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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將他扶入雨亭之中,夏小二望向眼前的她曾經嬌顏如斯,如今卻是面容清減、眼眶深陷、粉唇蒼白。
他伸手將她臉上的淚痕溫存拭去,痛責道:“憔悴成這般模樣,都是我的錯。”
玲瓏避開夏小二灼熱的目光,分別幾日,再見之時卻已恍如隔世。她已不再是之前天真無憂、不諳世事的御風堡大小姐。
滅門慘禍、血海深仇、家園破碎,一夜之間她身上背負得太多……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完整的姓名——翡玲瓏。
作為翡家唯一的后人,她甚至不知父母雙親尸骨何存,她甚至不知那遙遠陌生的大理國才是生她育她的故國家園。
這十年來,她逃避、失憶,心安理得地躲在師父為她筑造的世外桃源之中。
她是翡家不孝的后人。
從今以后,這仇恨已刻在了她的心底,融入了她的血液,她必須為她的親人和凝翠山莊每一個冤魂討回公道,讓兇手血債血償。
玲瓏眼中肆虐而來的仇恨讓夏小二一陣心悸,這不是他熟悉珍視的玲瓏,也許是他的錯覺吧!
面對玲瓏,他本是有太多的話想要告訴她,只是此刻他卻躊躇不前了:他突然就要離去,而這離去的理由他該如何向玲瓏說明,他想要坦誠卻沒有勇氣將他的身份毫無保留地告訴她。
“玲瓏,如果有一天我必須要離開應天府,你會不舍嗎?”夏小二的試探都只是小心翼翼。
玲瓏聞言,身子微微一顫,急切追問道:“你要去哪里?”
見玲瓏臉上滿是驚愕之色,夏小二的心暗自欣喜:原來她還是在意。只是他終是不能將一切實情相告:“前日接到家書,我才得知母親病重,我已遠游數月,母親病中未能侍奉榻前實是不孝。如今需速歸家中,許是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歸來……”
玲瓏眼中浮起一層凄迷之意——是的,應天府并不是夏小二的家鄉,終有一天他是要離去的。
又聞得“母親”二字從夏小二口溫情說出,她竟不自覺地落下淚來,喃喃道:“夏小二,你真幸福!”
夏小二不知玲瓏何故又落下淚來,只道是她舍不得自己離去,情不自禁地拉起玲瓏的手,動情道:“玲瓏,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嗎?離開應天府和我一道去往我的家鄉?”
話音剛落,玲瓏驚慌失措地揚起頭,她的手迅速從夏小二的手中抽離而出。
“一起走”
“去往他的家鄉”
玲瓏的頭一陣轟鳴作響,夏小二會有如此想法?
她望向他深情不移的眸子,臉上驀地一片飛紅,難道夏小二對她……
可是,可是,
她從來都只是將夏小二當作一個親密無間的朋友,再無其他。眼下她更不可能與他一起走,她身負血海深仇,她不敢奢望未來,她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她怎么可以和他一起走?
時間好象靜止在兩人之間。
這一瞬,在夏小二的時空中漫長得令人窒息。
回想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花間伴讀、山寺燈海、贈釵寄詩、街市夜游、共歷生死……
夏小二為她做得太多太多,夏小二也是很好很好的,可是他想要的,她卻給不了。她的心亂作一團恍惚道:“夏小二,對不起,我不能和你走。”
“玲瓏,我知道我現在提出這樣的要求太唐突,你不用馬上給我答案,我可以等的。待我回到家鄉便將此事鄭重稟告父母,我會正式地向老夫人和江大人提親……”夏小二見玲瓏心慌意亂,心中更是緊張到語無倫次,是他考慮不周,他不應該如此心急的逼問玲瓏的。
玲瓏見夏小二越陷越深,不禁愈發心急,她實在不愿說出傷害夏小二的話,可是如若任由這種曖昧不清的情愫糾纏,只會成為一柄傷人傷已的利刃。
她終是狠下心腸,一字一句道:“夏小二,對不起!以往種種都是我的錯,讓你誤解至此,從始至終我都把你當作知心至友,并無半分男女之情。”說完這些,玲瓏的心似是空空蕩蕩的。
玲瓏的話猶如刺骨寒冰頃刻間落入夏小二的心底,他頹然地向后踉蹌幾步。
她的芳心暗許,她的青青子衿,她的情絲寸斷,她的借酒消愁,全都是自己會錯了意,原來一切都是自己一廂情愿。
他仍是不死心,他仍是還存著一絲奢望:“你從來對我未有半分情意?你的情意又因何而起?”
玲瓏不忍再言,只是望向雨幕深處。夏小二沿著她的目光尋去,只見雨廊的盡頭那青衫身影清矍而立。
驟然間,他明白了一切。
車馬瀟瀟,終是別離。李千翌回望應天府繁華塵世,滿目凄迷。忽見官道上一匹快馬奔騰而至。
“夏公子,請留步!”阿福翻身下馬將手中錦盒交與李千翌。
李千翌打開錦盒,玲瓏釵赫然于眼前,他拿起盒中青色信箋——
“玲瓏有負此釵此意,如今歸還,望君珍重!”
信中字字句句錐心入骨,夏小二凄愴一笑將釵用力攢入掌心。終是一場美夢,破碎了罷!
揚鞭催馬,一襲白衣,策馬向西……
從此,傾世繁華、塵煙散盡、人各東西、彼此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