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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的身子經過一夜的休整,總算有了更多的氣力。步淵進屋的時候,我剛想要努力撐著身子坐起來,他見狀趕忙奔了過來,將我扶起,在我腰后墊了一個墊子,待我調整好姿勢后,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氣,我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暖流,看著步淵溫和的眉眼,忽然覺得以前的事情也變得無所謂了,畢竟,他是這副身子的生父。
步淵端過一碗藥,還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剛熬出來的,散發著陣陣苦的味道,我皺眉,看著那碗藥黑乎乎的,一時間有些難以下咽。步淵先小口嘗了一下,這才端給我面前,“喝了藥,身子會恢復得很快。這是我獨門秘方。”他笑著看著我,眼里全是濃濃親情,我不語,接過藥,喝了一口。
“唔!”
差一點我就吐了出來,好苦啊,比苦瓜還苦,我最討厭的就是苦味了,以前從不吃苦瓜,想不到這中藥比苦瓜還難受。我皺眉,端著藥實在不想喝下去。
“乖,忍一忍,爹知道這藥很苦,但是你看看,爹爹給你準備了什么?”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包裹著什么。我看了過去,他打開帕子,一堆酸酸甜甜的蜜餞展現在眼前,我頓時吞了吞口水,這可是我的最愛啊。
他見我眼中放光,寵溺地笑著,“喝了藥,趕緊吃兩枚,就不苦了哦。”
我看著他像是哄小孩子一般的表情和語氣,也不忍在拒絕,只好面無表情地重新將整碗藥全喝了,“哇……”又一次想要吐出來,忽然口中被塞入了蜜餞,我趕忙嚼了嚼,酸酸的味道頓時舒緩了滿嘴的苦味。
步淵將藥碗拿走放在桌子上,又重新坐在了床邊,遞過來一方干凈的帕子,伸手給我擦拭了嘴角,我身子一僵,有些不自然地看著他,畢竟還是有些陌生的。
他手微微一頓,有些無奈又有些自嘲地放下帕子,嘴角帶著一絲苦笑,“是爹不好。”
我思忖了一會,緩緩開口,“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步淵抬眸看著我,“你是我的女兒,步云兮。”
我雖然早就從哥哥那里知道自己不是顧家的人,可是卻沒想到藥王谷才是我的親人。
“你說,我聽。”我示意他把整件事講清楚。步淵見我沒有反感,頓時眼中泛著欣喜的淚水,他笑著,“我就知道,云兮是這么的乖巧,當初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我無語地翻了翻白眼。
我們在屋里呆了半天,從步淵的講述中我終于了解了二十年前離家與藥王谷的事情,以及準確來說,是十七年前的我家的事情。
二十年前,武林盟主離展鵬和他的幾位拜把子兄弟,也就是顧浪、穆孟華、御震天,他們四人是武林中的四大勢力,一同平定了這一片大陸的紛亂,建立起真武紀年的江湖。離展鵬是一位充滿正義感的大俠,武林中口碑很好,所以打擊一致推選他做武林盟主,他的出生入死的兄弟們輔佐他共治天下。本來一切都很和諧,四家的關系很好。然而,就是一對姐妹的出現,讓幾人之間的關系開始出現裂痕。
這一對姐妹,就是白若云和白蓮月。跟白若云的手札上記載的略有出入的是,離展鵬和顧浪還有御震天,其實都愛上了白蓮月,也就是白若云的妹妹。穆孟華喜歡白若云,只可惜白若云眼中只有離展鵬。跟現代的世界有些相近的是,在結婚前,所謂的江湖大俠總是會有一堆桃花而且比較濫情,雖然他們心里可能只有一個人,但是任何一個男人總是喜歡身邊圍著很多女人,以此來顯示他多么受歡迎。所以離展鵬與白若云也是保持著一種比較曖昧的關系,穆孟華見狀也不愿意插一腳,所以只是默默地祝福著白若云。與此同時,顧浪、御震天都是很殷勤地追著白蓮月,而那個女人最終愛上了顧浪。
