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丹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們抵達燈塔旁的海員公寓,此時公寓內的袁夢蘭早已搬走。
我們暫且在此安身。
閑了時,我常到海港城小河邊的堤岸散步。
這條注入大海的小河的景色依然如昨。
它留下了我無數的記憶。
我凝視水流,似乎水中,還留存著過去的景象的倒影。
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飄在水面,在浪花中沉浮著。
它永遠,不能兩面同時在水面。
忠義不兩全。顧得了道義,卻只能失去身邊人。顧得身邊人,卻要躲避道義。
——這就是陳強說的“這片葉子,它不可能兩面同時在水面上。”的深意。
一切,都隨水漂走了。
一條熟悉的,長得望不到頭的柳樹走廊已經綠意盎然。
春景如昨。可惜,物是人非。我站在欄桿邊,想起和苗云英一起看夕陽的日子。如今小亭依舊,夕陽如昨,苗云英的身影,卻只能存于回憶中。令人感慨。
離開紛擾的水月宮后,我返回了海港城。
我很疲憊。
洪可馨不許我再摻合他們的事。而且,我對救洪可馨已經盡了全力,現在是她不辭而別,她的安危與我無關了。
我無法改變許多事,也不想被人利用。
我在家閑住了一段日子,卻始終沒見到阿彩,問旁人,大家也說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一日,我來到接頭地點,見了阮則。
“現在施良還在太歲手中,我四處查探,但清龍會各地分支眾多,壓根找不到關押的地方。只聽說他被迫按照記憶中的形狀幫太歲制造武器。”
我點頭:“只要兵工廠的圖紙在我們之手,他們就不會為難師弟。鐵霜已經去查探了,我們等她的消息。至于打敗黑岳,那是周喜兒與洪可馨的事,也是杜赤焱的事。我們無心也無力去管。”
一日,碧空高遠,天藍如洗。
我戴上墨鏡,獨自在街上閑逛,無意中返回月牙灣的棚戶舊地。這兒的一切都變了。許多老店鋪都倒閉,拆遷了。新的利益集團接管了這兒,新的行業也進來了。東叔的友和公司被改成了娛樂場。霓虹燈下的色彩斑斕的招牌令人眼花繚亂,招牌下的花花世界,讓人覺得十分陌生。
我來到小河邊,獨自在河堤旁閑逛,信步所之,不知不覺被一陣柔和,感人的歌聲吸引。
這歌聲,似乎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我駐足,轉頭向河堤旁的臨時小舞臺看去,只見一個女子站在臺上,教臺下的孩童唱歌。
那女子的容貌,似乎十分熟悉。
對了。是袁夢蘭。曾經的歌者。
她容光煥發,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沒有認出我。我也沒有貿然打攪她。
她是來這兒參加一個教習學生的活動的。
她對一群學唱歌的孩童說:“曾經有人告訴我,必須唱出真實的情感,才會把歌唱好。”
她示范著唱了一遍。
我跟著大家鼓掌。
她的目光在臺下眾人身上一掃。我容貌憔悴,胡子很長。她一下沒認出我來。
可是,天生的敏感讓她立刻察覺了不同。
她朝我這個憔悴的長胡子男子打量著。
“啊,你,你是?”
