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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種種委屈,苦累,危險。越來越傷心,最后竟然無法抑制的抽泣著。
我明白她一直在假裝堅強。許多年來,她為了在眾人面前扮演好繼任者的角色,把所受的委屈,痛苦,都深藏心里。這一次,她的心防,在慘烈的戰斗中,在失去的痛苦中,在負罪的委屈中徹底的瓦解了。
雖然她一直外表冰冷,或者說,不但冷若冰霜,還給人一種嚴峻的壓迫力。她的冷漠,她的壓迫。令人沒有親切感。讓人無時無刻,不感覺到她的權威。可看到現在的她,我更能體會她的真實的內心。
她生活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中,既是擁有巨額資產的富家小姐,從小仆從跟隨,養尊處優。同時,也是一個幫會的繼承人,必須擁有威信,所以,她就像一座險峻的冰山。而身邊的人的恭敬,好像冰山下水中的冰山倒影,映出她這座冰山的高大,堅強。
我以為對方是個冷漠的人。可是,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此時,慢慢明白。她的內心,卻是脆弱的。她也一直在掩蓋內心的脆弱,彷徨,孤獨。一直在用冷漠,嚴肅,來假裝堅強。在這困難的環境中,在大家的犧牲中,她的心防,徹底的垮下了。
我看著她的樣子,內心對她的看法逐漸改變了。她似乎也不是那么冷漠,那么高傲,那么居高臨下的。她這個女孩,連唯一一次行動成功也是依靠旁人幫助,怎么見過現在這種真實的逃亡場面,突然遭遇從主人到逃亡者巨大的落差,內心當然難以承受。
我心想這是她哭泣的原因。
我看到眼前的洪可馨傷心垂淚的樣子,也不禁傷感起來。
我觸景生情,腦海浮現了許多影子。阿美從小失去雙親,因而性格堅毅,從來不會哭,只有在很高興的時候,才會擠出眼淚。袁夢蘭也是一個堅強的女子,如果誰傷害她,她不會退縮,反而會更加的堅強。而苗云英雖然表面堅強,但內心脆弱。我想起亡妻,不禁嘆氣。我用手,輕輕給洪可馨擦拭眼角的淚水。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受。也許有淡淡的愁緒,也有憤憤的不滿,更有一種身在霧中的迷茫。
她哭了一陣,漸漸疲累,沉沉睡去了。“無論如何,要回鏡湖去。”她睡夢中自言自語。我也很累,但無法入睡。我靠在鐵板壁上,抬頭望著天空,眼中是迷蒙的,固定的,不變的星光。耳中不停地聽聞車輪軋在鐵軌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然后是一連串的摩擦鐵軌的尖銳響聲,不停攪著我的心。
時間慢慢流逝,夜色越來越沉,好似化不開的濃墨。
對面一道如探照燈般的光束掠過鐵皮車廂的頂端。不久,一列火車開來。兩車交匯。轟鳴聲加劇,持續,遠去。然后天地恢復黑暗。
下半夜,大地朦朧,好似被墨汁浸沒。
我看看洪可馨,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
我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該怎么辦,心想:“不管怎樣,先逃脫他們的追蹤吧。”
我十分疲累,靠在車廂上,也淺淺的睡著了。
車緩緩地減速了。
再過一會,火車穿過晨霧,進入一個叫“九通鎮”的中轉車站,緩緩停了下來,開始給車頭加水。
我抬頭看看天色,東方只有一絲被棉絮遮蓋的微光。
我怕被人發現,背起洪可馨,爬下車廂。
我把她放在候車站臺的長凳上,去一旁的電話亭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阿彩,問我現在在哪兒。她說收到風聲,大家都在追殺我和洪可馨。大家還說我們已經私奔了。我說一言難盡,讓她幫忙去找包德,說洪可馨受了傷,請他幫忙。然后再請她存些錢到我的□□內。袁夢蘭也在旁,奪過話筒問我怎么回事。我說自己被陷害,回去再解釋。她叮囑我小心。
我去小攤買了食物,圍巾,一頂帽子,拿回來給洪可馨圍上,戴上,然后扶著她上了一路過的火車的客運車廂。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子,扶她坐下。
車開了,風驅散了車內的熱流。
我側頭向窗外看去,火車經過了一個路牌,路牌上寫著“桂花墟”三個字。
“為什么,你要幫我?”她低聲問。
我低聲說:“不為什么,因為莊園的事和我的師妹有關,我作為堂口負責人,有責任保護你。”
她嘆氣,說:“我求你一件事,就是,就是帶我回水月宮去。我暫時不打算去雪山。”
我點頭,“你的狀態不適合長途跋涉。這我了解。”
三個穿綠色制服的人穿過車廂,前來售票。我買了兩張票。一人看著眼熟。我記得恩師的技工徒弟在火車上當頭,便買了兩包名牌香煙遞給對方。他認出是我,開始時執意不收,說:“都是自己兄弟,這成什么樣子。”
我執意要他收下,他便再也不推回。
我問:“車要駛向哪兒?”
