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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言而行。
她安靜的,認真的描繪起來
這兒的山大多是丘陵,低矮綿延,缺乏雄壯之骨骼。可是,美景卻自有它的靈魂。
更奇特的是,來到這兒,洪可馨的繪畫不再凌亂,美麗的景色中,流露著些許期盼,些許幸福。
畫好了之后,我們返回小院子。
我去練習槍法,洪可馨則開始給小提琴調琴弦。
“我希望,這能修復,修復一個人的過去。”我經過她身邊,說。
“你也一樣。”洪可馨微笑著回答。
她看著我送她的東西,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我記憶中的,你最自然的微笑。”
她沒有回答我的話。
我一心一意的呵護著她。
大雪來臨。
先是零星的幾點悄悄落了,然后越下越大。半夜,天空的雪突然從魚眼雪變成了鵝毛雪,紛紛揚揚,倏倏而落,發出沙沙聲。
一整夜都是下雪的聲音。
我和她坐在壁爐旁,聽著古董收音機中傳來的溫和的樂曲。
她邊聽,邊低頭看著一本畫冊。而我則在擦拭著□□,匕首。
收音機的樂曲停止了,開始播放新聞,柔和的帶著磁性的聲音充滿客廳。“南方音樂比賽落幕了。”我放下□□,仔細聽。袁夢蘭竟然獲得了第三名。
洪可馨說:“可惜你被我拖累,沒法去祝賀她了。”
“只要心中祝福她,就可以了。”
收音機播了一段樂曲后,便開始播報黑岳的慈善機構億元俱樂部的消息,稱贊他資助了音樂比賽,并親自給獲獎者頒發獎金。
我關閉收音機,返回柴房睡覺。
落雪無聲,我一大早起來,離開柴火房,去生火做飯,到院子中一看,小莊園的尖尖的紅瓦屋頂,已經堆積了滿滿一層的雪花,好似一頂白色的帽子。院子里地面也積攢了厚厚的雪,如同銀色的地毯。
洪可馨在經歷了風波后,臉上再一次露出了笑容。淚光瑩然的雙眸中流露無數期盼。她看著雪,總是不自覺地說起當年與父母同住時的瑣事。比如何日去折梅花,何日去釣寒江魚兒,何日賞月彈琴。何時父母一同種下一株定情楓樹,何日楓葉落了,被他們拾起,成為她第一次拿畫筆的描摹物。
我站在一旁,邊干活邊聽她訴說著,干完活,然后獨自踏雪去樹林訓練。
紛紛揚揚的雪花在我身邊飄舞著,我舉起□□,瞄準遠處的酒瓶,凝神屏息,一動不動。
雪中,我的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鐵霜。她藏在樹木后,突然冒出頭。
“你去了哪兒?我們找了你好些天了。”
“哼,找我,找我干什么?”
“難道你不是被杜赤焱捉走了?”
“哪能那么容易被他抓走?”
她看著我,眼露好奇之色,“這個帽子,是她送給你的吧。看得出來,師弟,你們的關系非同一般。怪不得外面四處傳聞,說你們私奔了。——我出去了一趟,不料想這些年,出了那么多事。你的事,我也知曉了。云英的死,我很遺憾。”
“胡說,哪有這回事?師姐,別人不了解我,你還不了解我么?我是恪守本分的。”
“是么?可是旁人不這么認為。”她來回走了幾步,“怪不得,我說你怎么會忘記了自己有事要辦,原來是被她迷惑,陷入了溫柔鄉了。”
我放下槍,擦擦汗。
“師姐,傳聞,都是虛無縹緲的謠言。那也可信的話,世界上沒有什么不可信了。”
“話雖然是這么說。可是,即便你不是被迷惑,但你忘記了她是個被追殺的罪人么?她太自私,難道她不知道,這樣會連累你?連累我們堂口?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不是門徒,是頭頭。這樣下去,我們堂口就要顏面掃地了。以后還怎么立足?”