“你不辭而別,怎么沒來看音樂會?半年了,你去了哪兒?”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語塞,竟然不知道怎樣回答。
她認出我了,“你怎么了?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
“我參加比賽的時候,還以為你會來。可惜。你沒有來。我想,你應該有許多事情忙吧。”
袁夢蘭本想擁抱我,但略一遲疑,看看旁人。
我看到眼前這個衣著華貴的女子,不敢相認。
袁夢蘭說:“海港城,據我所知,只有一個袁夢蘭。世事變遷,貧困的棚戶不復存在,變成了劇場。她,也不再是餐館的洗碗工,已經是個很有名的歌唱者了。”
她還要忙,而且她身邊跟著保鏢。
我們不便多談。我先告辭,說改日去找她。
幾天后,我去劇院找袁夢蘭。
袁夢蘭在保鏢的簇擁下走入月牙灣的金碧輝煌的劇院。
這也是她曾參加太子的宴會,慶祝其落成的地方。它那高大的穹頂好似一頂巨大的皇冠,似乎是專為袁夢蘭建造。這似乎是命運的作弄,她失去了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的家,卻又得到了另一個“家”。當年的她只是宴會的侍從,今天,卻是它的主人。也只有在這兒,她,才是自己的主人。
我專程來找她。
我獨自走入劇場大廳,緩步順著坐席旁的廊道,向前走了一會,坐在一個靠近前排的座位上。
此時劇場除了她,樂團,只有我。
她看到了我,立刻吩咐大家休息,從舞臺旁的階梯走下來,說:“等我一會,請你去喝一杯。”
我微笑點頭。
她轉身走入劇場,不一會,換了衣服,出來了。
“我已經取消掉了今天所有的日程安排。”
袁夢蘭讓她的心腹司機坐出租回去,改讓我來開車。
她又屏退后面的一輛車上的保鏢,不讓任何隨從跟隨自己。
離開港口區,袁夢蘭讓我開車向西去,拐上了熟悉的海邊山路。
這就是當日我帶著她離開海港城的山路。道路依舊,樹木青翠。大海平靜。
很快,車子停在半山平臺。
我們來到了海邊咖啡館。這里依然寧靜。幾株花樹,依然青翠。可是,我卻再也不認識這里。
這小店早已變了樣,不是過去那溫馨簡樸的樣子了。招牌,玻璃門。全部重新換過了。里面也裝修過了。素雅的裝飾沒有了。只有刺目的珠光和寶氣。
這是我和洪可馨,每個周末都來的地方。那時候,我們互相并不認識。只不過是面熟而已。故地重游,我心中惆悵。洪可馨最喜歡的素淡,都被改掉了。曾經熟悉的地方,變得陌生。
保鏢遠遠看著。
她問我這些日子都去了哪兒。我只是輕描淡寫的帶過。
她說,她在歌唱比賽中奪魁,后成為某個財團簽約歌手,從此一路平步青云,實現了素來的夢想。但成功后內心絲毫沒有喜悅,卻感覺到了無盡的孤獨。因為身處高位,事物繁忙,朋友也疏遠了,阿彩又不知道去了哪兒,沒有人分享她的喜悅和分擔她的哀愁。而且,她一直,當我是知交,可我又一直不見蹤影。所以今天再次見到我她既失落又快樂。
我在袁夢蘭的神色中,看到了一絲喜悅中的憔悴。
“我聽了包德說,說,你和可馨的事。……嗯,很遺憾。還有阿英的死,嗯。但是,你也要堅強起來,就像,你曾經告訴過我的話一樣。失望,絕望沒用。我們只能堅強。而且,只要自己認為自己做的對,就沒必要顧及旁人的眼光。”她說。
我坐在木椅子上,望著身旁的花,素淡的野菊也被換走了,只有馥郁的郁金香。墻上掛滿了名貴的油畫。墻體也用金銀絲墻布裝潢,十分華貴,好似行宮。“這里,是子勝哥買下的。重新裝飾過。你喜歡這樣的地方么?”我說:“要是淡雅些,就更能襯托海的寧靜。”心想,“這奢華的金鑲銀裹的裝點,完全毀掉這里了。一看就是有錢人的會所。奢靡有余,但只有銅臭。”
“其實,我不懂。他說好,我也說好。”
“他是?”
她低下頭,有些羞澀,然后轉頭望著窗外的大海。“是我的男朋友。”
“那要恭喜你了。”
“他是個公司的職員,經常要去外地出差。要不然我就帶他來見你了。”
我們閑聊一會。袁夢蘭站起來,來到小店的小舞臺上。那里有一個鍍金的麥克風,麥克風旁是高腳凳子。她坐上去,“這是唯一的。唯一的,舞臺。只屬于我。也是子勝哥送的。”她拿起麥克風,輕輕哼唱起來。
我坐在臺下,聽著歌聲,慢慢的回憶著這里的樸素歲月。那時候,我總是來到這兒,看著報紙,望著大海。洪可馨的身影,融化在白色的飲料杯中,是那么的柔和,好像一團霧。
“鐵成?”
我忽然從回憶中醒來。
袁夢蘭坐下了。
“這些日子你都到哪兒去了?是不是洪可馨騙了你?”
