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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市郊某軍區酒店,5樓某房間。
窗外,一角天空,看上去灰霧蒙蒙,像是落上了一層塵埃。
五天五夜的車輪戰式詢問,終于在隔壁的a市徐關長自殺未遂后,暫時告一段落。
“歸齊,你要想清楚!我們沒有一定證據也不可能帶你來這兒!現在你把自己的問題都講清楚才是正道!”
一臉倦怠的紀委的同志厲聲厲色的呵斥著窗口吹著冷風的早已疲乏不堪的男人后,搖搖頭,換了新一班的看守同事。
等出來后,這多達50余人紀委同志就開了個小會,這些天被折騰的,也是各個神色倦怠,半數以上靠著一口煙兒吊著精神頭,為首的工作組組長喝了口茶水,一臉嚴肅。
“現在上頭很重視這個案子,我們也要加大力度把調查工作做好,同志們這幾天都辛苦了。”小組長先來一句套話,接著再說問題,“現在看來,咱們帶回來a市海關這13個人,雖然口風都很緊,不過就已經招的幾個人的口供,可以肯定確實有某種上下級聯系,但照目前自殺未遂的前關長徐克達目前的狀態來看,不像能撐起整條線的人,所以我分析,這些人中一定有一條真正的大鱷!在背后操控這一切!”
所有人都點點頭表示同意,組長喝了一口水,又問道,“你們怎么看這個歸齊?”
一說歸齊,馬上就有人來勁兒了,“我干了這么多年紀檢,制了這么多貪,就沒見過這么難啃的骨頭!折騰了五天五夜,精神也不倒,邏輯都不混亂,每句話都嚴絲合縫,除了承認幫瑞豐工貿走這批出事兒的元青花,其它關于利用職權設公共保護倉庫幫住偷稅走私什么的一概說不知道!”
一人補充道,“對,而且這些個人里,只有他的資產是透明的,怎么查也查不出來問題,可就是一點問題沒有,才叫有問題!”
“呵呵,就是難啃的骨頭才有嚼頭!”組長一臉精光,“憑我這么多年的工作經驗,這個歸齊絕不簡單!”
“對,不然李瑞峰的這批貨出事兒之后,也不可能是這個歸齊一直替他張羅,據我們調查,那個原本應該給李瑞峰辯護的律師布崢,就是歸齊安排的,我猜他們倆之間肯定有不可告人的潛在關系。”
組長敲敲桌子,“我們辦事不能憑空猜測!要講究證據,我要的不是猜測,是證據!”調查這種海關這種一抓一大片,影響惡劣的案子,紀委的壓力也很大。
有個年級稍長的說,“這些天,我們搜了歸齊的四通典當倒是發現,瑞豐工貿和四通這10多年一直有借貸往來,但目前從賬面上看,確實沒什么不對勁兒。”
“這個四通什么來頭?”組長蹙眉問。
“原來是這a市地頭蛇譚四從黑洗白的一個轉行生意,不過譚四半年前判了之后,就把這個四通轉給他女兒冷暖,前一陣兒才轉到這個歸齊手里。”
“冷暖……冷暖……”
組長喝了口茶,品著這個女人的名兒,片刻,問道,“這個冷暖查的怎么樣兒了?”
他們紀檢工作調查的時候,愛人和情婦是最最重要的一個突破口,往往都是這些‘賢內助’協助他們銷贓。
“市紀委那邊也配合審了幾天了。”
“口風很緊?”
“不是,從口供上和態度上看,這個冷暖好像真的是一點兒都不知情,而且我們查過她的戶頭也搜過她的家,她跟歸齊真的沒什么經濟糾葛,最重要的是,據我們調查,這兩個人感情似乎不太穩定,在我們帶歸齊回來之前,他還曾起訴離婚。”
“起訴離婚?”組長錯愕,沉吟片刻,“這會不會是障眼法?”
“我看不像,因為他老婆的前夫也是個大腕兒,就是那la精工的凌犀,以他的身價兒,完全有條件住在各種豪宅,不過據我們調查,他偏生就住歸齊她們家隔壁,而且跟他老婆確實交集頗多,聽他們鄰居說,確實有曾經看見冷暖半夜衣冠不整的從隔壁凌犀那屋兒出來的。”說完,這個同志又確定的跟領導申請,“組長,我覺得我們的工作重心不應該在浪費在這個冷暖身上,還得回到這個李瑞峰身上。”
思慮半晌,組長點頭,“嗯,你分析的確實有道理。”
……
有道理么?
確實有道理。
可是障眼法么?