“去北方。明兒一早會抵達江城。到了我會派人告訴你。”
我點頭,問他討要了列車醫藥箱。從里面拿了紗布,藥水,返回車廂。
火車頭冒出滾滾黑煙,好似一條黑龍在頭頂飄動。
前方的地勢漸漸變寬了。
這一天的路程,雖然過得很平靜,可是,我的心很亂。
我在車上,漫無目的張望,把煙盒拿在手里,甩來甩去。
我望著窗外的景色,陷入深深的思緒中。我以為,自己會和苗云英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度過下半生,不料世事無常,我竟然陷入了新的紛爭中,恰如袁夢蘭所說,落入了這個旋渦,再也無力逃離。
我從來沒有這么彷徨過。自從離開鐵先生,我在海港城度過了平靜的日子,苗云英死后,我希望暫時找個地方安靜一下,可是,我沒料到如今的生活會這么落魄,甚至變成了一種危險的遁逃。
“陳強說的對,擁有平靜的人,一旦走回頭,就是無盡的奔波和艱苦。這些日子,我已經疲累不堪了,但漂泊的歲月,才剛開始。現在各路人馬都在找我們,該上哪兒躲避呢?”如今,對手還有周喜兒的人馬,都要對我們不利。天地之大,竟無處藏身。
我們遠離了海港城的繁華,卻走入了一個遙遠的未知的地區。未來,要駛向何方?前方,等待,迎接我們的,將是怎樣的天地?我也不知道。
火車走走停停。終于,我看到了湘江水。它一直在鐵路旁與我們并排而行,向北而去。
我拿起水壺倒水給洪可馨。
她喝了一口,低聲問:“我,我們到哪兒了?”
我搖頭。“剛才很倦,沒有盯著外面的路牌,只知道火車一直朝北走。”
我起來,邁步走向過道。幾個男子在那里悠閑地抽煙,閑聊。我也拿出香煙,問旁人借了火。我不抽煙,為的是打聽路途的事。我問前面是什么地方。他說,“鏡湖鎮”。另一人說,“剛才在小站上車,被幾個人拉到一旁,惡狠狠的問我。有沒有見過一男一女。現在,真是無法無天了。”
我心想。“我們上了火車這么久,終究會被發覺。”剛這么想著。突然,鐵路旁的柏油路上出現了太歲手下的越野車。追兵已經來了。我們無法繼續再隱藏。更可惡的是,為了那幾百萬的懸賞花紅,也為了可以上位,得到扶持,獲得江湖地位,許多幫會的手下都在找我們,把我們當成了實現自己的目標的獵物。更有些華伯的朋友,受了蠱惑,不需要花紅,也要替華伯清理門戶。各路幫會的人散布大江南北,從海邊到雪山,都有他們的人和眼線。我們很難逃脫眾人的追蹤。
如今,若是孤身一人,我倒是不覺得害怕。不過,現在身邊帶著個毫無經驗的女孩子,倒是讓我頗擔心。
我遠遠地看到對面車廂走來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列車的車長。他帶了兩個穿黑色運動服的人,朝我所在的車廂走了過來。那節車廂的座位上跟著站起來幾個人,也悄悄跟來,正是清龍會的人。
我掐滅煙頭,丟入煙灰缸,走回車廂,搶先扶起洪可馨走到一節臥鋪車廂。
我用閃入一個臥鋪車廂。里面有幾個客人,望著我們。
我掏出槍,讓他們不要聲張。
列車長走了過去,說:“剛才還在這兒。我包他們沒下車。我們再找找。”
洪可馨的狀態,根本無法抵達雪山腳下再修養了。
我用乘客的襪子塞住他們的嘴,用床單將他們綁縛起來,說聲得罪。然后把洪可馨放在床上,蓋上被子,然后離開包廂,站在通道中,看看兩頭的情況,見到對手的影子,悄悄跟了上去。
列車的頭頭和幾個清龍會的人回到車頭過道。我悄悄跟隨,聽到他們對話。
“哼,怪不得找不到他們。原來藏這兒了。”