我喝光杯中酒。
“一言難盡。他們這些人,只知道幫會的利益。從不顧及旁人。他們和,和我們這些人,是不一樣的。你和我,才是一類人。”
“別提她吧。”我帶著醉意說,“我不想聽到她的名字。”
袁夢蘭從沒見過我這么傷心,不再勸我喝酒,拿走了酒瓶。“怪不得,過去大家不許你喝酒。一喝酒,就會失態。”
我不愿再回憶,也不想再提起那些事,我也無法再忍受這個變樣的小店。
袁夢蘭看了出來,和我來到平臺的欄桿旁。
“今晚我還有些事情。改天再請你吃飯。”袁夢蘭說。
我不用她送,搭了一輛的士,返回海港區。
我托人各方打聽朋友的消息,但許多天過去了,各路人馬依舊毫無音訊,甚至連聯絡方式,也變化了。
我有些不解。
我去找包德。包德聳肩,分開雙手,也無能為力。
鐵霜出去找施良,半個月過去了,也沒任何消息。
她回來后,看到我總是去找袁夢蘭,還特意介紹自己認識她,覺得我不想報仇,和我大吵一架,摔門而去。
我獨自在公寓閑居。
一夜的風雨讓人好不心煩。
我在家呆了一整天,準備出去走走。
太陽穿行云中,天色忽明忽暗。
我剛出公寓,便看到了對面車道停著一輛車。車旁一位女子,戴著墨鏡,向我招手。
我欣然向她走去。
袁夢蘭除了應酬,演出,平時總是喜歡找我這個閑人聊天。
我們都是被身邊人冷落的人,所以總是有時間能聚在一塊。
我們時常在海邊閑逛,有時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我們去附近的海邊小店坐了一會,袁夢蘭說公司安排她去外地搞活動,搞應酬,要離開一段時間。
幾天后,一位訪客來了,是袁夢蘭的親信,送來一只木盒子。
我返回公寓,打開盒子,發現是盒果脯。果脯下是個暗盒。盒子里面是一封信。拆開信后,是一份邀請函。
袁夢蘭邀請我去她的家做客。
信函后還有一張紙,寫著注意事項。
我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向窗外一看,一輛車已經停在路旁。
我內心雖然疑慮,猶豫片刻,還是上了車。
不久,我們抵達了海峽東岸的海灣。
這兒是青龍堂的地盤。碼頭的高地上是一棟高級酒店,酒店旁的低矮的窄屋子,就是全半山的老巢。他雖然有錢,但十分吝嗇,家里的錢堆得半山高,卻不舍得住豪宅。窄屋子附近高樓林立。一建在月牙灣對面的帝王堡的一棟高樓的樓頂的別墅,擁有游泳池,觀景臺,草地。不過,它的豪華還不止于此。它霸占了這片區域。五公里內無建筑,全是綠地公園。
從那兒向西看,還可以直接看到碼頭水岸對面的豪華劇院。
帝王堡旁一棟別墅,就是袁夢蘭的家。
她的住宅外站著許多保鏢,四周戒備森嚴,好似一座堡壘。
她讓我偽裝成送食材的人,悄悄跟著司機,混入別墅內。
“委屈你了,希望你見諒。要不是這樣,他們不會讓你進來。”
“不,你現在身份不同了,安保嚴密是應該的。而且我身份特別,讓別人知道了不好。”
她請我入席,端來了親自做的晚餐。
“這么多年,都沒請你吃過飯。”
“大家都是朋友,你太客氣了。勞煩你這明星來下廚。”我拿起筷子。
“你快嘗嘗。我想,花錢買的,廚師做的,都不好。還是自己做的好。”
我答:“素來都聽你唱歌,極少吃過你做的菜。我倒是要好好嘗嘗。”
她見到我,向來是很欣喜的。可是,今晚她的臉上高興之余,也帶了幾分憔悴。
我問袁夢蘭這些日子去了哪兒。她躊躇片刻,回答說去了外地。
她此時,已經不再是舊日那個帶著羞澀的少女。衣著也不是過去的平凡人穿的廉價貨了。她刻意打扮了一番,花枝逢露,更是美艷多姿。一位名人搭配上得體的衣裝,更讓矜持的涵養中泛出一絲華貴。不過,她也有些變化。曾經,她很努力,但一直沒有成名的機會。直到最近,才突然平步飛升。可惜,這種成功讓她始料未及。同時,身邊又沒有朋友,沒有人能幫助她適應這種生活。身處一個染缸中,所以,她開始酗酒,抽煙。沾染上了一些劣習。
“我手藝差,當然比不上阿英做的。”
