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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千秋大將誰?
盛世創造秩序,亂世則摧毀這些秩序。金城作為隴右道的大城,河西的重鎮。城池是按照嚴格的條坊制建造的,高大堅固美麗。各條各坊井井有條,本來是會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美感的。但現在的金城如果有人從高空俯視的話,就像是一個炸了群的螞蟻窩一樣混亂不堪。
城中煙火四起,坊墻倒塌,水井堵塞,餓殍遍地。僥幸存活下來的平民瑟瑟縮縮的躲在已經倒塌的房屋里,只剩下了求生的欲望;有的則干脆連求生的欲望也蕩然無存,就像干枯了數百年的僵尸一樣,躺在滿地的尸體或者瓦礫中間,圓瞪著無神的大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得勝的官軍有的城中在追殺敗虜,揮舞著刀劍;有的擎著大旗,上掛人頭,像癡狂的夜叉一樣耀武揚威;潰逃的叛軍在城中狼突豕奔,扔掉了旗幟,丟掉了刀槍,像無頭蒼蠅一樣胡亂竄動,一會兒從東城竄到西城,一會兒從南坊竄到北坊,沒有半點條理可言。有的心智迷亂俯首待死,腦袋變成了官軍隨手可得的功勛。有的則癲狂無狀,舉起武器,徒勞地反抗官軍,要搏個同歸于盡。整個金城都呈現一種末世的蒼涼,恍如人間地獄!
金城西面一個廢坊里,張允之率領的小股軍隊在亂軍中游走,不知不覺間已經深入到了金城西南角,經歷了幾場規模不大,但異常血腥的戰斗之后,在這里草草地停扎住隊伍,在亂兵與火光中做短暫的修整,這一絲詭異的平靜在末世亂局中的金城顯得格格不入。
“嘖……,怎么樣了?看見沈都知他們了嗎?”楊尉一邊用布帛把自己流血不止的左手裹起來,一邊問道。
“沒有,都打散了!這一路過來,大小叛軍不下二十多股,剛開始還是三五十人一群,乞索兒一樣連個像樣的家伙式也沒有,越往里胡賊越多,剛才遇到那股胡奴我瞧了瞧怕不下三四百人,別宅婦養的!連馬戴甲全套的家伙式,鳥!差一點就出不來了!”說話的是一員虬須大漢,仔細看看居然就是前衛的檢校衛將李石城,一面向揚尉訴苦一面罵罵咧咧地說:“也不知道是那個毛鳥指的路,坑殺乃翁了!”
楊尉和李石城似乎很熟的樣子,等自己把傷口包扎好,揚尉便用眼色狠狠地努了努旁邊拄著武器短暫休息的兩個軍士,李石城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同樣怒氣沖沖的瞪了過去,剛瞪過去兩眼,李石城就愣了。
那兩個家伙自然就是周繼明和鄧曜了。剛開始的時候這倆人是被四個牙兵牢牢地“看著”的,可是隨著隊伍遇到一股股的亂軍的沖擊,這種待遇自然是沒有了。兵荒馬亂的誰還會浪費人手去看著這么兩個小角色?周繼明和鄧曜倒也不在乎,只要自己沒事就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隨著情況一點點的惡化,周繼明本能的覺得事情不太對頭,害怕有人怪罪到自己頭上。結果還沒等他把剛才激戰中弄亂的東西整好,抬頭就看見楊尉和李石城兩雙不善的眼睛瞪過來,周繼明訕訕地笑了笑,笑的非常勉強,不過這一點也沒有換來原諒,因為旁邊沒心沒肺的鄧曜用破布把自己陌刀的刀柄使勁纏了纏,耍寶似的舞了一下,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很開朗的笑了,一點也沒有麻煩上身的覺悟。
且不說楊尉看了,心里該窩多大的火,單說鄧曜的頂頭上司李石城先是愣了下,然后怒火騰的一下就竄起來了。
之前,李石城因為受都知兵馬使沈佺的指派去聯絡入城的王敦彥將軍和隴西騎將白志存了,并沒有在張允之身邊停留多久。也就沒有看到鄧曜“熱心”之路的那一幕。
所以李石城可不知道自己離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現在回到隊伍里居然發現自己好心好意提點的鄧曜、周繼明居然領頭指路坑到了自己。坑到了隊伍里的所有人!當下怒極而笑,心中罵道:“你們這倆個提不起來的窮潑,我好心好意把你們薦給楊同兵馬使,本來想你們的些賞錢,我也好得點好處,哪想到你們……”
可是李石城還沒來到及做出什么反應,廢坊的一面坊墻便轟的一聲便在火光中倒塌了,一片喊殺之聲遠遠傳來,楊尉目光一凝,用右手做了個小手勢,李石城明白再在這待下去禍福難料。畢竟戰場之上,軍情如火,容不得拖延。只好對著鄧曜一瞪眼,憤憤不平地招呼著散落一地的下屬。
張允之自然在隊伍防守嚴密的最中央,四周星星點點散著最精銳的牙兵,混雜在其他步卒之間,在稀疏的人墻中偶爾露出一絲的崢嶸,顯示出不一樣的氣質,就在楊尉從外側穿過層層布防時,從稀疏的人群中就透過來了數縷精光,楊尉做了個手勢,而后穿過層層的守衛,走到近前半跪在地上道:“小郎君,情形不妙啊。前面已經和沈都知他們斷了聯系。周圍的叛軍也越來越多,就前面那一陣,要不是郎君一箭射殺賊將,某這條命說不得就丟在金城了。小郎君,某不是貪生怕死,只是再這么下去,恐怕……。”揚尉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目視張允之。
張允之用手撫摸著弓箭,苦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揚同知,你想說什么我都明白,我也知道大家因為我在這里束手束腳了不少,是我累了諸君了,”
揚尉叩頭在地連道“郎君這說的哪里話,我們……”,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允之用手扶了起來。張允之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疲乏的神情,把弓箭放置好。然后就問道:“最后一次見沈都知是什么時候?”楊尉想了想說:“半個時辰前,有人在那邊橋邊……,額是有幾個前面退下來的敗軍說在西面橋邊遇到了沈都知,”揚尉斟酌著言辭說道。
“嗯……”張允之眉頭一皺,神色不安。楊尉趁機勸道:“小郎君莫要擔憂,沈佺是老軍卒了,軍中廝殺慣了的,再大的陣仗也見過,不會有事的,倒是小郎君您再在這金城里待下去,一旦有事,潑奴怕是沒法跟大王交代,郎君您看……?”
張允之頓了頓,有些無奈,看了下四周燃燒的坊墻,狼狽的士卒,心下凄涼。自己本是仰慕霍驃姚,蘭陵王的風流氣度,孤身率軍入城的。只是這大功卻不像書卷上寫的那么容易,大將也不是那么風流自得的,不要看自己斬將奪門有多么風光,其實已經馬入夾道,騎虎難下了。
“晴明雁飛高,敵酋已遁逃?
輕騎欲逐北,擁軍下城高。
馬喑聲難聞,軍容慘不驕,
千秋大將誰?追憶霍驃姚!
霍驃姚,霍驃姚!”張允之吟唱著,最后連念了數聲,苦笑著說:“世間那里還有霍驃姚?”言語之中語氣已經沒有剛進城時的那股稚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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