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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自己十四歲有幸入宮,起初因姿態頗佳,又識得幾個字,所以入了尚儀局,從此與宮人一同受訓。而后她的天資聰慧,很快便得到了司籍與尚儀的賞識,因此得奉于剛剛歸宮的永陽公主。那時候,洛陽之變剛剛結束了不到六個月。
可這些說來倒是話長了。
她簡短答道,“奴是元貞初年入宮,從前在尚儀局做事。”
李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三年了……可曾去過洛陽?”
幼蓉垂眸,“回九大王,奴是長安人氏。”
李睿聞言淡淡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她,道,“如此么。可是,本王總覺得……你很眼熟。我們是不是從前見過?”
幼蓉微微欠身,“大華高祖開元最盛之時,宮人數曾達近萬之眾。如今只多不少,大概是宮人長得樣子差不多,大王才會覺得,奴這張臉看著眼熟。”
李睿猶豫起來,仔細了她的眉眼許久,道,“你抬起頭來。”
幼蓉遲疑片刻,微微昂起下巴,眸子輕垂,將一副白凈不施粉黛的素面呈現給九王李睿。
濃眉杏目,是不是美麗的女子長得都差不多。
李睿看得心弦微顫,一些經年已久的回憶就著這大明宮細細碎碎的夏風吹進腦海。
他嘆了口氣,揮揮手叫她不必再抬頭,然后喃喃,“好了。大概,是本王看錯了。本王要找的人,大概不在這里了。”
幼蓉緩緩抬起眼,向他投去安慰的目光,平靜道,“有難以忘懷之人,本該成為最好的回憶,若是成了心結,那就不好了。不知九大王所念之人是誰,但是,還望大王寬心。”
一語淡淡的話,像是涓涓小溪似的流入李睿的心中,叫他神思清明。
李睿聽后有些感動,負手點點頭,“你說得很好。” 言罷,他低頭想了片刻,緩緩道,“不如這樣,本王去和公主講,叫你日后不必在宣徽殿伺候了,隨本王出宮吧。以后你就是本王的貼身侍女。”
幼蓉微微欠身,卻是開口拒絕,隨后婉轉妥帖地答道,“宮中奴籍森嚴,奴已經是宣徽殿的人,就要忠于主上。而且,公主待奴不差,奴要陪著公主。”
李睿一聽,只好點點頭作罷,道,“那好,你不想,本王也不勉強你。”
幼蓉抬眼看了下天色,與李睿說必須要趕往尚宮局了,李睿抿唇應了聲,一通禮節后,就此道別。
幼蓉抱琴轉身繼續在宮道上走,眸中波瀾平靜,既無喜色,也無恐慌。倒是比那些見到皇子,或者與皇子攀談上幾句話的小宮人要穩重妥帖的多。
從前尚儀就稱贊過她,哪怕叫她端著滾燙的茶碗都會面不改色地放在桌子上,她都可以做到穩穩當當,毫無驚懼。
那時候,尚儀說過,“但凡入宮,人都有所求。可往往不求者,才能平平安安地笑到最后。”
當時她聽了這話,不悲不喜。所求?大概她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要求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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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入了仲商,夏天的潮濕總算消退幾分,然而暑氣卻未減。
長安的秋總是來得遲些,起初,定要再拿夏末的日頭曬個通透,仿佛要把人間烤透了似的。好在這種天氣只是干熱,而非悶濕,已經叫忙碌的宰相舒坦不少。
中書省內,各個官員正翻閱書籍,奮筆疾書地寫著千秋節的諸項事宜,大概是寫的太快,沒一會兒就有人朝內侍喊“添墨!” “換管!”。
坐在上首的宰相更是繁忙,連水都來不及喝上一口,沒一會兒案幾上又送來堆砌的文書。
中書省除了掌管最高機密,處理緊急事務,還要提陛下草擬詔令,必要時,甚至可以直接發出詔令,下達六部,叫相關官員及時執行。
雖說尚書令竇楦,與門下省的崔侍中,也被賜予‘知政事’的封號,可其實百官都明白,那兩位只是副宰相,而真正的掌舵人只有中書令房相如。
這廂房相如才落筆寫下一捺,總算又處理完一件。手頭還沒放下筆,忽聽下頭有著急的官員大喊“毛筆!毛筆!——毛筆禿了!速速換一支!”
宰相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這毛筆的隱喻,大概這輩子他都忘不了了,座下諸君嚷嚷著換毛筆,可他滿腦子卻想起的是前些時日與公主在南山紫竹苑里的繾綣之事。
在那,關于‘毛筆’,或者說‘中書君’的事情,他給她講了不少。現在想想,竟覺得有些荒唐。他本身就很忙,平日里為陛下鞠躬盡瘁,可到了那頭,還有繼續教導公主人事……
房相如想想就要受不了,忍不住捂了下嘴巴,心中又覺得愧對陛下,又覺得心中涌起幾分歡愉。
大概身體的親密接觸總叫人會心猿意馬,他坐在中書省里,卻愈發心神飄蕩起來,懷中雖然是空著的,可是仔細回想,仿佛還能回憶起當時用她入懷的那種柔軟的觸感。
一旦知道了女子的美好,誰都會食髓知味,總是叫人心緒難抽地沉浸其中。他是男人,更是光棍了三十年的男人,一朝得幸,與公主一親芳澤,自然也不例外。
房相如頗有疲累地向身后的憑幾靠去,一旁有僚屬夾著一份文書向前探聲道,“房相,方才這份擬的千秋節儀制……”
“依照高祖皇帝的盡數規制,只不過稍稍遞減一些,以表敬祖,怎么,君有什么異議?” 宰相大概是太累了,草草看了一眼后,揉著太陽穴微微閉目著說道。
下頭的主簿連忙說并非異議,然后小心翼翼地攤開文書一指,窘迫道,“房相,這里有個別字……”
“嗯?別字?”房相如抬手接過來一看,不禁嚇了自己一跳。果然,那千秋節的‘千’字,被他寫成了一個‘干’字,簡直是奇恥大辱!
宰相面不改色,強行壓抑住心中的窘迫,趕緊抽筆點墨,速速謄寫了一份,然后交給主簿,道,“多謝。”
這廂還沒來得及放筆,后頭又有兩位主簿捧著文書排隊前來,依舊是同樣的問題。
宰相一向言辭謹慎,幾乎無錯,今日竟然接連筆誤三次,實在叫人想不通。主簿不敢多問,只能想,大概是房相太過辛勞,‘千’‘干’不分了。
房相如一言不發地沉著臉揮筆重新寫好后,一一交還回去,等了片刻,總算沒人再來了。
他沉沉呼出一口濁氣,抬手按了按眉心,才覺得緩解幾分。幾日都未見她了,也不知她近來如何了,不過,一想到來月的千秋節,大華舉國通宵達旦,不設夜禁,想來還可以看見她。
不管怎么說,也算有個盼頭。想到此,房相如微微一笑,仿佛渾身又充滿了勁頭,稍微活動了一下脖子,他又拿起一卷文書審查起來。
這般和她辛苦的相愛著,雖然有些見不得光,可多多少少也算他心里的一點慰藉,叫他在疲憊之時,只要想起來她,便覺得心滿意足了。
他伸開手掌托著那報告細細讀著,時而思索皺眉,時而沉吟,終于決定好之后,提筆點墨,欲寫下批注。
誰想,還沒落筆,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且慢!”
他微微偏過頭,原是身側站著的小內侍,只聽他尖細地提點到,“房相小心,萬萬不可擬詔的時候也寫別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