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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在海浪中搖擺著,穿過海峽。
我得到陳強的訊息,趕緊出發。
我趁著夜色,來到海外的一漁港。
我帶著行李上了岸,坐在木墩上等候。
我安靜聽著海浪撫摸碼頭。
不多時,我聽著身后有腳步聲,回頭一看。面前一人,頭發長得蓋耳,細胡子,穿著舊方格襯衫,手臂,臉頰骨打著鋼架子,指縫夾著一根煙。正是陳強。
陳強突然沖上一步,揮拳朝我臉上重擊。
“為什么?為什么你沒有照顧好洪可馨?”
我沒有躲避,這一拳,正打在我的臉頰上。
我的嘴角流出鮮血。
遠處有巡邏的海警來了,我們忙離開碼頭。
我們走入石家漁港。
漁村中道路十分復雜,如迷宮一樣。高腳屋子緊挨著,只留下狹窄的通道供人行走。
“這里是黃旗社的地盤。我們目前只能棲身在這里。”
我們來到一個小平臺。這里位于山坡高處,可以看到狹窄的漁港的全貌。這石家漁港大有乾坤。過去,這兒是個荒蕪的島嶼,后來,一伙黃旗海盜來到這兒,建立起了秘密據點,從此有了這個漁港。如今,漁港附近還有各種水柵欄,及防御炮臺,洞穴工事的遺跡。
我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陳強點燃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大家都不惜犧牲自我,就是讓你好好照顧好洪可馨。”陳強的手顫抖著,幾乎無法抽煙。
我低下頭。“都是我沒用,讓大家失望了。是我害了洪可馨。”
我們兩人都沉默了。
時間流逝。茶水也涼了,我們沒再說話。
夜色中,涼風送來陣陣寒意。我們坐在海邊的棚屋前的木欄桿旁,彼此都沉默著。
許久,他沒說話。
第二天,我朦朧醒來,抬起頭,竟然發現陳強還坐在原地,地上全是煙頭。他竟然一夜沒合眼。
我朝他走去。
陳強說:“其實,洪可馨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當誘餌,轉移對手的注意力。然后,由其它人,去尋找小村,并取得那些東西。可恨的是,周喜兒竟然利用你們,去達成自己的目的,把你們置入被雙方追擊的不利處境中。”
我們都嘆氣。
空氣悶熱,海水散發著魚腥味,半點風也沒有。
我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陳強說:“當晚我們在莊園遭到算計,我追趕的那個人,其實你早就認識他了,他就是呂萬。其它的事,不需要解釋你也知道了。”
我嘆氣。“沒料到咱們落入了周喜兒的圈套。她嫁禍栽贓,陷害我們。”
“我前些天,見到了邪七。他已經控制了袁夢蘭。”
陳強警惕起來,“太歲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陰謀。如今,許多地方的商貿都已經籠罩在太歲的黑色陰影之中了。他就像一只無形的手,從來不浮出水面,但是,卻控制了每個角落的命脈。”我點頭,“沒錯。他們在所有城市,都安設了秘密據點。一場秘密的戰爭,已經快要進入白熱化。”
“太子的地盤,也落入他們手中。他們的實力在急速膨脹。”
“太子他竟然也敢動。他究竟要干什么?”陳強說著,內心有一種可怕的預感。
我疑惑著,想:“難道?他不但要獨吞海港城地盤,還要對付自己的頭頭黑岳。難道他們之間的矛盾激化了?過去,黑岳只當他們是走狗——可是,太歲的作為顯示他是個不甘久居人下的人。”
陳強說:“——對了。給你介紹一個人。”他向身后一指。一個女孩走了過來,頭上扎著一列小辮子,辮子上是彩色的佩飾。她膚色紅潤帶紫,是典型雪山的膚色。而可愛,活潑,美麗,是她的眼神。
“她就是,那個雪山下的女孩。”陳強介紹,“是她帶我們去兀鷲崖。”
她可愛的臉上多了幾分紅潤。
“我們又見面了。”我手里拿出她送的飾品。
她天真無邪,雖然膽大,但從未接觸過外面的天地,也有些害羞。
她低頭,再點點頭,“和你一起的女子呢?怎么沒看到她?”
我低下頭。“她,她。”
陳強說:“她暫時還沒有回來。”
甄楨似乎看出了什么,“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轉身走了。
“你們見過?”
“唉,說來話長。”
陳強聽了,倒是愈發覺得不明所以了。
我疑惑地問,“為什么邵勁沒有告訴你我們在雪山相見,讓他帶這個女孩走的事?”
陳強吸口煙,說:“雪山回來后,有喜事也有煩心事。——喜事是我們拿到了兀鷲崖的罪證。——煩心事,就是邵勁這個人,不知道是怎么了,回來之后,變得沉默寡言。總是一個人呆著,喝悶酒。不知是中了邪,還是得了高原腦水腫,把腦袋燒了。”
我知道他愛說笑,“那個女孩似乎對邵兄有意思。我看,是因為這事煩惱吧。不過,其中的原委,我也能猜到幾分。雪山的姑娘難道不好么?”
