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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什么!我說你就是個禍害!三年前,你一句不知道,顧念兮的死就一文不值,她為了你受了多少苦,你又為她做了什么?白梨落的身子早就出現了問題,撐不過三個月!你看不到她的臉色有多差嗎?她練的功夫反噬這么嚴重,再不能得到救治……你剛剛就在她身邊,現在她人都不見了,你還是說不知道!要不是她故意躲著你,我就會帶她去瓊山醫治!”
離無雙怔愣著,竟無言以對,云麒發泄完了,轉身跑到了旁邊一家剛剛靠岸的商船處。
不知他說了什么,不一會,剛剛靠岸的商船竟同意再次開出大海,云麒往船主手中塞了一大塊銀子,縱身便跳上了船,指揮著船工去追剛才開出的那艘船,離無雙看著即將離去的船只,仿佛一瞬間醒了過來,提氣用了輕功,飛身上了船。
“她的身子出了什么問題,詳細告訴我!三個月是怎么回事!”離無雙竟也動了氣,一把拽住了云麒的衣袖,云麒猛然甩開,冷哼道,“找到人再說!”
不過一刻鐘,這艘船重新駛出了碼頭,朝著前方有些距離的商船追去,在逐漸變濃的霧氣中,藥王谷附近的碼頭淡出了船上人的視線,變得模模糊糊的,這兩艘船一前一后駛離了碼頭,而目的地竟巧合地一致——瓊山。
待得兩艘船都遠離了岸邊,幾乎要看不到蹤跡了,碼頭一側的船塢里,穿著淡紫色小襖的女子從里面輕盈地跳了出來,她身上這件衣服不太合身,有些破舊還有些小,但是她的表情卻顯得輕松而清冷。
白梨落跳出了船塢,瞇了瞇眼,遠遠望著一片霧氣中漸漸看不清輪廓的木船,她面無表情地轉身,忽然感到有些無聊。第一艘船上,那船家的女兒正穿著她那件白色的紗衣喜滋滋地朝著父親炫耀美麗的新衣裳。
“瓊山?三個月?”白梨落冷笑一聲,就算只剩下三個月,她也不想再被人操縱,師傅,你終究讓我失望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會再任你利用。如果上天真的只給她三個月,她更不會任由這時間被浪費。
走了兩步,腳下忽然硌了一下,垂眸,碼頭的沙石中,那枚她親手賽回云麒懷中的簪子,正安靜地躺在那里,有些礙眼,有點可憐。白梨落愣了愣,竟然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腦袋空白了一分鐘,她呆呆地看著腳邊的簪子,心里怪怪的。
深吸一口氣,她抬腳,跨了過去,任由它躺在原地。
走了不過幾步,白梨落又停下了,倏地轉身回到原地,緩緩蹲下,拾起了那枚白玉簪。手中的分量讓她有一瞬的恍惚,這簪子竟有些沉,仿佛承載了不知名的過去。
“你……”白梨落對著簪子輕輕地吐了吐氣,這種感覺怪怪的,但是拿在了手中,卻還是感到莫名的心安。起身,她將簪子收回懷中放好,這才離開了碼頭,朝著小鎮內走去。
到了鎮口,她恍然發現,自己還是在意那三個月的,自己的身體正在經歷怎樣的變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云麒的醫術,她其實早知深淺,她知他不是信口開河。他說撐不過三個月,閻王恐怕真的會在三個月后來取她性命。眼下該去哪里,她竟不知道,來來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的擁擠的景象,她只有一個人。
那么接下來,她該去哪里,該做什么?
白梨落站在鎮子外的牌坊下,早晨的陽光從東方照射了下來,她抬手去擋,卻不免看到了那牌坊上的幾個字。
“藥王鎮”。
“藥王鎮……”之前,她并沒去理解“藥王谷”是什么意思,看到這三字,她忽然有些惆悵。夢中的場景斷斷續續地出現,白梨落喃喃自語著,“藥王谷……”
她忽然很想重回谷底看看,明明才剛出來一日,此刻竟覺得這里才是自己的歸宿似的。
如此想著,白梨落在小鎮里買了些東西,便朝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來時走了一日的路,回去時變短了些,約莫黃昏時分,白梨落回到了藥王谷的幾座茅屋前。看著田壟上修起的幾座墳,她走到了其中一座荒草叢生的墓碑前蹲下,輕輕撩開了上面的雜草藤,木質的板上,一行清秀的刻字漸漸顯露。
“步……淵?”這是誰?又是誰寫的字?
