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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相如挪動了下被她箍著的手臂,難為情道,“也不是。臣怕熱,夜半出了汗,所以就……”
“洗個澡,連熏香都變了。” 她說著湊他的身上近了些,探尋地聞了聞,“從前你喜歡用冷香,甘松的味道清淡苦澀,可你今日身上似乎有淡淡的馨香之味,你似乎用了……杜衡香?”
宰相一聽,真是不好意思地快沒臉見人了。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為了她,不僅一大早就沐浴沐發(fā),又挑衣服又換熏香的,實在是頗有些古早的魏晉遺風。
大華尚武,古人那些“吾與君孰美?”的唧唧歪歪的東西已經(jīng)不再時髦了。可宰相卻是個保守的人,多多少少地還懷有慕古之心,崇雅之習。與喜歡的女子見面,做男子的總還是要細心準備一下才是。
不過,這事情若是傳到三省六部里,叫百官知道了他們的宰相居然背地里如此'婦人之舉',恐怕是要笑掉大牙的。
他抿唇不語,可她在身邊一直笑著盤問,房相如見她逼的緊,只好艱難地點頭承認了,然后抬目澀澀問道,“是不是公主不大喜歡?下次臣換回去就是了。”
華茂英姿的宰相,有誰不喜歡呢?
漱鳶一聽,連忙按著他的手說喜歡喜歡!“你這樣看重咱們的見面,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她一面說,一面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畫圈,引著他微微攏了五指,反腕握住她的手,她滿意地笑了笑,繼續(xù)道,“從前覺得你穿著公服,戴著進賢冠率領百官入朝的時候最令人著迷,如今你換上尋常服飾,竟覺得又不同凡響了。”
“有什么不同凡響?” 他簡直受不了她,那些拐彎抹角地贊美之詞一個勁兒的從她嘴里蹦出來,說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漱鳶湊的近一些,仰著臉道,“變得沒有那么遙不可及,不近人情了……反而更像……我的郎君了。”
說完,她立即閉上眼,撅起朱唇朝他貼了過去。宰相看得一臉失笑,還好反應迅速,伸出食指輕輕擋住她的嘴唇
漱鳶還沒偷襲成功,只覺得有東西阻礙住了自己,頭頂上傳來兩聲低低的笑聲。她睜開眼,只見房相如垂眸溫然地看她,一根手指停在她柔軟的唇邊,他淡淡一笑,提醒道,“現(xiàn)在不行——”
她聽得鬧起無賴,坐直身子問道,“那什么時候可以?” 說完,她又笑嘻嘻地湊了過去,依偎在他身邊,低聲提點道,“你要是不喜歡我偷襲你,你偷襲我也可以啊!其實,我隨時都在等著你偷襲我一次呢……”
公主不是要偷襲,就是等著被偷襲,可算難為她了!房相如無奈地揚了下嘴角,心里卻涌起一陣溫柔意。
他當然是喜歡著她的,可是比起那些男女情/事,他對她的愛意中更多了幾分憐愛和珍惜,很多事情倒不是不懂,或者不會,只是覺得那些俗事,實在是不忍心對她做。
不過,和她這般虎狼的毛躁樣子比起來,他真是顯得純情多了。
房相如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正了正腰間的烏帶,溫道,“公主一出宮,就又要毛手毛腳了么。所以,你這是要帶臣去哪?” 他說著,伸指挑開簾子看了看,又道,“東西市?卻也不像,書館曲坊?你應該不大喜歡,該不會是臣的府邸吧?”
漱鳶見房相如又怔忪又驚訝的樣子,微微一笑,說不,“東西市倒不是不想去,只是天熱,你又畏熱,走不了多久,怕是你就受不了了;書館曲坊,我還要穿男裝,實在是很麻煩。至于你家嘛……還有下仆家丞在,那多不自在。”
“所以,那是?”
漱鳶推了推他,道,“我們去長安城郊,去南山。茂林修竹,碧水幽徑,一個無人之地,多好。” 她說完就捂著嘴笑了,南山那邊荒郊野嶺的,她想對他做什么都沒人看見,更沒人來管。任憑他怎么叫或者嚇唬她,怕是周圍一個相助他的人都沒有。
房相如一聽,南山之地清凈的很,倒是別有風雅,于是單純地點點頭說好,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公主的小私心。
牛車一路穿過鬧市,出了城,直往城郊去了。
城郭外阡陌縱橫,田壟上有附近的農人,尚在頂著日頭,在地里做農事。
房相如一直挑著簾子看窗外的百姓,漱鳶被引得好奇,整個人柔柔地擠上來,半靠在他的膝蓋,也跟著望外看。
城外的路有些磕磕絆絆,車廂里也搖搖晃晃的,叫人坐的不穩(wěn)。房相如怕她這個姿勢摔下去,只好一手微攬著她的腰身,一手繼續(xù)掀著車簾,顧不得車頂?shù)娜缫馑牖蝸砘稳サ嘏脑陬~頭上,皺眉道,“看夠了就快坐好,跌下去又該哭鬧了。”
漱鳶望了一會兒,然后撐在他的膝頭,問道,“我方才見你皺眉,以為是田地荒廢了。可又見田上依舊有百姓忙碌耕作,這不是好事嗎?為何你還皺眉呢?”