陳強還是搖頭。“等你看過兀鷲崖帶回的東西,你就明白了。——說來話長,我現在也沒力氣說。”
我問:“過去的事,她知道么?”
“不,我沒有告訴她。”
陳強深深吸口煙,轉回話題,“我們遇到了宗夏。”
“啊,宗先生呢?他在哪兒?”
陳強嘆氣,仰頭望著夜空。稀疏的星,被烏云浸沒。
“他引爆了炸藥。和太歲的人一起被雪吞沒了。”
“他已經老了。他聽說華伯已經逝去,決心和太歲的人同歸于盡。——當日,他掉入峽谷激流,僥幸撿回一條命,感覺無顏面對大家,心灰意冷,在雪山下隱居。一住就是十幾年。——他得知大家因為這事,兩派的人鬧不和,很自責。華伯去世了。他說,他不是一個忠義的人。沒有和兄弟同生共死……”
他說著,再也說不下去。
沉默片刻。
“他不希望大家再內斗下去,這樣我們會全盤輸掉。”
陳強說:“本來,幫會總體分四門。青紅白黑。紅門之下分支最多。白是勸人向善的宗教教派,大多是隱士居士,極少涉足江湖恩怨。青主要涉足水上生意。而黑則是專干壞事。所以,有從紅變青,剝皮抽筋。自紅變黑,萬剮千刀之說。而從青黑變紅,則是值得慶祝的事。”
“華伯和宗先生都是紅門之下。而黑門,如今即是帝國財閥了。”
我問:“這么說來。大家其實都是一個幫會的?”
陳強解釋說:“其實名號相同,不等于組織體系相同。幫會只是一種組織的統稱。并沒有統一的機構。可是,黑門是違背幫會初衷的。在許多時候,進入黑門只是沒有生計時的過渡時期的權宜之策。可是,沒有人像仁君一樣,能把黑門的勢力發展成今日的局面。在黑門,他也算是成就巨大了。他坐大后,自思丟下黑門的帽子,回到紅門是不可能了。所以,悄悄讓黑門中人退出江湖。不料黑岳利用大家的不滿,伺機□□。黑岳上臺后,再無對手,也希望擺脫黑帽子,所以派手下成立清龍會。”
我嘆氣,“一個清龍會,攪起湖海風云,江湖紛爭。”
陳強也搖頭,“是的。也多虧了邵勁,消滅對手,奮不顧身,在懸崖旁救了甄楨姑娘。我們才找到兀鷲崖的礦井。里面的軍火早已朽爛。就算不朽爛,憑我們幾個人也無法運走。我們安設了炸藥,炸了那兒。同時取出了黑岳的罪證。這一切,數他的功勞最大。”陳強掏出一本材料,拋在桌上,“這就是那些帝國財閥秘密暗殺行動紀要材料的副本。哼,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他做的壞事,罄竹難書。不但對付外人,也對付自己人。幸虧那位用黑星的戰神投誠時,把這些帶出來,否則它們都會被抹去。”
他深深吸口煙,“其實,兀鷲崖只是一個吸引對方的噱頭罷了。里面的東西,得到或不得到,都無法改變什么。就像如今,即便有罪證又怎樣?我把那些罪證給了盤美了。她想要拿去立功,就給她罷。”
“為什么?”
“慢慢的你會明白。所謂的罪,是給平民的。這個世界,刑不上貴族。這些罪,從來不能奈何黑岳。他搶奪地圖的目的,只不過想毀掉殺害仁君的證據罷了……后來,杜海凰在山坡看到了宗先生最后一眼,也消失在了宗先生居住的山谷。我們僥幸逃脫。”
我問:“邵勁呢?”
陳強搖頭。“唉,他出去喝酒了。”
他側頭抽煙,不再說了。
我有些擔心,轉身去找邵勁。
他正在棚戶下的桌旁喝酒。
甄楨送來一碟炒花生。
邵勁掉轉頭,拿起酒,走到欄桿旁,靠著柱子喝。
我走過去,拍拍邵勁肩頭:“辛苦你了。若不是你,一切都要白忙活。”
半年不見了,邵勁留了絡腮胡子,且這些日子來總是想著復仇,滿臉風塵,蒼老了許多。
他神色變得有些古怪,沒有如往常一樣與我寒暄,而是冷冷地回答:“我只有仇。這是我的命。除此之外,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答非所問,但卻是答給旁人聽的。
甄楨聽了卻不說話了,拿著本要遞給他的酒瓶,站在一旁,用力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我看看他,說:“你還是老樣子,寡言少語。”
他沉默片刻,見到甄楨在旁,說:“你是最明白我的。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為了報仇。而且,和大家相比——我的努力不算什么。他們流血流汗都比我多。”
這一次雪山之戰,給邵勁的心更添了幾分惆悵。大家歷盡艱辛帶回的罪證,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并非罪證是假的,而是黑岳的能耐遮天蔽日。
他的心已經被仇恨的烈火燒蝕了。
過去,他還會和我說上幾句,現在,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我除了搖頭,也無可奈何。
“我們什么時候回去?”他追問。
陳強說:“等干活的家伙來了就走。”
我和陳強走到一旁。
甄楨不說話,默默轉身,走幾步,回頭看一眼。
邵勁雖然要保護她,但眼里卻當她不存在。
這時,幾個穿西服的打手來了,喝問:“喂,那小妞,你見過一個戴頭巾的女人么?剛才好像看到你給她指路。”一人喝罵。邵勁不耐煩,喝口酒,忽然站起來,一把舉起一個人。那人雙足離開地面,動彈不得。邵勁手一松,那人摔出老遠。對方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急忙跑開。說會找自己的頭頭清龍會的頭角回來找他們算賬。
甄楨欣喜著給他擦汗。
邵勁不理睬甄楨,轉身就走。
“他怎么這么奇怪?他和那個女孩鬧矛盾了么?”
