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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心思寧靜無比的還有一個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人。夜空之下，他被人簇?fù)碇粗矍暗木蕹牵更c不已。“都督，咱們已經(jīng)殺到蘭州了！”跟隨他的搖黃營老兵激動的留下了熱淚。吳六安騎在一匹河西駿馬上，看著在望的蘭州城，也頗為感懷。這一路，實在是太不容易。跟隨他出征的搖黃營，只剩下最后數(shù)百種子，其他的，一部分戰(zhàn)死沙場，一部分受傷因為沒有郎中沒有藥沒有糧食而生生疼死餓死。還有一部分，卻是因為有違軍法，被他下令處斬。說起來，恐怕死在他吳修羅手上是自己人，比死在敵人手上的自己人，要多那么一兩分。他環(huán)顧四周，有人敬他，有人畏他，但沒有一個人，真正的懂他。“都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攻城？”一名將領(lǐng)前來請令。吳六安大笑三聲：“攻城，攻什么城！傳令三軍，安營扎寨，唱歌！”周圍人全都愣了，這……這是什么意思。吳六安自己卻已經(jīng)慷慨高歌：“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才罷手。我本堂堂男子漢，何為韃虜作馬牛。壯士飲盡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頭。金鼓齊鳴萬眾吼，不破黃龍誓不休。”這是元末紅巾軍的戰(zhàn)歌，更是吳六安與將士們的真實寫照。從巴州，到漢中，到河套，再到蘭州，轉(zhuǎn)戰(zhàn)何止千里，殺胡不知有數(shù)。酒喝干，頭盡斷，不破黃龍死不還！這一路走來，支撐他們走下去的，不正是這樣一股新年么。全軍齊唱殺胡歌，聲威震動天地，風(fēng)云變色，而整個蘭州城，都在歌聲下瑟瑟發(fā)抖。“什么聲音！”蘭州知府衙門，譚鐘麟摘下自己的官衣頂戴，換上戎裝。但在這樣的歌聲中，他卻停下了手上動作。短短幾月，他卻覺得比幾十年還漫長。但此刻，他認(rèn)為，時間是停滯了的。除了歌聲，還是歌聲，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揮絕不去。“老爺……”門外跌跌撞撞的闖進(jìn)來一個長隨，“是吳修羅的大軍，那個魔鬼來了……”“慌慌張張，成何體統(tǒng)！四門守備如何，城中民心如何，糧草軍械調(diào)度如何？賊人大軍是否來攻？”譚鐘麟連珠炮似的問道。但腳下顫動的腳趾，不斷的在提示他自己，他也在懼怕那個修羅一樣的屠夫。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我堂堂譚鐘麟，怎么會怕那樣一個屠夫呢？“沒有，他們沒有進(jìn)攻，他們在唱歌。唱的是昔日紅巾軍的《殺胡歌》。”一位總兵官一身戎裝闖了進(jìn)來，臉色十分不好看，“大人，城中軍民士氣低下，要不要趁敵人立足未穩(wěn)，出城沖殺？”譚鐘麟直覺的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可這名總兵乃是公認(rèn)的懂兵法的人，自己先前幾次不聽他勸告，已經(jīng)導(dǎo)致了嚴(yán)重后果，現(xiàn)在，萬一又……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很亂。“馬總兵，你覺得要多少人才能沖動吳逆陣腳？”譚鐘麟深呼吸了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我本部騎兵即可。”馬總兵激昂的回答道。譚鐘麟知道，馬總兵本部，多是回人、馬匪，雖然只有三千人，戰(zhàn)力卻非同小可。但是，這支兵馬，乃是城中為數(shù)不多的精銳，萬一他們再出個三長兩短，那……更何況，蒙古騎兵，不正是回兵反戈，才導(dǎo)致的大敗。如今，許多回人投靠吳逆，這馬總兵……譚鐘麟只覺得自己心亂如麻。軍陣的決斷，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難太難了。可馬總兵已經(jīng)等不及了。“大人，你難道還要一錯再錯？末將早就有言在先，吳逆不足為慮。在其入河套之前，便盡起大軍圍困于他。可大人你不肯，說那是數(shù)十萬生靈，不能枉顧民生！”“漢人豪強(qiáng)、地方流民乞丐，末將也勸你早日提防，大人你還是不肯。說什么賊人施之以暴，你要施之以仁……”“回漢械斗之時，末將又勸大人速速決斷，殺漢助回，可你……”“這次，你難道又要坐失良機(jī)？”“住口！你一介武夫，懂什么。吳逆如此局勢，乃天時，人謀，與總督大人決斷有何相干。再說，前次馬總兵你的父兄不是組織大軍與其接戰(zhàn)過一場么。結(jié)果如何？還不是一敗涂地！幾千幾萬人都敗了，如今城外起碼有五萬大軍，你三千人就想沖動陣腳。”“你是想說其他人都不會帶兵打仗還是怎么的？如果是這樣，為何你還是一個小小總兵，居然數(shù)落起總督大人的不是，好大的膽子，還不退下！”堂中一名清秀的幕僚長身而起，并指如劍，指著馬總兵怒喝道。