白梨落眨了眨眼,看向旁邊另一座矮了點的墳,“……聰……”上面的字跡不太清晰,隱隱約約只能看到“聰”字,這里面埋著誰?字跡與“步淵”的墳是同一個人的。
離無雙之前住著的屋子后面,還有一座石碑墳,材質很堅固,被人修葺成了一個圓拱形的石堡,約莫半人高,碑面上的字跡是人手刻上的,白色的墻面和黑色的字跡對比分外鮮明,卻與剛才兩座墳不是同一人所立。
“愛妻穆云及愛女步云兮之墓。步淵泣立。”白梨落輕輕念著墓碑上的字,心猛地被拉的很長的“泣立”二字刺了刺,她的手不由得撫摸過那個“泣”字,感受著凹凸不平的碑與刻字人刻字時的濃郁的情感。
這座墳修的極為精細,從碑文來看,里面該是埋著一名母親與她的女兒,而立墓人自己此刻卻躺在屋前那座簡陋的土墳里。在這家人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夕陽尚且有些刺眼,白梨落索性坐靠在墓碑旁的草垛上,闔眼,腦海中浮現起夢中看見的那些片段,慘死的婦人,重傷的男子,還有那個被捉走的小女孩,似乎串聯成了這家人的故事,再睜眼,心中驀然騰起一股怨恨,這怨恨來的突然,卻并沒有什么異常。
心里莫名地有些惆悵,她站起身,進了屋子躺下。
夜深了,她的心不能平靜,只好睜著眼挨過一夜。
誰倆,睜著眼想要挨過一夜,也不太容易,到了后半夜,終究還是抵不過陣陣襲來的困意,她漸漸沉入了一個奇怪的夢境,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夢里,她一襲紅色嫁衣,孤零零地站在一方圓臺中央,場景頗有些凄迷。四周是靜謐的黑暗,黑暗中是擠擠挨挨站著的人群,那些人的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五官,但站在人群中央的白梨落卻似乎看到了他們眼里的嘲諷。人群奇怪地笑著,不是祝福,而是憐憫的神色,她扭動了脖子看著四周,一種冰冷至極的恐懼感爬上了心頭。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走來走去,一會散開,一會聚攏,白梨落佇立在原地,像是被獻祭的貢品,周圍的人群像是口中念念有詞的巫師。
突然,人群像是收到了什么信號一般霎時分做了兩邊,讓出了一條道,黑暗中,傳來一雙腳步聲,踢踏踢踏,白梨落聞聲望去,卻看不清那人的臉。
直到那人走近了,一身紅衣先進入了眼簾,白梨落瞇了瞇眼,御風的面孔陡然浮現在眼中,嚇得她不由得倒退了一步,怎么會是他?
御風笑了,唇邊扯起詭異的弧度,伸出一只手來,“走吧,我的新娘……”
白梨落不自覺地倒退著,從臺中央一步一步,退到了邊緣,御風的臉仍然飄在眼前似的一步步跟著她,逼近她,直到雙腳踩空的一剎那,白梨落仰面跌向后方。
落空的失重感霎時加重,她瞪大了眸子,看著御風的臉終于遠去,她卻落入了不知名的黑暗之中。人群消失了,御風消失了,周圍的黑暗包圍了過來,侵入她的雙眸,像是一陣黑霧,猛然灌入了她的七竅。
“不要!”那落入空虛的恐懼感將她催醒,白梨落猛然坐起,只覺得頭暈異常,她扶著床闔眼靜坐了好一會,才緩緩清醒了過來,周圍是不算陌生的場景,屋子角落里還放著一只空桶。她忽然想起,前一日,離無雙打翻的那一桶水。
不知道他如今傷勢如何了……
離無雙跟云麒,應該還在那條船上吧……
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掌,她忽然意識到,云麒說的話,可能是真的。
聽他的話么?要不要求助于他?還是就此放任自流,三個月就三個月。
白梨落望著窗外的月色漸淡,陷入了沉思,離開蓬萊將近半年,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冷靜地思考自己的生命。
瓊山……為何感覺如此熟悉。
然而,剛才那個夢,怎么會出現那個人的臉。
屋子里環視一圈,視線不由得又回到了那個水桶,離無雙,離無雙。
離無雙。
云麒。
……御風……
白梨落在心底默默念了幾遍他們幾人的名字,微微嘆了口氣。
算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拉起被子,白梨落重新躺下。
太陽還沒出現,這一夜,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