造化弄人,白若云一心以為離展鵬會來娶她。結果左等右等,離展鵬帶著聘禮來了,要娶的卻是她妹妹。白家只是普通的商家,得罪不起武林人士。與此同時,顧浪也私下里來提親,娶得當然也是白蓮月,但是這件事并沒有人知道,即使是離展鵬和顧浪之間也不清楚。白家權衡再三,在同一天,將小女兒送上了離家的花轎,而白若云就上了顧家的花轎,白家想的是,離家得罪不起,但是顧家總得送個人過去權當是賠罪了,況且這姐妹兩相貌、才識那都是不相伯仲的。
于是悲劇就從這兩家的婚禮開啟了。白若云嫁給了顧浪,白蓮月嫁給了離展鵬,姐妹倆都沒能嫁給自己愛的人,而這兄弟倆也從此貌合神離,漸漸產生了嫌隙。直到,那個一直沉默的御震天在暗中謀劃了巨大的陰謀,慘劇便發生了。所以說,魯迅先生說的好啊,不再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了,御震天喜歡白蓮月卻不得,心底便記恨著離展鵬,但是此人的品行可用道貌岸然來形容,外表正經,內心邪惡異常。他一手策劃了離家的慘案,而幫兇就是離展鵬的妻子,白蓮月。他以白蓮月和顧浪的感情為誘餌,騙白蓮月給離展鵬下了毒,于是便有了那一夜殘忍的屠門,離家上下除了離無雙全部遇難,除了白蓮月失蹤之外。
情節跟我之前推測的差不多,只是我不清楚的是,顧浪之所以被嫁禍,也是御震天一手策劃,他將滅門的消息經別人之手透露給顧浪,顧浪為了白蓮月便到了離家,于是被幸免的離無雙看到,便以為他是兇手。
聽到這里,我不禁深深吸了口氣,有些發冷,“藥王谷與顧浪,又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了看步淵,他聽到這話,頓時臉色一沉,眼中有些憤怒。
“藥王谷是我步家經營了百年的世外桃源,我們從不問世事,每個月只是開谷幾日,為前來求藥或是求醫的人看診而已。自問從未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卻被顧浪這個小人將一切都毀了。”
他恨得咬牙切齒,我心中一驚,這一下,難道我和顧清越又成了仇人了么?
步淵繼續講著當年事情,我才知道了,顧浪在離家滅門三年后,曾到藥王谷求藥。那一年,步淵不過二十三歲,他與妻子剛剛繼承了祖父的基業,可愛的女兒步云兮也不過三歲。我算了算,這一年,離無雙該是八歲,顧清越該是有七歲左右了。顧浪帶著一個病人前來谷外,所求的是治療蠱毒的藥,自稱是為家中獨子所求。但后來步淵調查過,顧家從來就沒有人中蠱毒,顧浪其實是為了白蓮月來求藥的。而所求之藥也不是什么蠱毒的解藥,而是藥王谷的鎮谷之寶還魂丹。藥王谷十年才得一顆,怎么能輕易給人,于是便拒絕了顧浪的要求,將他趕走了。步淵當時便覺得這事情恐怕不能能善了,于是便前去步家的宗家,瓊山島,準備向島主云家求救。沒想到,就在他前去海外的日子里,趁著藥王谷只剩下弱女和幼子,以及一群學醫的弟子和家中的仆人,顧浪竟喪心病狂地大開殺戒,將藥王谷滿門二百口人全部殺光了。待步淵被云瑯趕出瓊山,沮喪地回到了藥王谷時,才發覺家中上下無一人存活,大人們的尸首早已腐爛,三歲的女兒不知所蹤。
所以這些年來,步淵一邊籌劃著找顧浪報仇,一邊又只能隱姓埋名地藏身于江湖,他從未放棄尋找步云兮,只是當年的線索全無,根本找不到人。
我闔眼,白蓮月呀白蓮月,都是因為你,離家被毀了,顧家被毀了,步家也被毀了。“我怎么會在顧家?”我有些心悸,顧浪既然殺了藥王谷所有的人,又怎么會將我帶會顧家?
“我也不知……”
“是白若云帶你回去的。”云麒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談話,他站在門口,有些局促,不知該不該進來。
“云麒?”我看了看步淵,他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云麒,“進來吧。”
云麒慢慢地走了過來,“怎么回事?你說……”我看著他。
步淵也看向云麒,“你怎么知道的?”
云麒垂眸,坐在了桌邊,“我是麒麟閣閣主,你可還記得?”
