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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胡楊林的戰斗后,米沙伯克并未返回吐魯番城,而是交代屬下救治傷兵,回城繼續盯守后,便自個率領余下八人,快馬加鞭向西返回百里外的汗營。
抵達汗營,已是酉時。殘陽嗜血,染盡西天,連同被鋪灑金黃的荒原,更增添一份肅殺破敗之感。米沙伯克穿過營地的層層關卡,來到王帳轅門外,待汗王親兵向內通報后,一個衣著華麗,眉清目秀,宛如女子的年輕內官徐徐走過來,尖細的嗓子,操著畏兀兒語問道:“將軍不是在吐魯番城嗎?”
米沙伯克一向不喜這些面白無須,說話陰柔的內侍,而眼前這位更是深得汗王的寵愛,現在已是葉爾羌汗國的宮廷總管,作為憑借赫赫戰功成就今日地位的年輕將軍,米沙伯克從心底是看不起這些靠著花言巧語,阿諛奉承的上位者。
“察脫大人,本將有要事稟告汗王!”
察脫露出輕蔑的眼神,只在瞬間即去,又恢復那笑瞇瞇的表情,笑道:“那將軍隨我進來吧。”
米沙伯克隨著察脫進入王帳,從前帳穿過帳廊來到主帳內,見到高坐汗位上的阿卜杜拉,米沙伯克立即單腿屈膝跪下,道:“末將拜見大汗!”
阿卜杜拉微微睜眼,抬手示意米沙伯克免禮:“米沙伯克,可有何事要說?”
米沙伯克聞命起身,將今日所發生的事情一一敘述,從發現有人監視他們,引出對方,到在胡楊林的戰斗,只是并未提及那位跑掉的女子。
阿卜杜拉聽完,點了點頭,問道:“米沙伯克,你是懷疑有人泄露了消息?”
米沙伯克知自己無憑無據,或在汗王看來只是妄加猜測罷了。他搖了搖頭,道:“末將并無懷疑的人,只是覺得情況有變,汗王明日不宜冒險進城。”
阿卜杜拉頜首笑道:“米沙伯克,是不是認定阿布倫也有了謀反之心?”
米沙伯克聞言怔了怔,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難道一舉一動都在大汗的掌握之中?他原以為自己對事件細枝末節有所覺察已是不易,而此刻才恍悟道,或許自己才是真正蒙在鼓里的人。這些錯綜復雜的政治、宗教關系,勾心斗角的汗廷,米沙伯克已經疲于應付,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以前只有在戰場上,他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而現在,或許與她一起生活,在他的心里分量愈來愈重。
阿卜杜拉自斟了一杯酒,繼續說道:“艾尼阿匐已向本汗進言,他說本汗系關汗國安危,眼下吐魯番情況未明,不宜草率入城。而哈亞夫人曾有恩于本汗,那我便派你擔任祝賀使,明日為我進城向哈亞夫人祝賀,如何?”
米沙伯克心中最擔憂的不是黑山派的優素福,不是阿布倫,而正是那位慈眉善目的白袍阿匐,似乎那雙澄澈犀利的眼睛里總掩藏了什么?艾尼阿匐是葉爾羌汗國國師,深得汗王信任,在汗廷中的大多數人看來,艾尼阿匐只醉心專研古蘭經,不問世事,只是一個虔誠的教徒罷了。
而如今,米沙伯克不得不重新打量他,在這次的事件中,艾尼阿匐卻料事如神,總能先自己一步,最關鍵的是,艾尼的總總做法,沒有任何私心,完全效忠于大汗。米沙伯克在戰場中成長起來的,他對危險的感知不同常人,他對自己的敏銳直覺從不懷疑,而此刻,他也不禁猶豫起來:到底是他多疑了,還是艾尼阿匐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卜杜拉吩咐察脫準備賀禮,并安排隨從的人員。由于賀禮繁多,隨從以步行為主,行程速度就得減緩許多,所以準備妥當后便要立即出發,以期明日早上趕到吐魯番城。
米沙伯克退出汗帳,直徑來到營地西側的一頂帳篷。掀開帳幔,只見帳內中間的胡楊木桌邊正依坐著一位妙齡女子,正在一針一線縫制一件藍色的武士披風,她那如瀑的青絲披灑垂落至腰際,似墨描了一般的靈動雙眸,聞有人入帳,她的視線緩緩升起,霎時臉上出現燦爛的笑容,露出一排貝齒,又而霞飛雙頰,嬌羞至極,她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迎了上來。
“將軍,您回來了。”
米沙伯克趨步上去,將女子摟在懷里,關懷道:“虹娘,有了身孕,注意身子。”
女子聞言,心中漾起一股暖流,不禁臻首貼近米沙伯克的胸膛,私語道:“奴婢不奢求永遠,有這一刻的真切,便是上天的憐憫和眷顧了。”
美人恩重,米沙伯克摟著懷里的虹娘,想起他第一眼見到虹娘時:那是在兩年前,戰勝山北的準噶爾,在收獲的戰利品當中,見到了瑟瑟發抖蜷著角落里的虹娘,那雙無助絕望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化開了自己的心。兩人從相互憐憫到傾慕,如膠似漆,米沙伯克的漢話便是虹娘所教。
米沙伯克道:“虹娘,我的承諾永不會變。”他曾許諾給虹娘,將來送虹娘回大明。
虹娘道:“將軍,奴婢已經無家可歸,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家,能侍奉將軍,便知足了。”
“虹娘,你是大明的女子,西域種種異于中原,并非可久留之地,再說我也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也想陪著虹娘,去大明看一看。”米沙伯克說完,從懷里取出那一只斷成兩截的黃銅手鐲,輕輕放在虹娘的手里。
“虹娘,我今天見了一個人”。
虹娘捧著手中的手鐲,強抑住內心的波瀾,顫顫道:“將軍,見到的那人是多大年紀,長得如何?”
米沙伯克慢慢將今日整個事件敘說一遍,虹娘終忍不住,熱淚簌簌流下,恍惚道:“瞳兒天生異瞳,所以從小喚作瞳兒,我們姐妹二人自十年前被擄去關外,就分開了,我還以為她死了,再也尋不見了。”
米沙伯克輕撫虹娘的削肩,安慰道:“這件事涉及極廣,瞳兒被牽連其中,兇險異常,不過我會盡力,爭取救她出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大明吧。”
虹娘癡癡地應道:“這一天,真叫人向往”。旋即,將戴在手上的手鐲取下,交給米沙伯克,道:“如果再見到她,就把這個交給她吧。”十年來坎坷艱難的遭遇,虹娘也深深知道,即使是像米沙伯克這樣的汗國將軍,命運也無法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縱然是魂牽夢縈的妹妹,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接受宿命的到來。
賀壽使團已準備妥當,米沙伯克惜別虹娘,率眾東去了。
…
深夜,月亮陷沒在云層里,夜晚更加暗淡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