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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對視，顏珞笙知道母親已然心里有數(shù)。

細(xì)細(xì)回想，許是那天從書房出來后她的狀態(tài)有些反常，母親全都看在眼里，如今聽罷來龍去脈，頓時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關(guān)聯(lián)。

母親一旦認(rèn)真起來，就不是輕易能夠糊弄過去，何況外祖父那邊已經(jīng)指望不上，她僅剩最后一個選擇，還要仰賴母親幫忙。

她控制著表情，流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詫異，然后像是下定決心般，坦白道：“十年前，皇后娘娘并沒有留在驪山行宮為太后侍疾，而是暗中回到青奚，還將隨身佩戴的銀鐲遺落在了王宮。父親說，只要能找到它，作為證據(jù)交給那些對皇后不滿的官員，他們自有辦法迫使陛下廢后。”

這個答案令顏夫人始料未及。

朝中一直都有改立皇后的聲音，以左仆射鐘頤為首，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員看不起沈皇后的血統(tǒng)，希望謝貴妃取而代之，但顏晟顯然不在此列。

他若重視門第，怎會與紀(jì)家結(jié)親，更遑論放任兒子與沈皇后所出的宣王交好、女兒與庶族出身的聶家千金往來甚密。

“我也想不通，皇后被廢對父親有何益處?！币娔赣H蹙眉沉吟，顏珞笙鼓起勇氣道，“阿娘，我必須趕在父親之前拿到鐲子，阻止此事發(fā)生?！?

顏夫人聽出她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你要跟去青奚？”

“女兒愚鈍，除了混入商隊伺機(jī)而動之外，想不到更合適的對策。”

顏夫人望見她眼中懇求，心情有些復(fù)雜。

她記得自己這個年紀(jì)時，做夢都想跟著商隊去揚州之外的世界看一看。

那時候，父親是怎么對她說的？

“阿音，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顏夫人看著女兒，仿佛隔了一段遙不可及的時光，凝望十五歲的自己，“此行路途遙遠(yuǎn)，難免需要日夜兼程，出了家門，沒人會再當(dāng)你是千金小姐，因為誰都不愿隊伍里平添一件累贅，經(jīng)商是為獲利，任何徒增開銷的多余之人，都會讓這個利字打上折扣?！?

顏珞笙心想，命都快沒了，哪還有功夫計較待遇。

只要這趟行程能改變前世抄家滅族的命運，就算風(fēng)吹日曬、幕天席地也值得。

但這些不能說與母親，她按捺思緒，有理有據(jù)地反駁道：“阿娘，我雖然無法從事苦力，可我熟讀算經(jīng)、通曉九州風(fēng)土人情，還能幫忙轉(zhuǎn)譯青奚的語言文字，兩相抵消，就算讓外祖父做權(quán)衡，也不會覺得我是累贅。再說，當(dāng)年阿娘能去得，為何我就去不得？”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字里行間胸有成竹，秾艷的容色愈發(fā)美得灼目。

——阿爹去得，阿兄也去得，為何我去不得？除了苦力，別的我都可以做，阿爹不讓我試試，怎知我不如阿兄？

女兒的輪廓仿佛與內(nèi)心深處早已面目模糊的那個自己重合，顏夫人笑了笑，輕聲道：“阿娘從未去過青奚，或許這次，你可以代我去看看?！?

顏珞笙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但轉(zhuǎn)瞬就被突如其來的喜悅吞沒。

有母親相助，如何混進(jìn)商隊的難題便可迎刃而解。

只不過，青奚之行事關(guān)重大，于她的身份而言，已非“出格”二字能夠形容，縱使母親已經(jīng)有所松動，但若拿不出充分的理由，也無法讓她真正點頭答應(yīng)。

她稍加斟酌，說道：“陛下是殺伐果斷之君，大事上何曾有過心慈手軟，他保留皇后的名分，想必自有考量，依我所見，他將皇后打入冷宮，整整十年不聞不問，已是對世家作出讓步，我擔(dān)心父親手伸得太長，有朝一日會招致災(zāi)禍。”

她不愿提滅門之類的字眼，輕描淡寫地帶過：“而且我更擔(dān)心，一旦父親如愿，陛下迫于群情廢除皇后，謝家和鐘家絕不會就此罷手，他們定要全力扶持貴妃上位，勸諫陛下立慶王為太子。慶王為人驕矜、心胸狹隘，他若得勢，不僅宣王和瑞王遭排擠，只怕阿兄也會受到牽連。阿娘，我是在為阿兄的將來考慮?！?

