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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秉木摸摸脖子上的老皮,是一年來,在地里風吹日曬的結果。
他十分明顯地瘦了,老了,臉更黑更小了,以前穿著正好的衣服如今變大變空了,一雙手沒有肉,手背是皺巴巴的黑皮,正面是硬梆梆的老趼。
兄長在時,明看是兩家其實一家,兄長沒有兒女分家何用,多年來兄長帶著一家人生活,種地收糧,自己卻很少下地勞作,很多時間在外給人看陰陽,就兩兄弟,家財,土地,牲畜都是一起的,別無地業,連糧都沒有分開吃,那時候的人多么水靈。
現在,沒有地了,不能光吃存糧啊,就不說別的,現有的總有完的一天,以后咋辦,光靠給人看陰陽,出門幾日十天不粘家的哪里能行,何況娃們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長大。
附近地面已經沒有可以下鋤之處,只有灣下一里多地才有荒土,雖然遠了一點,辛苦些開了出來,雖然只是二十幾畝生土地,也總是有了地呀,手上的老趼是鋤把子磨出來的。
拍拍麻鞋上的土,想想五兒世科,這娃真苦,十分聽話懂事,家里家外要他操心。自從家里發生重大變故以后,小小的人兒立志要用自己的努力,盡可能多地為家里做事情。
夏天日頭冬天雪,土山蠻野,每日里趕羊上山下溝,要走不少路,背一袋水揣幾個洋芋出門就是一天,悶了頭全力放羊,夜里不敢趕羊進家,怕突然有外人進灣來碰見告發,叫縣上來人將羊收了去,悄悄地把羊圈在村外曹一板新打的一個圈里。
個子比去年高了一些,瘦了不少。他話少,心里巧,對家中的變故十分明了,給啥吃啥,從不纏著老人要這要那。
步清,小蘭和村里的娃娃們,都是他的好幫手,熱天邊放羊邊割草,回來時把草存下垛起,好大幾垛子草,全是娃娃們做成,冬天實在沒把羊餓著,他不僅細心照料小羊羔,很多時抱在懷里走路,養下的羊不少,賣了貼補家里,平時,按節氣細心地把羊的毛剪下來,回來夜里紡線,讓大伯娘織氈。
白天碰見狼來追羊,他拿著羊鏟滿山護羊一點不害怕,不注意跑掉了一只羊的話,這娃他一個人挺著羊鏟直向大溝尋,有幾次半夜都沒回來,村里人打著火把滿溝里去找。
有一回,一頭陰險的灰狼,低著頭混在羊群里走路,被他細心地發現,用羊鏟拼命猛打,狼在逃跑之前給他小腿上留下了一個長長的口子,血流了很多,沒有叫一聲疼。
小小的人兒織的毛襪子合腳又耐穿,織得麻鞋全家都在穿,連同他大伯娘一起織的麻鞋叫阿寶提到城里賣,哎,這娃呀,人不大卻想著辦法貼補了家里不少,只有在夜深人靜,實在想媽媽了才躲在被里哭,讓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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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時已交后晌,“唉——”,他不由地又嘆了一口氣,“這人活的,咋就像這灣里的倒生草,不往上長,老往土里鉆,越長越回去了!”
天上飛過幾只鳥,越飛越遠,他順著飛鳥看,遠遠的路上有一人向灣里行來,他沒看出是個什么人,自顧自地放眼在大溝上,想看看五兒在那里,倒也沒抱希望能看得見,看了一回再看來人,此時近了許多,看出是一個女人,初時沒有注意,多看一眼才發覺不對,衣服不認得,步態卻認得,除了不認得的都認得,這,這,這不是我妻毛氏?
揉揉眼睛,以為是做夢,但看得再清楚不過,這切切實實是毛氏??!他心跳猛烈,出氣粗重,看著看著熱淚盈眶,手腳發抖,哭出聲來。
山下的女人早已看見他,走到路邊停下往上看,突然加快腳步走上山來,來到面前站定,卻不是毛氏是誰,她已是淚流滿面,撲進他的懷里大哭起來,兩人這場哭催肝動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