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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我“你,你胡說!”
我嘆氣。“她不像你,她是個能分辨善惡的人。唉,你自己看吧。”我取出甄楨身上留下的她的父親的信物,一個黑龍銅牌,放在桌上。“她的母親,臨死時,留下最后一句話。——她不后悔愛你。但是。她,也不后悔,死去。”
黑岳捂住了胸口,呼吸困難。
我把發黃的書信,甩在他面前的桌上。“你看看吧。”
他渾身顫抖。他的情緒徹底的崩潰了。他的額頭,手心,冒出汗珠。幾個侍從沖了過來。把他扶住。拿出藥。送來水。甚至扛來椅子。他卻突然使勁,將他們推開。杯子當啷落地,化為碎片。
“走開!不要管我。”藥瓶被打翻了,藥丸撒落滿地。
他的手在猛烈顫抖。
他扶著桌子,吃力地站了起來。
旁人嚇得渾身顫抖,急忙退開。
“你說,什么才是生存的道路?你能告訴我么?當年,我要怎樣選擇才是對的?我雖然依靠黑暗邪惡起家,但我也是依靠自己的雙手!我從不像一些人,從不吃苦,只依賴父母的權力金錢地位,依賴投機取巧來獲取一切。”
他連連咳嗽。“我九死一生,受盡鞭撻責罰。渾身布滿廝殺的傷痕。忍受著常人難以忍受的一切,才得到今天的地位。”
“沒錯,你讓自己成為吸血鬼!讓平民變成你壓迫下的新奴隸。你只不過讓自己站在了邪惡秩序的頂峰。如果這種秩序也是成就,那么,請問,你這樣站在頂端的人,愿意去底部,嘗一嘗窮苦生活的滋味嗎?”
他在顫抖中,沒法回答。
“你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千萬人的苦難之上!你不覺得這很無恥么?”我質問著。
他撫摸胸口,不停喘著。幾個侍從不敢再靠近,焦急得快嚇壞了。會議廳寂靜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我也停下了話語,不再爭執。過了一會,他才緩了過來,扶著窗戶站直。
他依然拒絕喝水。
他真是個硬漢。
“難道,你能公開說,你做的一切,完全的,沒有私心?”他抬起頭,盯著我。
我點頭。“我當然有私心。可是,我從來,都是靠自己的雙手,獲得每天的三餐。依靠自己的努力創造一切。我對別人的東西不感興趣。我只是,拿到本屬于我的東西。”
他沉思片刻,冷笑著。
“好。你果然,是,聰明人。回答的,很好。”
“你可以恢復自由。”
“我做事,當然是公正的,我也曾是一個流離失所的人,我明白你們的感受,我會除掉那些極端的壞人!”
他頑強的挺直年邁的身軀。
“我也讓你看一樣東西。讓你明白,什么是公正。”
他一揮手。一扇落地門墻緩緩向兩旁打開。一排人戴上手銬。由十來個黑太保押解,走了進來。為首一個,三十來歲,頭發披肩,細目長鼻,昂首挺胸,面目冷漠。正是長發人桑五。后面一排,是幾十個清龍會在各地的頭目。
黑岳說:“你認識他嗎?”朝桑五一指。
我見過他。他臉上冰冷毫無血色,似乎是僵尸。雜亂干枯的長發好似秋草。滿臉疤痕,容貌可怖。
我朝長發人端詳。這個明明是太歲的三個邪字手下之一。
一種不祥預感在我心中升起。
黑岳說:“你瞞著我做了那么多壞事。現在,是你受罰的時候。”長發人緩緩轉頭,望著他,“你打算,怎么處置我?槍斃我?關押我?我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這樣過河拆橋?”黑岳說:“你必須死。你必須,為你所做的,付出代價。否則,暴力無法終止。”
“鐵成,你滿意了?只要你吩咐手下,停止一切對抗活動,我可以解散清龍會,清除他們的頭目。”
他已經得到了金錢,地位,達到了幫會中的新的權力高度,現在想見好就收,不希望再和我們斗下去。
我說:“我正有這個打算。既然你說了,我就不必再啰嗦。——你必須放了施良和白小姐。”
黑岳聽了,有些不解。“放人?”
