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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那女子方當韶齡,應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青絲梳作隨云髻,在腦后和兩鬢則是用一根翠色絲帶綁作一束,畫著落梅妝,螓首蛾眉,美目盼兮,面如凝脂,眼如點漆。
因見得院墻上站了一人,玉簫還未放下,小口便吃驚的微微張開。見玄霽的目光看來,口中吟著詞,便更加手足無措的扭了扭,一邊的丫鬟倒是機靈一把扯過桌子上的面紗給她戴上。
嘖嘖,可惜。
面紗一戴上,少女便如換了一個人,輕輕放下玉簫,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也不說話,就是靜靜的看著墻上的玄霽,在梅花樹下翠色的衣衫好比綠葉,卻生生奪了紅梅的色彩。
若非是這女子,以他的性格恐怕此時已經轉身離開,或者大搖大擺的入園內一觀。但在這女子面前,卻又有了久違的窘迫,一時間既不想又不好意思這么就離去。
思前想后,玄霽干咳一聲,站在墻頭一拱手,“姑娘恕罪,小生多有冒犯,唐突了。”
那女子這才起身斂衽一禮,又緩緩開口,眼中閃著羞惱的神色,嗔怪道:“見你穿著打扮,應當是富貴人家。元宵佳節,你這公子哥怎不去會佳人,隨意亂闖奴家的園子?如此作風,實非君子所為,可愧對圣賢?”
一開口,這女子的話便嗆了玄霽一口,干笑兩聲后,只覺得臉皮發燒。一垂首,又見女子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覺臉上更燙,強行厚著臉皮狡辯道:“非也非也,過墻的確非君子所為,但小生毫無過墻之意,只是踩在墻頭,如何愧對圣賢了?”
翠衣女子撲哧一笑,身后兩個丫鬟也用帕子掩著嘴笑的咯咯出聲。
倒是那女子有素養,養氣的功夫十足,片刻便止住笑,好笑的回道:“就算如此,你那也算不得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多累啊,你想想若我是正人君子,此刻說不得還在院子外聽墻角。既無緣得見姑娘這般絕色,又無緣這滿園桃花,豈不是可惜得很?”一回生二回熟,索性臉皮厚過一次,第二次也沒心理壓力,就連臉上的溫度都在下降。
女子哪里見過這么厚臉皮的?臉上一紅便又坐了回去,嗔道:“我方才見你作詞,還道你是個飽讀詩書的才子,沒想到卻原來是個登徒子。以公子才華,頃刻便做出一首精彩的詞,應當棄詞從詩,精研文章才是,研究這些個小道遲早誤了自己。想來你這厚臉皮,便是由此而來。”
是了,作詞確實風雅。但在古代,卻并不是一件值得稱道的事情。一代詞人蘇東坡,也在詩集中后悔年輕時自命風流寫了許多詞。
號稱奉旨填詞柳三變的柳永,也因早年在青樓楚館流連,作下不少傳唱大江南北的詞而給皇帝留下輕浮的印象,在官場上終其一生都沒有什么成就。
被女子這么一說,玄霽就像是青澀小哥兒一樣,趕忙揮揮手,“非也,這首詞只是我偶然看到,并不是我所做。”
以玄霽的驕傲,當然是不屑冒領前人的詩詞文章,做個文抄公的。對那虛名也沒那么渴望,想也不想便實話實說,全然不顧及形象。
倒是那女子眼中露出贊許之色,父親在世常說人品總比才華重要,寧愿找一個大字不識的人交友,也不愿找口蜜腹劍的偽君子說話。
想了想,女子又問道:“那這首詞的曲,你有嗎?”
