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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故事喜歡用神來一筆作為轉折,盡管筆者也很想讓故事朝著美好的夢想化繼續發展,諸如在凌犀用巨額金錢與物質塞滿了眾獅子口后一切當作從未發生過,再諸如天降神跡歸齊自己做為唯一的幸運兒逃出升天,之后一家團聚,一笑而過。
這樣的故事無疑滿足了很多人的求和心里,然而,萬事有道,超出了游戲規則的東西總不會在某某舞臺上活的長久。
而歸齊所在的游戲,有著一套完整的規則,風華正茂時,他是眾人擁躉的命脈,昭彰世人時,他是萬人唾棄的罪惡。
很多事,冷暖不知道,但凌犀知道,這個城市很多的高層人士都知道。
歸齊和瑞豐工貿的關系,在這個城市里那些讓人仰望的圈子里,并不是秘密,然而被調查出來,也絕非神探狄某轉世。
而是一個涉及了多個干部脈絡,沿線往上揪,終是揪到了某個大山,當然,大山是不可撼動的,那就必然要倒一些小的土堆兒。
而歸齊,無疑就是這個土堆兒。
是,歸齊確實犯法了,歸齊確實有錯,但你要說做的大錯特錯的,這個城市比他行為惡劣的,絕對不在少數。
但為什么歸齊要被死咬住不放,甚至用老百姓的話說,非要往死了弄他,那背后的個中原因,那是不為人道的。
而那些終于曝光的東西,不是偶然的,是必然的。
這個城市的新聞終于曝光了整件事,市電視臺里循環播放的新聞里,很多領導以極其嚴肅的態度要狠狠辦這個案子,那些昔日稱兄道弟的一張張臉而今變得各個鐵面無私。
群眾的眼睛是血亮的,縱然很多人在罵他貪,但更多的人再罵道上人出事兒就棄子收場的翻臉無情。
當然,很多熟知道上行情的人則不以為然,這是每個道上人都應該給自己做好心里準備的結局。
是的,既然選擇行走在軌道上,就要面對脫軌的風險。
以上肺腑皆為廢話,重點的是,歸齊這回是真的栽了。
不管之前凌犀和冷暖在帝都運作到何種程度,花了多少錢,那些錢也都是打了水漂。
宗旨就是,我國只要有d在,神仙都無門,威脅了d的利益,就是跟人民作對,萬惡都不赦。
果然不出凌犀預料,很快,宣傳口徑遍不再如之前般秘密。
萬眾矚目之下,總得推出點兒什么來搪塞眼球,而歸齊,無疑成了整件大案里罪大惡極的首犯。
就在練習給他們打過電話告知歸齊的消息之后他跟冷暖連夜趕回a市的路上,廣播都在播著這個足矣撼動a市乃至全國的貪污和利用職權之便大肆攬財的青年干部。
新聞稿的措辭是,紀委雷厲風行治貪,作風強硬,手段狠。
通篇大贊紀委同志的辛苦,同時痛批歸齊等一干落馬干部的所謂惡行,更是高聲宣稱天道人道呼吁重判歸齊等人,大唱紅色風采。
終于在第三次聽到這個新聞的時候,冷暖關了調頻換了車載cd。
cd里的曲子是金屬硬核搖滾,本就十分聒噪,冷暖還把聲音調到了非常的大,閉上眼睛,皺著眉頭,不發一言。
這一路,除了接了幾個電話,她都如現在這般安靜。
那感覺很奇怪,如果在不知道究竟發生什么事的人看來,冷暖就像是聽著別人的故事一般,不著急不著慌,只是跟著上上火而已。
然而在凌犀看來則不然,冷暖這女的心思有幾兩重,他一清二楚,她如現在這般不是大難來時面不改色的放松,而是水深火熱無力反抗的放挺兒。
一旁高速駕車的凌犀,在不知道第幾次瞥這樣子的冷暖之后,他到底是關了那吵個沒完的唱片。
車內空間一時間安靜的可怕。
“不是我危言聳聽,你真的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其實不樂意說這話去打擊此時此刻的冷暖,但他也知道,現在只不過是一種高壓的氛圍,在到了a市真的面對一切的時候,事實遠比現在殘忍,他現在的提醒就像是給她打一針強心針,凡事做了最壞的打算,總好過做夢。
冷暖依然安靜,半手撐著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再放空,好半晌,她才抬起頭問他。
“那凌犀,你跟我交個實底兒,如果是你來辯護,最好的結果是什么?”