“這是我自愿的,與她無關。”我低下頭,“堂口的事,我自有分寸。”
“我看,你已經被她的迷魂藥迷得神志不清了。”
我收起槍,轉身,搖頭:“你錯了。我心里只有阿英。她是我的妻子,雖然我們只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這些日子里,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她。就算和可馨在一起,我的心也無法離開阿英。如今,她不在了,我不怪盤梅。這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她不會死。”我頓了頓。“我的心,再也容不下旁人。至于可馨,我之所以這么做,只不過是出于道義而已。如果我明知別人被陷害而袖手旁觀,這才是可恥的事。我寧愿背負罵名,也不能背信棄義。如果恩師在,他也會贊同我的想法。恩師在日,不是教導我們道義至上么?”
鐵霜聽了,點頭,豎起拇指。
“這還象話。不愧是我們鐵山堂的頭頭。不過,既然你當了頭頭,就不能老是住在這兒,不去做事啊?除了對待旁人的良心,還有對待恩師和同門的良心呢。堂口還等著你去發揚光大呢。”她的眼光忽然朝我身后一掠,看到人影一晃,迅即轉回,嘆氣:“沒料到,會發生這些事。怎么說,阿英,阿美也是我從小認識的朋友。她們一死一走,我也很難過。不過,師弟,我們還有要事要辦。我勸你還是看開些吧。”
我點頭。“沒錯,我知道。”
鐵霜伸手拍拍我的肩頭:“你送她到家,陪伴她養傷,已經仁至義盡了。如果你老是和她在一起,今后弟子們和江湖人士怎么看你?以后大家還要靠你,你不能再逃避。”轉身離開,說要去打探消息了。
我正要返回,忽然發現地面有遺落的木飯盒。拿起一看,認出是洪可馨做的便當。我游目四顧,她的人卻不知道哪兒去了。
我獨自返回院子,到了傍晚,才看到她。
“我去附近走走,也用易容術去買了東西。”她說。
雪停了。洪可馨做好了晚餐,邀我去品嘗,賞雪。她精心烹制,把飯菜擺在精致的木盒里,放在小亭的桌上。
一輪朗月從碧波萬頃的湖面爬起了。天空中的一片清朗月色,早已把星點的光掩蓋。
雪地里遍地銀光,玉樹成林。
洪可馨從屋子的角落找到一個香爐,安設在屋子門前,然后用柴代香,插了進去。
洪可馨說今天是正月十三了。
我愕然。俗話說山林野居不知歲月流轉,紛擾之中,竟然忘記了什么時候過年。
我問:“你怎么知道今天是十三日。”
洪可馨說:“這有什么稀奇。國歷就是按照月的盈虧制定。所以叫做月歷。”
月色之下,涼風宜人。我們在石桌旁品嘗著樸素的菜肴。沒有酒肉。可是,那鄉野田園的素菜散發著淡雅的清香。我嘗了嘗,一股沁人心脾的滋味透入心田,想:“她雖然是個殺手,做的飯菜雖然不如四嫂,但比袁夢蘭好十倍有余。”但仔細一品,這菜似乎與莊園楓葉小筑的晚餐的味道,有異曲同工之處。
我問:“那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洪可馨說:“這是本地方的幫會祭祀南明皇帝的日子。過去我跟父母在這兒住,每年的這個日子都要祭拜。”
洪可馨說:“你知道么?當時,你不該用繩索捆我。”我說:“對不起,因為形勢所逼迫。我怕你落水。沒想到,一時緊張,就把,把你捆得太緊了。結果我們都落入水中。”洪可馨搖頭。“不,你這樣做,遇到敵人怎么辦?別人一槍就把我們都結果了。”我搖頭:“當時想不了太多,更沒時間去考慮你的身份。我知道,這讓對手看到,有損你紅葉堂的臉面。”洪可馨搖頭。“你錯了。我不是愛顏面的人。”
洪可馨走到亭子旁,望著頭頂的月色。“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讓你也處于危險之中。我不該有私心,更不該去利用你。”
我說:“不。從前我對你有誤解,有成見。請你不要生氣。”
洪可馨嘆氣。
“伯伯說過。本門之內,干壞事的人終歸是少數。多數人都是鐵錚錚的好漢。”
“是啊。所以,我倒是有些后悔,當日誤會了你。我還以為,大家都是跟周喜兒那樣難相處的人呢。”我說。
洪可馨說:“這樣吧。——既然你不嫌棄,我們可以結拜為不同堂口的兄妹。”
“兄妹?”我不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洪月琦與華伯的關系。其實,論輩分,我還是你的長輩,是師兄。雖然忠字堂瓦解后,大家各自為政多年,但輩分是無法改變了。何必多此一舉?”