“是的,他們不是你吩咐綁走的么?”
黑岳轉頭,望著桑五。
“哈哈,哈哈!”笑聲可怖,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長發人大笑了一會。“求求您,放了我。念在,念在。我為了殺了這么多人的份上。不要,不要過河拆橋。求求你,看在我們幫你綁回洪小姐的分上,放過我們。”
“你認了吧。這是你的命。你必須死。”黑岳說,“哼,你們好大的膽。你們為了霸占太子的地盤,竟然陰謀除掉我的師弟,還拿我的手下當替死鬼。我早就注意你們的野心了,沒想到,你們真的要造反。哼,我和鐵成先生和解了。這一來,你們也沒用處了。”
“你自己認了,這樣我會讓你死得輕松點。”他為了洗脫自己的責任,竟然要清理門戶。
桑五突然仰頭笑起來,嘶啞的笑聲讓人心發寒。回聲讓玻璃顫抖。他走上幾步,盯著黑岳:“是嗎?那你為什么,不必須死?我做那么多的事情,都是為了你,為了你啊?既然你老了,沒有能力消滅他們。那么,你應該讓我,讓我來代替你。——我能終止暴力!”
黑岳說:“住口。帶他下去。”
一群黑太保,把長發人押送走。
黑岳看著我。“難道我不期待和平?我老了,夕陽遲暮。如果余生,可以做一件大事,制止紛爭。我會去做。我不希望,再做過去的我。如果,你能找到和解的方案。我,這里的一切,都將是你可以使用的力量!”他終于緩了過來,額頭全是汗珠。
我不忍,轉過身,讓他擦汗,喝水。
黑岳卻依舊沒有動水杯。
我望著窗外,廣闊的大地萬物生機勃勃。我心里十分明白,黑岳這個狡猾的人,在巧妙的拉攏自己。如今太歲對他已經沒有用處。他希望把自己拉攏進去,成為他的新的手下。這樣,便可以毀掉反抗他的力量。所謂狡兔死走狗烹就是如此。洪可馨失蹤,莊園被毀。他的老對手都離去了。他再也用不上清龍會的人了。
“不必了,你真要這么做,不需要依靠我。”
忽然,落地門打開了。長發人,用力鼓掌。他手上的手銬不知何時已經分開。歪斜著腳步,走了過來。陰陽怪氣的說:“好,太精彩了。我很久,沒有聽過,像剛才這么精彩的,激昂的高談闊論!自從您老封鎖輿論。我很久沒聽過這種聲音,哈哈。真是令人亢奮。玩女人也沒這么興奮。賭錢也沒那么興奮。殺人,也沒有這么興奮!”
黑岳怒斥:“快抓住他!”
沒有人動手。
黑岳朝兩旁一看。吳隱也移開腳步,站到太歲的人身旁。
“你,你們。都,都叛變了?”
“沒錯。”
“不過,這不是叛變。你是地獄的惡魔。我也一樣。可是,惡魔只服從強者。”
長發人說:“我也崇拜,神。我討厭,人。我希望,一個太陽。新的太陽。未來的太陽,被我創造。”
黑岳額頭青筋崩裂,發怒了,用盡力氣,罵“胡說!”雙手用力支撐著身軀。長發人慢慢踱步過去,伸出手,從西服的袋子,掏出白色的手帕,按在他的額頭上,輕輕的,顫抖著,給他擦擦汗,“您老了!唉。以前,您是那么的有力,那么的強大。如今,卻變成這么的羸弱。”
“你當時,是怎么對這個地方的主人?那時候,我是多么崇拜你的強大!陰險!”
“你想造反?”
長發人伸出鐵臂鐵手,拽起黑岳的衣領,把他提起來,雙腿離開地面。
黑岳圓瞪雙眼,怒罵:“小狗崽子。你,你想造反嗎?——抓,抓住他!來人!來人!”可是,任他怎么撕心裂肺的喊,大家只是如塑像一樣站著,沒有人聽他的命令。他的目光朝手下一瞥。眾手下都退到墻角。
長發人走幾步,冷笑起來。
“雷定南。雷定南。你叱咤風云二十年。呼風喚雨,縱橫四海。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再厲害,也不能厲害一輩子。你也有必須下臺,讓出這個位子的時候!”