馬總兵臉上青筋直冒，死死的瞪著這位年輕人，似乎想擇人而噬。“夠了！”譚鐘麟終于出聲，“安維峻，馬忠良，你們乃是本督文武雙臂，都少說兩句。”那兩人聽了，卻根本不在意。譚鐘麟這個老好人也無可奈何。他苦澀的掃了一眼堂上的位置，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報，大人，城外有使者請求入城。”“什么！”譚鐘麟霍然一驚。很快，使者就被送了來，來人許多人都認(rèn)識，乃是寧朔知縣楊泰字葆亭。“你也從賊了么？”安維峻看到來人，臉色難掩失望。“欽差大人，晚生并未從賊，而是取義。”楊泰深呼吸一口氣，看著昔日的上司，臉上卻是一派堅毅。“義？取義？”譚鐘麟搖了搖頭，“說吧，吳修羅有何話說？”楊泰也不辯解，只是掏出一封書信：“這是吳都督的親筆信，有請大人親啟。”安維峻接過，一看信上內(nèi)容，臉色大變。因為，這上面的字，十個有九個他都不認(rèn)識。他咬牙切齒的揮舞著信箋問：“吳六安好歹也是一介書生，寫一封看不懂的信給我們，到底是什么意思？”楊泰恍然，忘了這一茬。“哦，我來念吧。這是煌漢新定的《天下漢字》第三版，許多文字都已簡化，吳都督這些日子帶領(lǐng)上下學(xué)習(xí)此書，想是一時忘記將文字改過來。”“荒謬！亂來！文字是說改就改的，這是要滅天下文宗么？”譚鐘麟氣憤不已。等楊泰念完全信，他的心更是徹底的寒冷。吳六安的意思很簡單，很直接。自古漢賊不兩立，胡無人，漢道昌。蘭州，他志在必得。蘭州降，則蘭州上下都能保全。不降，破城三日不封刀，另夷滅自譚鐘麟以下，七品以上官吏全族。這是一封赤裸裸的逼降信，壓根不是勸降，因為，沒有半分勸的意思，就是直來直去的告訴譚鐘麟等人。降，活，不降，死。“不以民生為念，竟然想屠滅全城，這個屠夫，這個修羅！”譚鐘麟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大人這話可就說錯了。”楊泰站直了身子，“漢賊不兩立，不歸漢，即是賊，殺賊殺盡，屠城是應(yīng)有之義。特別是蒙回滿諸族，與漢家本有血仇，給了寬恕的機(jī)會不知道珍惜，難道還放著這些白眼狼恢復(fù)了元氣再度欺凌漢家？”“日落之前，不降即死。這是吳都督的原話。想必你們都知道，他一直效仿的是張巡張大人，他是真的說到做到。這一路走來，莫說敵人，便是自家人都被他殺了不少。不是濫殺，而是以殺止殺。”“蘭州城下，現(xiàn)在是五萬軍，明日還有三萬趕來，以后或許還有更多。你們好好考慮下。”“等等！”安維峻冷冷的看著他，“我問你，他哪里來的這么多軍隊。他如何養(yǎng)活這么多軍士。”這個問題，譚鐘麟也想知道，但馬安良壓根不關(guān)注。因為，他的父兄，便是因為忤逆吳六安的征兵養(yǎng)兵手段而起兵反抗，但結(jié)果……吳六安手法非常直接，裹挾。他的中軍，乃是絕對的精銳，號稱老營，里面是搖黃營的老人和刀山血海走出來的精足，吃穿用具都是一等一。除了中軍，有前軍，后軍。其中，前軍乃是死營，每戰(zhàn)必先，不死不休。人員都是裹挾來的老弱，戰(zhàn)犯等等，不少人是剛放下活計的農(nóng)夫馬奴。后軍乃戰(zhàn)營，乃是前軍中挑選的精銳。每日后軍要做的，就是掃蕩鄉(xiāng)野，裹挾民眾，檢點物資。一部充入前軍，一部組織運回煌漢。奪取河套后，陜甘各族豪強(qiáng)都收到過吳六安的征發(fā)令。組織人馬物資聽調(diào)也就罷了，但有不從，馬上以雷霆鐵血手段誅滅。這一路行來，血腥冷酷的吳六安，修羅之名實至名歸。狡猾如狐，狠毒如狼，不知有多少人飲恨其大軍之下。可惜譚鐘麟這等文人，還在婦人之仁，甚至連別人手段都沒搞清楚。事到臨頭，馬安良不得不為自己和族人的前途考慮一二。蘭州城必破無疑，可是，自己不能死！“怎么辦？”譚鐘麟彷徨的看著腳下，他分明已經(jīng)看不清路。董福祥的援軍不知道到了哪里。就算到了，他才多少人，又是不是吳六安的對手。至于蒙古草原的援軍，不用再想，短時間之內(nèi)，他們更多的是應(yīng)對俄國人，恐怕朝廷強(qiáng)令來填補(bǔ)這個窟窿，他們都不一定聽從。倒是青海雪原的蒙藏騎兵，有望相助。只是，也不知道到的時候是什么日子。眼下，吳六安卻已經(jīng)兵臨城下。而城中軍民，軍心潰敗，糧草不豐，僅有的幾個知兵之人還和自己不對路。譚鐘麟委實沒有底。罷了罷了，時窮而已，自己便用此殘生，還朝廷厚恩，至于身后之事，想也無用。還好，自己未將家眷帶來這風(fēng)沙苦地……安維峻卻起身大呼：“大人，請允我出城，免見吳逆當(dāng)面。愿意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不做此大惡。”楊泰在一旁默不作聲，他知道，安大人素有賢名，剛正不阿。可是，吳都督是那么容易被說服的么？就是自己，一開始起心與城偕亡，抱著必死之心前去面見，最后卻被折服，甚至佐助于他。想來，安大人也要步自己后塵吧。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時窮世亂，才證氣節(jié)何物。我有大幸，生于亂世。何其不幸，生于亂世。抱著這樣一種矛盾的心里，楊泰帶著安維峻走出了風(fēng)沙中的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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