聽說你的眼光就很高”杜若虛坐在田埂上簡潔地介紹了自己的往事,看了看沉浸在無邊思緒中的蓮花,似乎想轉移話題,讓已變得沉重的氣氛重新調整過來。
他是說我相親次數多吧?蓮花有點忐忑,有點懊悔,真沒想到,為了他,竟把自己名聲弄得這么臭。不行,我得挽回這個面子,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我的眼光高?大概是是拜你所賜吧。”蓮花實在委屈啊。
“什么?拜我所賜?不會吧,我們好像從不認識啊。”杜若虛難以置信地說。
他果然沒把我放在心上,虧我還心心念念記著他。蓮花有些黯然心傷。
“其實啊,我們八年前曾經見過面的。”蓮花還是下定了決心地輕聲說。
“哦,也許吧。”杜若虛不能否認,自己見過的人多了,不可能每個都記得吧。
“那天,你背著一臺收音機放著音樂從我們村子走過,好多大人和小孩圍觀哦……”蓮花進入了回憶中。
“那音樂好美啊,就像潺潺的流水緩緩地從我身邊流過……”
“……”杜若虛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背著收音機走過很多村子,可是這樣也能讓人記憶猶新?太神奇了吧。
“你還走到我身邊,借我的新水勺舀水喝,還說了句:‘好清涼甘甜的水呀。’”蓮花已經沉浸在回憶的世界里。
“嗯,我記起來了,我是曾經從你們村經過一次。”杜若虛點點頭,“可是,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