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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華板著臉扶著綠容進(jìn)了馬車，在車?yán)镒ǎ挥X惱聲道：“什么等著咱們，皇上已經(jīng)把心肝兒肉接去了京都，這時候怕是已經(jīng)住進(jìn)了皇宮，伺候左右了，哪里還會想著咱們。”

綠容見她火氣難消，給她倒了盞茶，嘆道：“都這時候了，夫人怎的還想不開，若是想不開，以后進(jìn)了宮里，還不定要受什么罪呢！只有夫人想開了，這以后的日子，才能榮華富貴，心想事成。”

李春華沒出聲，只是默默看著小幾上的茶碗，深深嘆了一口氣。

第78章

五更天, 天才蒙蒙亮，關(guān)雎宮已經(jīng)燈火通明，輕衣曼帶的宮女們腳下輕盈, 來來往往地在宮殿內(nèi)外穿梭行走。

垂地的幔帳深處，薛令儀正在給曹凌正冕冠, 又將衣襟輕輕扯了扯，撫平，抬頭溫柔笑道：“陛下，好了。”

微黃的燭光下, 薛令儀一頭烏發(fā)隨意披散在肩頭，素臉不施粉黛，愈發(fā)顯得眉眼清俊溫柔。

曹凌輕輕挽起薛令儀耳邊的碎發(fā), 面色雖則溫柔, 卻籠著一層薄薄的擔(dān)憂，輕聲道：“朕去上朝了，你收拾一下，就去慈安宮拜見太后，記得要小心應(yīng)付。”說到小心二字, 卻是雙手輕輕按在薛令儀的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

慈安宮太后莫氏, 卻是孝康帝曹德的親母，除了曹德，她還育有一子曹順，便是之前一直同曹凌爭奪皇位的潭王。眼下曹凌登基稱帝, 曹順被圈禁在京都的一處府邸里，可莫氏卻被曹凌尊奉為太后，依舊住在慈安宮, 享受太后的至尊地位。

“皇上莫要憂心，臣妾明白的。”薛令儀頷首輕笑：“昨夜陛下同臣妾說了許多，臣妾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了。”

可曹凌卻依舊擔(dān)心，輕聲道：“你有數(shù)就好，只是太后因著潭王對朕頗有怨念，眼下你獨(dú)自在京，秦氏又不在，怕是她心里有火，只能沖著你發(fā)了。”又嘆道：“都怪朕，若是讓你同秦氏等人一道入京，有秦氏在，太后的眼睛也不會放在你的身上。”

薛令儀笑道：“不過斥責(zé)幾句，總不能將臣妾拉出去打板子，臣妾不會放在心上的。”

曹凌笑容淡淡，眼中氳起憐惜：“你倒想得開。”又似是自語道：“想得開好呀！”說著將薛令儀拉向懷里，輕輕道：“有件事，你需得先知道，朕封羽哥兒為國公，卻有言官上奏，說羽哥兒只為朕之義子，國公之位太過。朕已經(jīng)著人查明，指使那言官上奏的，正是慈安宮那位。今日你去，她必定不會輕易饒過你。朕答應(yīng)你，待朕下朝，便去慈安宮接你，你要好生忍耐。”

薛令儀點(diǎn)點(diǎn)頭：“陛下放心，臣妾會小心應(yīng)付的。”

一時送走了曹凌，紅蓮走上前來：“娘娘，奴婢伺候您梳洗打扮。”

薛令儀擰眉默了片刻，說道：“取我側(cè)妃的正裝來，頭飾要選貴重低調(diào)的。”

紅蓮忙應(yīng)下，薛令儀這才愁緒滿腹進(jìn)了屏風(fēng)后。

因著薛令儀如今還不曾被冊封為貴妃，雖然吃穿用度已經(jīng)按照貴妃的份例來安置，但是薛令儀依舊帶著紅蓮紅袖兩個，徒步往慈安宮走去。

慈安宮里，莫氏剛剛起身，宮女正為她梳發(fā)，她半合著眼睛輕聲問道：“那個薛氏，到了嗎？”

有宮女一旁回道：“已經(jīng)來了，在廊下候著呢！”

眼下已是秋寒料峭的天氣，薛氏立在廊下，必定少不了挨冷受凍。莫氏唇角蕩起一抹凌冽的笑：“叫她等著，不許她進(jìn)來。”

廡廊下，薛令儀正安靜地站著。幸而她有所覺悟，穿得不算單薄，然而即便如此，眼下她也有些手冷腳冷。

紅蓮悄聲說道：“娘娘，你可捱得住？”

薛令儀頭未回，唇瓣微動，低聲道：“莫要說話，安靜跟在我的身后。”

這般站了足足兩盞茶的功夫，薛令儀已經(jīng)腳麻手麻渾身冰冷，宮殿里面才出來一個宮女，福禮低聲道：“娘娘，太后有請。”

薛令儀微微頷首，淺笑道：“有勞姑姑帶路了。”

慈安宮正宮殿室寬綽有余，角落的連枝燈上，燭火還未熄滅，映得出一地的斑駁黑影。莫氏正坐在軟榻上，瞧見薛氏進(jìn)來，將手里的茶碗擱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說道：“你來了。”