“一言難盡。要是矛盾,就容易解決了。不解決也可以,少見面就是。”
“——可惜,這不是矛盾,是仇恨。”
陳強倒了咖啡,問我喝不喝。這無糖的咖啡很苦,但我依然咽了下去。
楊東義來了,說貨到了,讓大家去接貨。
我們站在海邊,眺望著云層下的朦朧的夜色。
遠處一艘小艇緩緩在夜色中浮現,悄悄開入汊港。
艇上有人打起手電筒,光忽明忽暗。
陳強提起手點,轉了半圈,再反過來轉半圈。
小艇緩慢開過來,進入了這個漁村,藏入船塢。
男子上了岸,摘下帽子,容貌英武,竟然是宋文茂。
艙內一迭大箱子上蓋著帆布。帆布揭開一角,艙里面竟然全是咸魚。散發著濃烈的海的腥臭氣味。
宋文茂和我打招呼。
“七星寨一別,好久不見。——洪可馨的事,我很遺憾。”拍拍我的胸脯。
“唉,說起來。都是我的錯。”
宋文茂說有些武器是華伯留下,讓東將代管的。其余的都是剛買的。
我說了之前水月宮的事。大家聽到東將被害,唏噓感慨了一回。
我以為咸魚之下藏著武器,讓他們清點好,然后立刻走。他們沒有動手。
遠處傳來口哨聲。
海浪的影子,在木碼頭旁的長廊下翻滾著。
海邊的木碼頭廊道上,一個女子,用絲巾遮蓋著頭,戴著墨鏡,走了過來。
待來得近了,竟然是袁夢蘭。
她左右尋覓著什么。
陳強迎上去,說:“啊,原來是你。你還記得我么?小鎮分別后,你變了好多啊。聽說你已經成名了。差點認不出你了。”
袁夢蘭拿下墨鏡,稍稍一認,“原來是你。強哥。”
“袁小姐你怎么來了?難得你記得我。”
“我是被派到這兒來參加活動的,然后借口去客房休息,趁保鏢不注意,悄悄逃出來了。我之前給鐵成打了個電話,沒人接聽。然后,又給包德大哥打了個電話。要不是他說漏了嘴,告訴我地址,鐵成是絕不許我來的。在漁村外,幸好一個女孩給我指路,我才沒有迷路。”
袁夢蘭來了,來瞧瞧我究竟在干什么。
她也想看看邪七那伙人的真實面目,更希望看看我們的生活的真面目。
我把她帶入小屋旁的平臺,埋怨她涉險前來。
袁夢蘭神色有些異樣,“別擔心,一會我會回去。”她望著大海,“我一定要知道我喜歡的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我不希望愛得稀里胡涂。難道不是么?”
“可是,要是邪七受罰,他又要打你了。”
她忽然見到邵勁,與他打招呼。
邵勁沉默寡言,心事重重,走到一旁,望著海面,獨自看著天空發愣,竟忘了回答。
我說:“他素來這樣,你也是知道的。只不過現在更沉默寡言而已。”
袁夢蘭說:“他也遇到了煩惱?”
“一言難盡。”
我們在附近的長橋的鐵墩旁閑聊片刻。我讓她趕緊回去。
海浪輕輕推動長橋的浮筒,讓它上下擺動。
楊東義小心的看著大家把木箱用吊機從一艘漁船下卸到快艇上。
陳強的手下痞剛買煙回來了,說錢不夠,先拿了煙回來,一會再去補足余款。
陳強撕開煙盒,叼著煙,站在長橋碼頭旁發牢騷:“媽的,這漁港的煙真貴。一包頂十包,虧大了。從來都是老子搶別人,不料想今天被別人搶了。”
他掏出打火機,正準備點煙,遠處口哨聲傳來。
大家回頭一看,一伙高矮胖瘦不一的人馬在碼頭對面出現了。
那伙人氣勢洶洶地朝我們走了過來。
我趕緊讓袁夢蘭下快艇去,藏身篷布內,然后踏上碼頭長橋,向他們迎上幾步,問:“各位朋友來找誰?”
當頭的人鵝蛋臉,臉色帶三分稚氣,穿著藍色馬甲。竟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