我點點頭。
“麒麟閣是情報機構,這些年來我也收集了不少關于顧家的情報。顧家千金顧念兮是從十七年前才有的記錄。據我推測,顧浪應該是不知道白若云當時是尾隨他而去藥王谷的,所以救下了你,并且帶回了浪悠山,對外她宣稱你是她的女兒,對顧浪她說是她生的,之前因為身體弱送到了海外的蓬萊求醫去了。顧浪那時候根本顧不上白若云,所以應該是沒有懷疑。”
“那,白蓮月后來?怎么會?”我說到這類,看見他們兩人都看我,我突然住口,想起白蓮月在瀾風堡的事情,他們幾個似乎都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說出去。潛意識里,我對白蓮月一點好印象都沒有,那個女人如此狠毒又放蕩,根本配不上離展鵬,更配不上顧浪,也只配和御震天一丘之貉。可是她畢竟是阿離的母親,我從沒告訴過他她母親還活著,或許是那件事讓我心有余悸,或許我曾想過她要是悄無聲息死在瀾風堡,這一切都會平靜下來吧。
“怎么了?”
“沒……”我搖搖頭,“你有什么證據,說我是你……的女兒?”我看向步淵,知道這話有些傷人,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果然,步淵聽到這話,臉色頓時有些蒼白,他看著我的目光滿是憂傷,見我一副淡漠的表情,心下恐怕是難過的很。我蹙眉,其實并沒有想讓他難過,只是我的靈魂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就算……我闔眼,靠在床頭,感到有些疲累,罷了……來到這里竟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年,之前的日子里總是找不到歸屬感的感覺。這一次,回來這里,也是順著心的選擇了,那么,我就要好好做一回屬于我自己的顧念兮吧。
“我的女兒云兮左心口下三寸處,有一朵百合紋胎記。這一點,之前在為你包扎時,已經……”我頓時有些尷尬,想到心口的位置竟然受了那么重的傷,還要別人看光光,不由得瞥了一眼站在身邊的云麒,他的耳根飄起了不明的紅暈。
“難道是你……”我看向云麒,他有些別扭地扭過頭去,“我……”
步淵頓了頓,“是云麒這些日子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你,你的藥全是他幫你換的。”
我垂眸,心臟卻不由得跳的劇烈了些。云麒見我不說話,以為我生氣了,趕忙走到床邊蹲下來,有些討好地看著我,“阿古,對不起,是我冒犯了……我跟你道歉。”
我看了一眼他有些發白的面色和青青的眼眶,頓時鼻子有些酸。扯了扯嘴角,“我不怪你。我從沒怪過你……云麒。”
他終于開心地笑了,像個小孩子一般,咧著嘴傻笑著,我也笑了笑,可是更多的還是有些惶惑,對著面前自稱我爹的人,步淵一臉的憂傷和悔恨。
“云兮,爹知道,這么多年都沒見過,你對爹肯定很陌生。何況,之前,爹也因為不明情況,傷害了你,爹真的很后悔,沒想到我尋了這么多年的女兒,差一點就被我自己傷害。爹真的……”
他抬眸,眼中竟蓄了些淚水,“丫頭,您能原諒爹么。可以喚我一聲爹么……”我偏開了目光,一時間還是有些陌生的稱呼讓我感到局促,步淵見狀緩緩低下了頭,他一臉的沮喪,慢慢站起身,“爹知道一時間,你很難接受。爹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沒能保護好你和你娘。爹不會勉強你,你好好休息休息。”
“咳咳……”步淵猛然咳嗽了幾聲,我看了過去,他撫著胸口,手捂著唇,面色有些蒼白無血色,心猛地揪了一下,我垂眸盯著蓋在身上的被子,一時間心內的震蕩久久無法平息。
云麒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抬眸看他,他靠近了我一些,在我耳邊輕輕地說著,“步叔叔,為了救你,耗盡了他大半的內力。而且你的藥,是以他的鮮血為藥引的。”
霎時,我猛然抬頭,看向步淵有些蹣跚的步履,他手腕處的白色紗布一圈一圈地纏繞著,之前我竟沒注意到,心底莫名地有些疼。
“這是最后一顆還魂丹,他交給了我。為的只是要我在他死之前,好好守護你。”心狠狠地顫了一下,我看向云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