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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存仁面色嚴肅的點了點頭,示意王燝坐下。他一邊閉目冥思,消化剛才王燝講話里的諸多信息,一邊將右手挎在石青色的朝帶上,鏤金銜玉的四塊方版上各鑲嵌著一顆紅寶石,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又對左手邊的一排文官說:“榆園匪類,既然叫做土寇,那部眾必然多是本地土著!幾位守令可有良言相告?”
坐在左手邊的一眾文員聽了這話,一個個左看右顧,卻都不敢發言。
梁鳳鳴見有些冷場,略略思索了一下,隨即起身發言:“自前明至我朝這數十年間,天災人禍不斷,兵戈戰亂糾連,土地多已拋荒,從曹濮二州至范縣、觀城諸地,許多無主荒田,皆種有賊麥,而窮困民眾,則多半通匪,襄助賊氛。所以,卑職以為,單純用軍事手段已經難以剿滅榆園土寇,必須剿撫并用,方能彌平匪患!”
“嗯,說的好!”張存仁舒展雙眉,用手輕輕擊案,以示贊賞:“剿撫并用,有些眼光!”
下首坐著的元城縣令項始震聽到總督大人稱贊梁鳳鳴,也不禁有些躍躍欲試:“卑職也贊同梁大人的方略!用剿是治標,用撫是治本,只有剿撫并用,方能標本兼治!”
他見張存仁閉著眼睛不住點頭,覺得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來亮給總督大人看:“其實,這貧民通匪,亦是無可奈何!自從我朝定鼎中原以來,兵戈不休,錢糧稅賦征收頗重,大軍兵馬亦時有騷擾地方,富者變貧,貧者益更赤貧,走投無路,便投靠匪寇。所以卑職以為,若要拔本塞源,必須用撫!撫之一字,最為關鍵!試想……”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右邊上首座處響起一聲炸雷:“放屁!”
項始震被這吼聲嚇地打了一個哆嗦!他偏過頭來一看,坐在右邊武將首座的鑲紅旗蒙古梅勒章京武拉禪正須發皆張地瞪著他。他費力地咽下一口唾沫,把剩下的話,也全數咽進了肚子里。
“若是沒有足夠的糧草,大軍如何追剿流寇?如何能打得下這一大片基業?將士們在前方流血作戰,拼死殺敵,連命都不要了!要他們提供一點點糧草,又算得了什么?”武拉禪右手戟指:“倒是你,一個堂堂的朝廷命官,居然為通匪的刁民開脫,你到底是何居心?”
項始震一開始還是只是哆嗦,后來就開始打擺子,等聽到他最后一句誅心之論,嚇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卑職失言!卑職失言!請部院大人開恩!”
張存仁緩緩睜開眼睛,情知項始震說的是大實話,卻不好拂了武拉禪的面子。他微笑著對武拉禪拱了一下手:“武大人所言乃是正論!”他又沉下臉來對項始震說:“總督署議事,豈可妄言?”他告誡說:“以后要慎言!元城縣,坐下吧!”他故意用地名稱呼項始震,以示對他的責怪。
他又轉過頭來,和顏悅色地對武拉禪說:“武大人對用兵方面,有何良策呀?”
武拉禪雙手一抱拳:“制臺大人!”
他雖然比張存仁低了一個官階,但八旗兵不歸總督統轄,反而有監督綠營兵的責任,所以他并沒有用敬稱來稱呼張存仁。這也是張存仁雖然明知項始震說的正確,也不得不偏向武拉禪說話。誰讓滿清占了天下呢!
他倒是甚有自知之明:“我也是剛剛調來大名府,情況不是很熟悉。”但是很快就顯出了原形,他大大咧咧地說:“不過,俗話說的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榆園土寇縮在榆樹林里,那咱們就用斧頭把樹全部砍光,看他們還往哪里藏?”
坐在旁邊的大名總兵王燝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其實他很想撇嘴!雖然他這個綠營兵的總兵官與八旗兵不是一個系統,不受武拉禪地管轄,但也著實得罪不起這個驕橫的滿洲大爺。
砍樹?方圓數百里都是莽莽林海,你要砍到驢年?再說榆園土寇就那么老實?聽任你慢慢砍樹?
王燝在心里狠狠地鄙視了一下這個傻帽滿洲土鱉!
“嗯。”張存仁依舊一臉和藹:“這也不失為一種方略!”
堂堂大清帝國的正規軍,像樵夫一樣砍樹?這種餿點子跟方略挨得著邊兒嗎?
坐在右手邊的眾將心底里泛出一陣惡心之余,不由得深深感佩:果然不愧為當朝一品啊!果然不愧為三省總督啊!這話說的已經上升到藝術水平了!縱然我等再修煉八百年,亦是拍馬難追,望塵莫及了!
張存仁又回頭對梁鳳鳴說:“你對撫之一字,有何高見?”
前邊項始震剛剛被武拉禪斥責,這會兒如何再讓梁鳳鳴說實話?但是,不拿出點高人一籌的見解來,又怎么可能讓總督大人另眼相看呢?
正在梁鳳鳴彷徨無計之時,突然想起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