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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博雅仍出神地望向窗外,幽幽道:“天齊,你聞到茉莉花的香味了嗎,你看,朱瑾也開花了,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朱瑾和茉莉也開得正好。”
顧家祖上是上海灘的民族資本家,家族成員遍布海內外,顧啟昌這一支的父輩在四九年留在了中國,把產業全盤交給國家,博得了紅色資本家的美名。
□□期間顧家受到了很大的沖擊,顧啟昌和太太作為反動資本家住牛棚被□□挨了很多苦,總算挺了過來。
改革開放后,顧家骨子里隱藏的那份經商天分終于有了施展的空間,看到了深圳作為改革開放前沿的優勢,八十年代舉家搬遷過來,憑借精準的眼光和海外親朋的資助,迅速地在深圳的商業圈站穩了腳跟。
盛家祖上是潮汕人,早年就遷來深圳,到了盛天齊的父輩,算的上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潮汕人的精明讓他們準備把握了深圳改革開放的步伐,抓住了珠三角“三來一補”產業的發展契機,也在短時間內累積了一筆財富。
兩家在深圳各有優勢,合作也就順理成章,所以少年時盛天齊才會跟隨父親來赴顧家的家宴。
那個黃昏也像今天這樣,大地都籠罩在朦朧橘黃的光暈里,他第一次見到那個羞澀明媚地對著他微笑的小姑娘,那個站在一片火紅的朱瑾花中的小姑娘,她對著他自我介紹:“我叫顧博雅,大家都叫我雅雅,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甜蜜又清脆的聲音在那個黃昏的花園里流動,仿佛一條清澈見底潺潺涌動的小溪。
之后的很多年,他們一起在顧家的花園玩耍嬉戲,一起讀書長大,那個少女的聲音一直圍繞在他的身邊。
“天齊哥,你聞到茉莉花的香味了嗎,就是這種可愛的小白花,香不香?”
“天齊哥,你看,木棉樹開花了,好美啊!木棉花上鷓鴣啼,木棉花下牽郎衣……沒聽過這首詩,真笨!”
“天齊哥,這道數學題我不會,你教我……哇,這么快就算出來了,你真厲害!”
彼時她的臉上帶著盛開的朱瑾花般的甜蜜,和春日楊柳風般的無憂憂慮。
“算起來,我們認識已經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好像彈指一揮間。”顧博雅輕輕地嘆息,轉向盛天齊,“天齊,你的臉怎么了?”
“沒什么,不小心撞到了,快吃飯吧,博雅,飯菜都涼了。”盛天齊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顧博雅。
顧博雅沒什么胃口,隨便吃了幾口飯菜就推說飽了不肯再吃。
盛天齊一邊收拾餐具一邊道:“生病了要多吃東西才好得快,這么大人還跟小時候一樣,一生病就不愿意吃飯。”
“天齊,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發高燒,什么都不想吃,我媽特意叫了你來哄我吃飯,你坐在床邊拿著碗一勺一勺喂我,硬是逼著我喝了一碗白粥才肯罷休。”
“記得,你這么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忘記也難!你看我每次生病的時候都要多吃一點飯,這樣才好得快嘛。”
顧博雅輕笑出聲:“你有一次打籃球摔斷腿骨折,石膏打了一個月,我每次去看你都要帶好吃的,吃飯的時候你也比平時多吃點,說是這樣才能養好骨頭,結果骨頭養好的時候足足胖了十斤。”
兩人望著對方大笑出聲,這二十年有多少美好甜蜜的往事,這世上有誰能比對方更了解自己,他們是少年時的玩伴,是這輩子的老友,是夫妻,也是——怨侶。
從什么時候開始博雅不再那么無憂無慮地微笑,從一個備受寵溺不諳世事的少女變成一個憂思過度的妻子、母親,面對一個金屋藏嬌不回家的老公卻一直隱忍不發,內心那些持續發酵而不能宣之于口的痛苦是不是就是讓她得腦癌的源頭?
“天齊,告訴我真話,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本來今天下午就能出院,現在醫生護士絕口不提出院的事情,到是醫生來了一撥又一撥,我是不是生了很嚴重的病?”
“哪有,雅雅,不要胡思亂想,你很快就會好了。”盛天齊慌亂地從顧博雅身上移開目光,轉向病床上藍白條的床單。
“天齊,你還是老樣子,一撒謊就不敢接觸別人的目光。”顧博雅輕笑。
“我本來就沒有撒謊嘛。”盛天齊倔強地看向顧博雅,卻忍不住眼眶發酸。
顧博雅撫摸著盛天齊腫起的臉龐,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博暄來看我的時候眼睛紅通通的,一看就是哭過,還非要說沙子迷了眼,又說包扎的手指是因為不小心摔倒撞破的,你的臉又傷成這樣,你們打架了對不對?就因為我的病打的架對不對?”
盛天齊不自覺地又調轉了目光看向別處。
顧博雅輕柔地理著盛天齊的鬢發,目光溫柔地落在他的身上,“天齊,看著我。”
顧博雅用雙手固定住盛天齊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你了解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如果……如果我的病很嚴重,如果生命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你至少……至少要告訴我,讓我對剩下的時間有個安排,讓我不要有遺憾地離開……”
“雅雅,不要……不要逼我……”盛天齊伏在顧博雅的腿上痛哭失聲。
雅雅,請你原諒我,原諒這十年我對你的苛待。
雅雅,請你不要離開我,請你不要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
盛天齊心中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