玄機嘖嘖嘴,“沒有。”
女子微微搖頭,手又摸上了玉簫,嘆道:“當真可惜了,如此一首詞,若有曲,定能傳唱大江南北。奴家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可以為這首詞作曲,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隨你吧!不過你可知品詞也如品茶,添加各種調料固然別有滋味,但要喝出茶本來味道,只需一壺熱水。”
女子先是微愣,隨即也不得不點頭稱是,問完之后,那女子又端起茶杯謝道:“那奴家就多謝公子贈詞之恩了,若有一日這詞傳遍大江南北,權當是謝了那位作詞之人了。”
端茶,送客。好歹在這世界活了三個多月,這種現代人都知道些的常識自然明白。但他好不容易厚著臉皮留下,怎么能就這么乖乖離開?就在女子越來越不善的眼神中,站在墻頭一動不動。
終于,那女子受不了了,嘴唇微微嘟起。還道這人是個磊落君子,卻原來臉皮還是這么厚,人家都端茶了,你咋還不離開?
“這位公子,時間也不早了,奴家這便要離去,公子將往何處?”
玄霽惦著老臉若無其事的調戲道:“自然是在這里賞花啊!我從江州一路趕來,未曾見過這般嬌艷的花,自然得多看兩眼。”
賞花,賞的什么花?女子臉龐一下就紅了,心中對于玄霽的印象從才子到登徒子再到臉皮厚,終于跌到了流氓的范疇。
山不轉水轉,你不走,本姑娘走。當下嬌哼一聲,拿起玉簫,對身邊丫鬟說了句什么,丫鬟便開始收拾東西。
還未收拾幾件,那討人厭的聲音再次傳來,“姑娘且慢啊!我是被這梅香和簫聲引來,我用一首詞換姑娘把那首曲子吹完,姑娘可不能賴賬啊,從來沒人能賴我帳的!”
女子氣沖沖的一轉身,襦裙下身束的裙擺一轉,旋作一朵翠綠的花兒。心中對上面那人的印象再跌一截,直接到了銀賊。若不是,怎會這樣調戲良家...女子!
略一思量,自家連上自己只有三個弱女子,加一起還不夠他一個人。若是激怒了這銀賊,怕是三人難逃一劫,頓時心中對于私自來著悔的腸子都青了。
但輸人不輸陣,一見那父親的玉簫,她便不知何處生出一股勇氣,傲然道:“公子也懂樂曲?奴家這曲子只吹給先父母聽過,若不得知音,這玉簫就是一個念想,還請公子不要為難。”
先父母?就是說這姑娘爹媽都死了?
“不懂!”玄霽回答得很干脆,也很光棍。對于走江湖來說,樂器最多只能給他加少量悟性,頂天了還是一些音攻法門的基本功。
他玄大少爺是實用主義者,哪來的閑工夫為了把妹子學些個琴棋書畫?
“不過,我倒是覺得姑娘的簫聲中有個悲傷的故事,所以才想聽姑娘吹完,看看是什么樣的故事。”
“你能聽出?”女子微微動容,旋即臉色又黯淡下去,“你能聽出個只言片語,只能算是半個知音,不過——咳咳咳——!”
一陣咳嗽聲將未說完的話打斷,那女子忽然扶住桌子就是一陣咳嗽。玄霽見狀,趕忙一個縱身跳下,二話不說一掌拍在她背上為她度過一股內力。
咳嗽聲漸漸消停,女子掙扎著脫離丫鬟的攙扶,向著玄霽作了個萬福。面紗之上朵朵紅梅綻開,一股腥氣彌漫開來。戴著沾血的面紗顯然不舒服,女子轉過身,解開那面紗,一邊的丫鬟趕忙將茶倒在手帕上遞了過去。
片刻之后,女子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沒有礙事的面紗。血跡也被剛剛擦掉,除了臉色蒼白,就和平常人一般無二。
“公子也看到了吧,奴家身體有恙,沾了肺癆,公子還是走遠些吧,省的病氣上了身,也染上肺癆......”
玄霽皺著眉頭,不由分說的又度了一股內力過去,“胡說八道,肺癆到了咳血的地步時,人家都是瘦成骨架。要是還能如你一般該平平該翹翹,那你以前起碼三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