列車長說:“你別說是我通風報信,拿了花紅,可別賴賬。”。“這個當然,怎么能少你這一份。將來論功勞,你還要占鰲頭呢。”他們笑了起來。
他們經過交接處。突然,那幾個打手被人一拳一個打暈了。
一個高而丑的男子,從車廂交接處的拐角走出,拽著車長的衣領,一把將他拖到角落。
“杜赤焱?”我一驚,急忙側身,躲藏在板壁后。
杜赤焱一伸手,拿出了一塊布,我記得,那是我用來給洪可馨包傷口的。
“老,老大。饒命。我,我也正在找他們。”
杜赤焱說:“不許驚動車上的安保人員。你有什么訊息,只能告訴我。”
他連聲答應。
日色西斜,刺目的光芒低低從窗口刺入。
我趁著火車過隧洞的短暫的黑暗,打暈一個抽煙的人,拖入衛生間。光線恢復后,我緩緩關上衛生間的門,把門把手拗斷。不久,杜赤焱跟隨列車長,一路順著車廂搜索而來。我已經悄悄換上別人的衣服,和他們擦肩而過。跳上車頂。向臥鋪車廂返回。身后的人,也追趕來了。
“哼,鐵成,雖然你換了裝束,難道,我們相識多年,我會忘了你的身形么?”
“杜赤焱,我知道你會追來。是太子派你來的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杜赤焱步步緊逼,“少廢話,你帶著洪小姐逃走對么?趁早帶她來,交給我,否則,饒不了你。”
他步步進逼,要將我擒拿。我經過連日苦戰,漸漸體力不支。杜赤焱揮舞短刀,將我逼退。我的腳跟,已經踏空。身已在車廂盡頭,只要再退半步,就要摔下火車。
形勢危險至極。
“告訴我,告訴我。快告訴我。她在哪兒?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放過你。”杜赤焱慢慢的,如同撲食的猛虎,漸漸靠近,準備著致命的一擊,“我也可以放了她。其實,我不是為了找她而找她。我需要她交出真正的兀鷲崖的地圖和密碼鑰匙。”
“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杜赤焱哼了一聲,慢慢走近。
杜赤焱面朝車尾,向身在車尾的我走來,沒有發覺身后便是隧洞。
風呼嘯著,火車開過隧洞。
一片漆黑。
從隧洞出來,杜赤焱已經看不到火車上有別人,急忙返回車內。
我雙手攀著車窗,重新翻上車頂。
不久,火車的汽笛鳴響,車速放緩,在路旁臨時停靠。
我來過這兒,認識路,攙扶著洪可馨,從車窗跳下,翻越鐵欄桿,翻過鐵軌旁的矮山,繞過混凝土工廠。
前面是一條小路。小路旁有個路牌,指明了通向一個小鎮的路。
洪可馨看到站牌,有些詫異。
“怎么是這兒?”
我問:“什么?”
她搖頭:“有地方呆,總比四處,四處奔波好。”
我來到另一條鐵軌,和許多出外務工的農人一起爬上另一列向東拐彎而去貨運火車。
夜色開始在遠方彌漫開來。
天亮后,朝貨車車窗外看去。左邊的河流慢慢的變成了浩浩湯湯的湖水。
我告訴她:“看到湖水了。寬廣的湖面就在樹林后。”我曾看過碧霄莊園里的地圖,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記得,洪可馨曾在巖洞里說,因為害怕對手的圍困封堵,華伯在各地預先準備好了許多庇護所,幫助大家在危機中度過難關。其中許多都只有她才知道在哪兒。可是,叛徒出現后,目前誰也不敢再保證這些庇護所的安全。
“前面就是邵勁的老家,我何不去他家躲幾天?他是六合刀門的人,他的父親是水月宮的前輩,或許能幫忙聯系水月宮的教主東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