薛令儀忙上前叩拜行禮，莫氏并沒有叫起，只笑道：“聽說你昨個兒就進(jìn)宮了，哀家在宮里左等右等，直到燭火燃起，直到夜半三更，也沒見著你過來拜見，卻不知道什么事情絆住了腳，竟是不曾來同哀家相見。”

薛令儀眉眼微斂，低聲回道：“回稟太后，昨個兒原是要來的，只是臣妾長途跋涉，一路風(fēng)塵，陛下說這般去拜見太后實(shí)屬不敬，命臣妾夜里擺上香案奉上香火香果，沐浴齋戒一頓，才可來拜見太后，故而昨夜里臣妾不曾用膳，今日早起又用香湯沐浴一番，這才敢前來朝拜太后。”

“原是這么個緣故。”太后說話輕言慢語，淡淡笑道：“哀家還以為，皇帝因著哀家不是生母，并不曾將哀家放在眼里，你又得皇帝圣寵，這才不愿意來慈安宮拜見呢！”

薛令儀忙將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石板轉(zhuǎn)上，急聲道：“太后明鑒，皇上常在臣妾說起太后當(dāng)年的恩德，將皇上養(yǎng)在膝下，雖不是親子，卻視為己出，皇上心中一向感激涕零。此番緣故，并非怠慢太后，實(shí)乃是慎重又慎。”

太后端起茶碗，慢慢咽了兩口，笑道：“瞧你，緊張什么，哀家又沒說什么不是？你這般急躁，旁人聽去了，還以為哀家向你發(fā)難，為難你呢！莫不是在你心里，以為哀家是小雞肚腸，沒有容人之量的無知婦人不成？”

薛令儀雖在京都長大，逢年過節(jié)也跟著父親進(jìn)宮朝賀，然而卻不曾真正同后宮的婦人打過交道。以為羅氏就難纏了，卻不曾想過，羅氏給的苦頭大都是明面的，不似這太后，話里話外綿里帶刺，說句話不過幾個字，然而處處都是坑，稍不留心，不僅給她惹來禍?zhǔn)拢墙o皇帝添了麻煩。

“太后明鑒，臣妾再不曾這般想過。皇上曾有言，說太后是天底下最和善不過的，臣妾之前沒有福氣見著太后，一直是個心病，眼下終于見著太后了，心里激動地不能自己，只恨不得能讓太后立時就知曉臣妾的真心。還盼太后明了臣妾的一片真心實(shí)意，寬恕臣妾言語有失的過錯。”

薛令儀的身子幾乎全部俯在了地上，她語氣頗為誠懇，姿態(tài)頗為真摯，莫氏瞧了兩眼，笑道：“起來吧，瞧你嚇的，便如皇帝之言，哀家最是和善不過的性子，便是你不敬，哀家也容得下你。”

薛令儀扶著紅蓮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努力回想著，以前母親請進(jìn)門教授她規(guī)矩的女先生當(dāng)時教給她的禮儀規(guī)范，一面努力將腰身坐直，將頭顱微垂，恰到好處的做出一個謙卑溫婉的姿態(tài)。

莫氏又淡淡看了她一眼，說道：“給薛側(cè)妃上茶。”

薛令儀忙起身福禮，柔聲謝道：“多謝太后賜茶。”等著聽見莫氏叫起，命她坐下，這才緩緩坐好，視線只在面前的幾塊地磚上打轉(zhuǎn)，并不想多說話。

只是莫氏如何會輕易饒過她，淡淡道：“說起來，你同皇帝的婚事，還是哀家向先皇提及，然后先皇才賜婚的。只是后來你忽然失蹤，哀家聽說，你在外頭嫁人生子了？”

薛令儀忙站起身，恭敬道：“原是同姨娘出門上香的，豈料碰見了山賊，姨娘為救臣妾而死，臣妾雖僥幸逃脫，然則逃亡中失腳落入山崖，摔壞了腦子，醒來后連自己是誰都記不起來了。后來為了報(bào)答救命之恩，才在恩人臨死前的懇求下，答應(yīng)家進(jìn)顏家，照顧恩人的幼子。”

“既是如此，如何又跟了皇帝？”太后不快道：“豈不聞好女不侍二夫，你既進(jìn)了顏家，就該好好侍奉夫君，不該再跟了皇帝，如此才能不讓皇帝因你之故而壞了清譽(yù)。”

薛令儀忙回道：“太后容稟，當(dāng)時顏家遭難，為奸人所害，臣妾為了躲避奸人的迫害，這才去求助了當(dāng)時還是武陵王的皇上。皇上俠義，救下了臣妾，臣妾——”

“故而你為報(bào)恩，又嫁給了皇帝嗎？”太后接過話茬，鄙夷道：“如此，以后若是哪個男人于你有恩德，你便要以身相許，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嗎？”

薛令儀忙跪倒在地，回道：“自然不是如此。”

太后冷笑道：“那你倒是說說看，你當(dāng)如何？”

薛令儀慢慢吸了一口氣，緩緩道：“臣妾當(dāng)初雖然是感激恩人的救命之恩，嫁進(jìn)顏家做了填房，來照顧恩人的幼子，但臣妾出嫁之時，記憶還不曾恢復(fù)，并不知道臣妾以前是有婚約在身的。后來之所以愿意嫁給皇上，實(shí)乃是想起了以前的賜婚，這才肯的。”

太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冷笑道：“這么說，你還有理了？”

薛令儀忙俯下身：“臣妾并無此意，還望太后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