確實是障眼法。
從布崢死的那天,沒有去給出事兒的李瑞峰辯護,導致李瑞峰落馬的時候,歸齊就有了心里準備。
他猜,這一天,或早或晚,總是會來。
一墻之隔的房間里,在3個紀委同志的監事下,幾乎被連問了五天五夜的歸齊,終于有機會身體粘到床上。
雙手擎起,墊在腦后,歸齊閉著眼睛,卻完全睡不著。
室外只有個位數的溫度,冷風從大敞四開的窗子毫無顧忌的吹進來,滲進歸齊早已涼透心兒的毛孔。
他們給了他床,卻沒給他被子。
當然,這算不上刑訊逼供,充其量不過只是些詢問‘手段’。
而百姓被動手段,尚有地方說理,至于他們這些萬人恨的‘貪官’,估摸著就是弄死到這里,也只會讓人拍手稱快。
也難怪他們當官的人人都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紀委找談話。
現在的歸齊是真的明白這句話的力度了。
真心的,并不是危言聳聽。
從他被告知被雙規到這間酒店時后那一刻,只是省紀委那幾個人厲聲厲色好不尊重的樣兒,就讓他知道大勢已去。
都說費盡千心爬到高處的人,都怕摔到地上,可說實話,真的墜到了地上,卻沒有想象中的可怕。
也許,當他走到這條道上的那天,就想過也許有一天會是這種結局。
但他不后悔。
如果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想,他還是會選擇走上這條路。
從小在歸家夾縫中生存的他,遠比別人更渴望權利和地位給他贏得的尊敬,也更懂金錢和物質給他帶來的強勢武裝。
就連他自己都不否認,這些年或許過的太過順風順水了一點。
他從不否認,他是一個執著而且貪婪的人,這些年,他走在懸崖倆端栓著的鋼索上,卻樂此不疲。
他從沒有想過剎車,或是收手。
而命運終究是有轉折,他從沒想過他枯燥的孤獨的生命中,會迎來那個對他來說是夢的冷暖。
他承認,他的心亂了,他的軌跡,變了。
那天探監,干爹說,“小齊,你現在結婚了,常在河邊走,總會濕了鞋。”
冷暖聽不懂,可他知道干爹的意思。
他是想讓他收手,走到正軌,過正常的日子。
原以為放棄一切他會心疼,他會不舍,然而在只是看見那個女人的一個真摯的笑臉。
他竟愿意心甘情愿斬斷從前讓他驕傲的一切,他甘愿平凡,只為了給她一個安定的家。
于是,再翌日,他就趕到了臨市的碼頭,處理掉他手上所有堆積的單子。
可就是那么巧合,偏生處理最后一批貨的時候,卻出了問題。
終是,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沒有任何舵手能一輩子順風順水的行駛在海上。
他歸齊也不例外。
當李瑞峰被捕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終是把自己折騰到風浪尖兒上了。
那天他回a市的路上,他一直在問自己,歸齊,為了一個女人而已,值得么?
而那天回家之后,當那個小手撩撥著溫水溫柔的洗著他從沒有任何人碰過的殘缺的腳的時候,歸齊跟自己說。
就算萬劫不復,他也心甘情愿。
第二天,他和徐關長等幾個綁在一條船上的幾個人跟李瑞峰的愛人在一塊吃飯,他親口保證要盡全力撈出李瑞峰,讓她放心。
他在做放手一搏的同時,也在把毫不知情的冷暖想辦法摘得干干凈凈。
他跟她要了四通,他起訴她離婚,甚至他為了逼真,還在明知道凌犀對她無法忘記的時候,設計她去他家。
就算李瑞峰的案子找到了最擅長撈人的布崢來打,可謹慎了一輩子的他,卻還是堅持把冷暖摘的干干凈凈。
果然,老天沒辜負了他的謹慎。
世事難料,沒有人想到,出庭的那天早上,布崢死了。
沒有辯護律師的案子,自然必輸無疑,李瑞峰當庭被判,而不出意外。
三天之后,他就被帶到了這里。
一切爆發都有片刻的寧靜,一切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此時躺在冷風中的歸齊,閉上眼睛,都是那對他來說短暫卻恒久的相擁。
天兒真冷啊,跟模糊的兒時記憶里那冰寒的雪地一樣的冷。
而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已經有了一顆被溫熱的心。
——阿分——
對于冷暖來說,這些天過的昏昏噩噩,整個人像是腳踩在海綿上,不著地的感覺。
從第一天被告知歸齊被雙規到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這四天里,冷暖不知道自己被帶到市紀檢多少次,疲勞轟炸的問過多少話。
可不管問多少,她都是不知道。
她甚至都想問問他們,歸齊到底犯了什么事兒?
前些天還說要提干,為什么這就被雙規了?
冷暖是真的很想問問,可她不是傻逼,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多說。
她是真的怕一句不經意的話害了歸齊。
四通被查了個底兒掉,家里也被翻的一塌糊涂,所有的紀檢人員的不客氣的態度,足以讓冷暖知道這次的事端有多大。
雙規,不是問詢,能被省紀委帶走的,必是有一定證據在手的。
冷暖告訴自己,不能亂,不要亂。
這天晚上,她就被同樣被另一個a市海關副關長的媳婦兒的車攔住了。
聽知道些情況的她大致一說,冷暖才知道,這次居然雙規了多達13個人!