房相如勾唇笑了笑,她果然是深宮的金絲雀,于是挑眉淡淡道,“公主只見農人耕作忙,便認定是天下無事太平盛世,卻不知,這些農人若不日日辛勤勞作,便可能交不上賦稅,甚至沒有自己的口糧。農耕忙……不過也是一種誤導。”
公主恍然大悟,眨了眨眼抬頭道,“房相真是憂國憂民!我居然不知是這么回事,今日真是見識了。”
房相如聽罷,緩緩放下簾子,幽幽嘆了口氣,聲音里多了幾分不自知的委屈,道,“從前臣多次彈劾公主的所謂靡費,雖措辭上是有些過度,可初心卻是好的。公主不知百姓苦倒不是錯,可若是日后被言官直接提出,那就不好應對了。臣想著,先提出來,叫公主留個心,可公主倒好,將臣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居然誤會臣的好意。”
漱鳶不禁哈哈一笑,抱著他的手臂搖撼了幾下,柔聲道,“你這樣算是和我訴委屈嗎?”
房相如想起來上輩子因為彈劾這事,他們二人關系猶如寒冰,而且他還在她那挨過的好大的白眼,忽然覺得有些心酸,抿了抿嘴,牙縫里不情愿地擠出來幾個字,老老實實地承認道,“臣……的確是覺得委屈。”
他其實一直在對她好,可她卻不理解,反而將他當作頂天的敵人似的……他上輩子當然也為此郁悶過,這才與她三番五次地錯過。
這輩子兩人總算把話說開了。
漱鳶見房相如巴巴地眨了眨眼,真是有些叫人忍不住憐愛,于是忍不住撲了過去摟住他,反倒安慰起他來,笑道,“你也不必沉湎過去了。現(xiàn)在我不是就在你懷里呢。”
這么一說,他低頭一看,只見她擰著身子,整個人的上半身都壓在他的臂彎里,整目不轉睛地看他。可不就是“靠”在他的懷里呢。
戀人相看得久了,難免滋生出一種異樣的涌動,風起云涌似的自心頭而上,叫人總想做點別的。
公主自下而上地角度欣賞著宰相英朗的下頜的弧度,悄悄抬了抬手,撫摸上他的烏帶,手指慢慢沿著上頭的暗紋畫了又畫,終于忍不住忽然伸指下去,往前勾了一勾。
房相如只覺得后腰一緊,立即輕輕拍掉腰帶上她不老實的手,臉紅低斥道,“你怎么能這樣!”
光天化日的,她居然在勾他的腰帶!房相如又驚又愧。驚當然是顯而易見的,可是愧——大概為的是他方才心里的也有的那份難以自制的悸動吧。
“我怎樣了?” 她立即笑著反問,果然是臉皮比誰都厚的樣子。大概是平日驕縱慣了,把誰都不放在眼里,就算是一向拒人千里的宰相,她也有膽量'胡來'一下。
房相如瞥了她一眼,垂眸道,“這可是車里……公主,竟欲放縱至此嗎?”
車里?漱鳶一聽,不禁心里發(fā)笑,她不僅要在車里,還要在野外呢。好不容易才將他約了出來,見了面,難道他真以為只是并肩走走路、看看花就完事的嗎?
南山下,有雀鳥飛過。大概是遠離了內城,這里顯得頗為涼爽清幽,時不時林濤陣陣,聽了叫人有幾分沉醉。
在往里走,牛車就行不得了,車夫敲了敲車門,示意公主到了。
車門一開,宰相先扶車探出身,攬衫落地下來,四下一望,不禁感嘆了一句“好境地。”
漱鳶隨之其后,聽見了他這一聲忍不住揚了揚嘴角,她找的,可不就是好境地,怕是一會兒還有“好風情”呢。
也不知是不是宰相太久沒有出遠門縱情山水了,來到此處后,他整個人都松懈下來幾分,心情也輕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