我放下筷子。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提起她。”她這么說著,悄悄看我的反應。
我嘆氣。
“其實,她的手藝也并不是特別好。只不過失去的東西無法再擁有,而顯得特別。”
我倆說些無聊的事,很快便吃飽了。
我說她的廚藝可沒她的歌聲好,一盤菜忘記放鹽。
袁夢蘭捂著額頭,連連致歉。
飯后,我參觀她的豪華住宅。她面有難處,但沒有回絕,立刻當起了向導。這塊土地本是東叔的公司的,而這兒也是友和公司的所在地。
我站在樓頂的平臺,看到繁華的街景,遠眺東部海灣的“湖山度假城”,深深嘆息。
我走在新樓宇中,內心感慨。我在桌子上看到她的照片,還有許多禮品。我視線一掃,突然發現照片一旁的墻下的架子上,有一把象牙短刀,看起來很熟悉。她說是她的男朋友的東西。我便問她的男友的身份,如今人在哪兒。她沉默了片刻,說:“他去出差了。”話語中有淡淡的憂傷,“不瞞你說,是他把我帶到這個豪華監獄來的。他讓我住在這兒,說怕我被競爭對手綁架,借口保護我,把我軟禁了。他說這屋子是他的老板的。是老板吩咐讓我住。他自己并不在這兒居住。我又不認識他老板。很奇怪吧?”她幽幽嘆氣,“他總是,不問,不管我的感受。一意孤行。讓我做什么我就必須做什么。不過,我還是十分遷就他,只要他喜歡就好。”
我問她是否有男朋友的照片,可否讓我看看。她使勁搖頭,說對方從不與自己合影,出入總戴墨鏡,帽子,也不許任何人拍他的臉。
我追問象牙柄短刀是哪兒買的,她說是男朋友的老板送的。她又說,男朋友的老板時常送東西給他。然后他把那些獎品都轉送給自己。她取出一只盒子,里面放的是那些禮物。她取出一只戒指,說自己很喜歡戴在手上。我一看,那竟然是東將戴的水月宮的教主蓮花戒指。
我已經猜到了八分。
她說這個戒指是不久前老板贈給她的男友的,然后男友將它轉贈自己。她看著很有眼緣,所以時常戴在手上。
“其實,這也不奇怪。因為我的身份特殊,他這么做也可以理解。因為那些八卦雜志總是喜歡挖人隱私。公司就規定,我不能向公眾公開自己的戀情,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望著她,“你了解他么?他真的愛你么?你別因為一時胡涂,斷送了自己的幸福。”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嘆氣:“胡涂,我早就胡涂了!——你結婚后,我哭了三天,就糊涂了,再也沒有清醒過。”她話語間有些醉意。
“這半年來,你去了哪兒?你還沒回答我呢。為什么你打電話回來時說你和洪可馨在逃難。”
我站了起來,拿起一杯葡萄酒。
“去了邵勁家。他家出了一些事。他也生死未卜。唉。”
“唉,我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你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說起舊事,她也舉起了酒杯,喝了一口,“當年,我們三人在快餐店的時光,是多么的寧靜。他總是沉默寡言的,好似四處都是仇恨。那時候,我的歌聲只能讓他愈發地煩躁。”
我嘆氣,“還是不提這些吧。”
她帶我進入別墅深處,那兒竟然有一間裝飾特別的小廳,看起來像個神堂。廳內一旁的木神龕內供奉著佛像。
她點燃三炷香,插入香爐,默默禱祝。
“每天,我來到這兒,才能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每天,我都會為你,為他,為大家禱祝。請神明保佑你們平安。”
我說:“謝謝你。”
她繼續帶我向里走去。
別墅另一頭,是一間裝飾豪華的舞池大廳。
她讓我坐下,去換了華麗的衣服,打開音樂,開始唱歌,然后蹁躚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