“新人一代接一代,好像江水流動,浪頭追逐。——現在,就是你下臺的時候了。哼,你當了新集團的頭目,目標實現了。所謂狡兔死,走狗烹。要干掉我們?”
他拍出一大迭罪證,從兀鷲崖取出的罪證。
這些東西成了他們掀起內訌,趁機□□的工具。
“你搞掉了仁君老兒,這種欺師滅祖的,大逆不道的,不忠不孝的事情整個幫會,整個財團,整個黑門的三萬會員,都知道了。現在,我也搞掉你。我將成為清理門戶的,為祖師爺報仇的大英雄。——你不會恨我吧。”
“過去,我要依賴你,所以,才服從你。現在。你們這些老東西,該去見仁君了。而我,一個新的太陽,馬上就要被制造出來。”
黑岳,“呸”,吐口唾沫,吐得他滿臉皆是。
他拿著手帕,輕輕的擦拭額頭,嘴角。
他神色輕蔑,伸伸手指,幾個手下,扛了一幅畫像來。
畫像中人竟然是黑岳。
他吩咐手下把這幅新的巨大的畫像掛在墻上,紀念即將成為歷史的黑岳時代及其功績。
“喜歡么?你的畫像,終于可以和仁君放在一起了。”
“在你殘殺的千千萬萬人中間,你當然不記得了。海港棚戶的貧民,曾經被你當奴隸,任意驅使,任意殺戮。”
“二十年前。你縱容手下,燒光他們的家,□□他們的妻子,女兒。然后把他們無情的趕走。”
“你殘暴的對待手下,讓許多人慘死在營地。”
“你老了,都不記得了!”
“可是,他們,都能記住!記住你的面孔!記住你的一切!當家人被你殺死后,他們中的一些,便忘記了疼痛。下決心,要做一個,像你一樣強大的人,做一個,比你更強大的人。”
黑岳冷笑一聲。“哼,原來是你。”
“你別以為,能推翻我?告訴你,只要我有事。我的親信,立刻會炸掉大樓。我還有隱秘的人手和基地。我在江湖那么多年,難道,這點后路都不會留?不會防備手下造反?”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用頭罩蓋著頭臉的人,走了進來,“黑岳,我的師弟,你不記得我了么?”我忽然想起,這個身影在鏡湖見過。是他,暗地協助呂萬,奪得地圖。
黑岳神色淡漠。
長袍人說:“你拿我當替死鬼,可曾想過,我還活著?”
黑岳恍然,“是你,你出賣我?幫助他們叛亂?”
“沒錯!你的親信,早被我肢解了。你的基地的人馬,也被策反了。”他伸出手,拋出黑岳特有的秘令牌子。
“師弟。你輸了。”
他緩緩地從衣兜掏出一個按鈕,拋在桌上。
“這,就是你的炸藥的定時開關!”
黑岳絕望了。
長發人舉起手臂,鐵拳一揚,打碎鋼化玻璃。另一只手,抓住黑岳的衣領,舉起黑岳,伸出窗外。
風呼嘯吹著,把黑岳的白發吹得散亂。
“謝謝你,用你的殘忍,血腥,和暴力,讓幼小的我比旁人更快認清這個世界,醒悟過來。讓我知道,這個世界是惡人的天下。你是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崇拜的偶像!”
“謝謝你,謝謝你的兇殘。殺了我身邊的所有的人,讓我沒有牽掛,讓我變得和你一樣冷血。謝謝你,造就了我!”
黑岳罵:“你這個狗,不如,狼心。”
太子的勢力覆滅后,太歲再也沒有競爭對手,便開始毫無顧忌的,奪走他的地位。
如今,一個冷血的帝國殺手。也嘗到了絕望的滋味。可是,他那堅毅的臉,永遠不會流露半點恐懼。他永遠,是一個鐵血的悍將。“您走好。不必謝我,送你這一程。”
他,一個叱咤風云的人。如今,是那么的無助。
黑岳能做的也只是冷笑。
長發人手一松,黑岳墜了下去。
他把那塊白色手帕,一同輕輕拋了下去。
那白色手帕,在半空,來回的,緩緩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