顏夫人的目光中卻浮上探究。

顏珞笙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有些拿捏不準(zhǔn)她的態(tài)度。

“阿音，你的假設(shè)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間，只要陛下明察是非，就不大可能讓資質(zhì)欠缺的慶王做儲君，更別說繞開咄咄逼人的謝家和鐘家，反而怪罪到你父親頭上。至于玖竹，他沒有官職，慶王想針對也無從下手，他又何必大費周章、舍近求遠(yuǎn)，去刁難一個朝廷重臣之子？”

顏夫人凝視女兒的眼睛：“其實你很清楚，皇后被廢，直接影響到的并非你父親和兄長，而是宣王殿下。”

顏珞笙萬沒想到，母親竟以為她是在顧念宣王。

可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偛荒軓膶嵳衼?，說她害怕父親惹惱皇帝，導(dǎo)致全家被送上斷頭臺。

索性保持沉默，任由母親浮想聯(lián)翩。

顏夫人原本只是試探，但女兒的反應(yīng)卻坐實了她的猜測。

她嘆了口氣：“宣王殿下少年才俊，京中兒郎難出其右，這樣的人三番五次向你示好，你有所觸動也無可厚非，但是阿音，你知道……”

“我知道，我不可能嫁給他?！鳖佺篌虾币姷卮驍嗔四赣H，眼眸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但很快被她用微笑勉強(qiáng)遮掩，“陛下不會同意，而且倘若宣王殿下得知，我父親曾不擇手段對付皇后娘娘，阿娘，您說他該如何看我？”

她慣會做戲，認(rèn)真起來甚至能精準(zhǔn)到眼睫的顫抖，前世曾憑借這一本領(lǐng)騙過無數(shù)后宮中人。

但這回，許是演得過于投入，她無端覺得胸口發(fā)悶，就像一時疏于控制，讓那些浮于表象的情緒滲進(jìn)了心扉。

“也罷，”顏夫人頓了頓，不著痕跡地轉(zhuǎn)移話題，“未雨綢繆總是好事，你的擔(dān)憂不無道理，此番若能拿到皇后的銀鐲，回來后不妨去你父親那里一問究竟?！?

顏珞笙點點頭，顏夫人道：“來，阿娘給你看一樣?xùn)|西?！?

午時，宮城。

瑞王生辰，宴會自是隆重，這位小殿下性情隨和爽直，平日里人緣頗好，賓客們陸續(xù)趕到，賀禮逐漸堆滿了庭院和回廊。

顏玖竹指揮宮人將禮物抬入院中，姜義愷看著大大小小不一而足的箱子，訝然道：“顏公子這也太客氣了?！?

“一點薄禮，聊表心意?！鳖伨林裥卸Y道，“望殿下笑納?！?

“怎么不見令妹？”姜義愷壓低聲音，“難不成，顏小姐還在躲我阿兄？”

顏玖竹正欲答話，抬眼看到一個由遠(yuǎn)及近的身影，忙輕咳一聲：“舍妹抱恙在身，無法親自前來為殿下道賀，實屬遺憾，不過她專程為殿下備了賀禮?！?

他目光梭巡，指向一只箱子：“就是這個，我也不知里面是何物，舍妹說，殿下切記藏好，千萬不要讓旁人看到，否則您和她都得遭殃?！?

姜義愷頓時被勾起了好奇心，猶豫片刻，還是沒能忍住，悄悄掀開一條縫。

目之所及，隱約是塊不規(guī)則的立體多邊形，他仔細(xì)辨認(rèn)了一下，突然想到，先前顏小姐送給小惟的物品中也有類似的東西。

好像是叫什么“魯班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