而且居然起源是那件走私的事兒,就在她跟凌犀從國仁塑料廠回來的那天,路上聽到的那則走私被抓的新聞。
當時她跟本沒當回事兒,卻不想,這一連串的事兒居然那么早就悄無聲息的開始了。
聽她一直講著,一直講到布崢的死對整件事輪回般的顛倒,冷暖表面平靜,心里卻早就炸開了鍋。
從阿南殺了栓子開始,厄運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般,跟本就沒有停止。
現在輪到的,竟是歸齊。
這一刻,冷暖終于明白,為什么會覺得歸齊惶惶不安,為什么會總覺得歸齊不太對勁,為什么歸齊會起訴離婚……
徐關長的老婆火急火燎的說著,“咱們一起想想辦法吧。”
咽下心里往外涌的什么東西,冷暖一臉冷淡,“對不起,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管。”
從徐關長的老婆的車上下來的之后,冷暖都能聽見她咒罵她的動靜兒。
可她愿意怎么罵是她的事兒,冷暖是說什么都不可能回頭的。
她雖然沒在政界翻滾過,但她也知道赤壁之戰毀在鐵鎖連環計的道理。
不是所有時候都是人多力量大,現在歸齊究竟在整件事兒里處于什么位置,她無從得知,她不可能在什么事實都不確定之前,胡亂上了什么賊船。
可,她雖還剩冷靜,卻真的手足無措。
省紀委辦案,她真的不知道從何下手撈人。
電話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她能找來商量的人,只有練習。
在見到練姐的那個晚上,冷暖語言早已混亂,在她不知道用多么啰嗦的語言說完這一切后,練習也是秀眉緊皺。
因為撈了她自己也被雙規的爸爸1年多的她,最明白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一旦被規上,官路肯定是斷了,就算能撈出來,也逃不過牢獄之災,從前途上講,這人就廢定了。
“咱現在該咋辦啊?”攥著練習的手,冷暖急的嗓子立馬就啞了。
哎……
練習一聲嘆息,她其實也不知道怎么辦,畢竟當初她爸不過是被市紀委辦的,而省紀委親自規的人,她們該找更上一級,可誰認識人呢?
看著一團慌的冷暖,練習終是沒狠下心說實話,而是安撫的拍拍她的手,“咱們去找找看吧。”
當晚,兩個人連飯都沒有吃,就馬不停蹄的開始找關系。
周全的考慮下,冷暖覺得無論如何應該先去躺歸家,先不說他們怎么說都是歸齊的家人,絕對有權利知道歸齊出事兒了,單就歸家的影響,也總會在這件事兒上幫上忙。
然而,在被歸家無情的婉拒出門之后,冷暖才懂,為什么歸齊這被子都要活的那么努力。
他是寶的時候,歸家當他是兒子,他是草的時候,歸家竟劃分的如此涇渭分明。
世態炎涼,人情居然如此冷淡。
冷暖心里真的為歸齊感到不值。
當晚,她跟練習接二連三走了很多領導家,甚至連剛出事兒的皇甫燁家都沒有錯過,可所有人的態度幾乎都一樣,除了建議去中紀委活動,沒有一個人愿意伸手這件事。
政治人物都敏感,該躲的時候,誰都不含糊,每個人,都怕沾到腥。
天色太晚了,萬家燈火已經熄滅過半,就算再著急,也不可能去擾人清夢。
從皇甫燁家出來的時候,練習看了看表,嘆了口氣,“已經10點多了,這時間也沒法兒找了,我這兒還有幾個關系不錯的,可能用的上的人,明兒咱們接著再找。”
冷暖點點頭,挫敗,不語。
練習心里不落忍,“你也別太著急了,事兒出都出了,咱也只能認,況且現在只不過是雙規階段,還沒移交到法院就是有無盡的可能。”
“行了,練姐,你別哄我了,這事兒什么樣兒我心里有數。”冷暖費盡的扯了個難看的笑,拍了拍練姐的胳膊,“你說你這跟我折騰一晚上,我連頓飯都沒安排你。”
“說什么呢,咱倆是一家人,跟我你外什么?”練習一臉擔心的拉著冷暖的手,“暖暖,你姐我是過來人,出了這種事兒,我知道那種心里懵的感覺,我也知道我怎么勸你你都會往最壞了想,可你得這么想,事兒既然都出了,既然誰也不能改變,那咱們就做最壞的打算,往最好了去做。”
冷暖撩了撩碎發,笑笑,“好了,別擔心了,我抗的住。”
這么短的時間經歷了這么多,她還有什么扛不住的?
練習說,“今兒去我那兒住吧。”
冷暖笑笑,“不了,我還得回家,今兒還沒喂魚。”
……
——阿割——
魚不會閉眼睛,永遠面無表情。
魚不會傷心,永遠不會流淚。
冷暖麻木的抓著一把魚食喂著‘豬’,看著它一如往日歡脫的躍出水面搶食,她總算欣慰。
她的身邊,總是有活的好的。
就算它只是一只魚,也至少會讓她不至于自我厭棄到底。
今夜,冷暖注定無眠。
想著不知道在何地遭受著什么的歸齊,冷暖一顆心像放在了洗衣機里甩干,翻攪著緊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