洪可馨說:“你知道了那么多堂口的秘密。你要知道,這些事甚至連堂口的門徒也不一定知道,它們是只有最核心的人才能接觸的。你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稍稍轉過頭去,“而且,而且我們在一起相處這么久。如果我們結拜,大家就沒話說了。”她心中卻想,“既然你不喜歡我,那么,我們能當個兄妹也是好的。我也滿足了。”微微嘆氣。
我一直帶著她躲避對手,無心去想別的,此時才察覺,自己確實不應當與她孤男寡女同處一院子。心想:雖然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但這事情傳出去,對洪可馨的名譽確實有損,也會連累堂口的形象。這更坐實了我們私奔的罪。
我知道洪可馨這么做是為保護我。她怕我被人說成身為一堂龍頭,攜女私奔,走上宗先生的老路,將來難以在江湖立足。
我看看她,想:“我日里夢里,對阿英念念不忘。雖然與她只做了半月夫妻,但十幾年朋友,早就有了感情,突然失去,難于割舍。而這些日子來,對于洪可馨只有道義上的幫助,卻忽略了她的內心感想。她一個女孩子跟我在一起,確實不好。”
我揮手打了自己兩個耳光,“我真該死。我們中計了。丑八怪就是要這樣陷害我們。她的目的就是玷污你的清譽。所謂要搞垮一個人,先要讓他名譽掃地。這是她的陰謀。”洪可馨搖頭,“不,你錯了。我可不稀罕那些。我更不怕別人說三道四。至于堂口的聲譽,確實需要保護。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全。我怕有人會借此為難你。你懂么?當年父母就是因為流言蜚語,而躲到這兒,即便他們真心相愛,也躲不過那些固執的偏見。”她心里卻在打著別的算盤,“我被周喜兒誣陷,現在看來,難以返回紅葉堂。只有他可以挽救堂口,避免堂口被毀滅。所以,我該放下兒女私情。結拜就相當于多了個幫手。況且,他晚上做夢總是喊苗云英的名字,他心里,終究是沒有我。罷了,形勢所迫,先這么辦吧。寧可把堂□□給他,也不能落入外人手。”
“我立刻走。”我說罷,打算離開這兒。
洪可馨攔住我,“不,就算你現在走,對手和同門都知道我們在這兒過日子。而且,現在對手雖然一時半會找不著,可是他們不拿到東西不肯罷休。要是真找上門來,我怎么應付?”
“可是,你的聲譽怎么辦?”我焦急地問。
她轉過頭,望著樹林:“你錯了。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虛假的名譽。這些日子里,我知道你是個真君子。所以,才想起跟你結拜。”
我搖頭:“我不會參加你的山堂。”
洪可馨搖頭。“海港城中東叔的產業被清龍會搶奪時。我們就認真的考察過你了。當然不會讓你當會員。”我說:“門徒我也不當。”洪可馨微笑著,“當然,你怎么能當我的徒弟。——如果你肯,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堂口的秘密。”
我答應了。“既然這樣,盛情難卻。”
我們兩人去找東將當個見證。東將十分樂于此事。因水月宮被毀,他只好帶我們來到水月宮的山頂亭子旁,向地面插入三根冒煙的柴火,然后念誦經文,請蓮花教信奉的神明保佑我們兩人。
我們兩人并列下跪,對著本門先祖的畫像發誓。
“我,鐵山堂鐵成。我紅葉堂白可馨。今日結為同門兄妹。但愿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間阻,有如今日!”
我跟著洪可馨發誓,內心有些惆悵。
我們兩人啟誓完畢,互相鞠躬行禮。
東將取出一張紙,寫下了同門兄妹的證明,遞給我。
我欣然收下。
我們兩人喝了三碗素酒,作為慶賀。
東將亦祝賀我們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