“死緩。”凌犀如是說。
他話音剛落,冷暖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凌犀也沒再勸什么說什么,他明白,有些太過突然的現實總得靠自己去沉淀。
似乎天氣總是格外眷顧冷暖的情緒,時常跟她同步,就像今兒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天氣。
沒錯兒,連日的東北,多了一個熱詞兒,霧霾。
這是繼沙塵暴之后,更讓東北人人心惶惶的一個詞兒,當然,它不同于沙塵暴的是,沙塵暴不過是臟,而霧霾的氣體是有毒的。
一路從北京過來,能見度一直很低,尤其是進入了東北地界兒之后,尤為嚴重,夜晚的能見度幾乎不足5米,盡管凌犀十分想快點兒到a市,也完全因為安全不敢開快車。
那種四周被濃霧籠罩的感覺,完全沒有仙境的感覺,那種壓抑和窒息感對這個城市來說,是前所未見的,那絕對是好萊塢災難大片兒的前奏的感覺。
曾經冷暖一度以為這是北京特產,卻沒有想到有一天也會來她們所在的城市轉悠,而且搖身一變就變成了有東北特色的霧霾。
沒錯,現在已經開始供暖的a市全城都是壓著排不出去的燃燒過后的有毒氣體。
so,這霾來的,跟東北人的天性一樣的嗆烈。
在以龜兔賽跑的速度趕回來的兩個人過a市收費站的時候,已經是早上5點多了。
盡管兩個人一路沒有開車窗,但兩個人也同樣被嗆的格外不舒服。
等進了市區后,凌犀小心駕駛的把車停在路邊兒,翻出了一瓶兒眼藥水兒往嗆的發辣的眼睛里滴了幾滴,然后靠在椅背上,仰頭緩一緩。
揉著疼的厲害的頭,冷暖低頭看了眼腕表,這才驚覺,凌犀竟在這種天連續開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車。
“喂,沒事兒吧?”一開口,冷暖都沒想過自己嗓子竟像撕裂般干啞。
可這干啞對被安靜晾曬了一路的凌某某來說,那真真兒是天籟。
撇過腦袋,凌犀睜著那被眼藥水殺的通紅的眼珠兒瞅著她,“呦喂,我沒聽錯吧,這兒終于接了地氣兒了,我還以為你真就準備神游到底了。”
“呵呵,用不用這么離譜?”冷暖愜意的笑著,聲音卻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疲憊,聽到凌犀的耳朵里特別別扭。
對,就是別扭。
她可以哭,甚至可以鬧,但如現在這般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的自然,反而是太過不自然。
凌犀才要說點兒什么,然而還沒開口卻被空氣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味兒給嗆的連連咳嗽。
咳咳咳……
要說這人就經不起念叨,原本凌犀沒有太難受,這讓冷暖問了幾句,還偏生矯情上了,一股歪氣兒上涌,還沒完沒了的咳嗽上了。
這一咳嗽就好像嗓子都震出來了似的,冷暖緊忙兒拍著凌犀的背,好半天倒了口氣兒,這勁兒才過去。
凌犀一張臉憋的通紅,接過冷暖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了兩口,又敲敲胸口,“沒事兒,死不了。”
“啥你都死不了,要不是你煙抽太多,這肺和氣管兒能這么脆么?”冷暖白了他一眼,不加掩飾的數落里有明顯的擔心成份。
而這關心讓凌犀很受用,他解開袖扣,一邊兒搔著剛拆線的小手臂上癢的傷口,一邊斜歪著脖子,挑著痞氣的眉眼兒,呲牙一笑,
“要不我敢明兒個戒煙試試?”
當然,這話絕對是玩笑,冷暖要是能信,她就是智商有問題,煙之于凌犀可能比喘氣兒還來的重要。
“你要能戒煙,我就能戒飯。”冷暖絕對面無表情但是極為認真的說道。
凌犀笑笑,“那算了,我可不想餓死你。”
原本的玩笑讓他還笑了片刻,然而在瞥見冷暖左手無名指上被自己套上去的那顆粉鉆,他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心里各種清楚,從他們踏進這個a市開始,不管昨天怎樣,從現在這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北京的一行,確實讓他了然了很多事兒,可人是用腦明辨是非的,而不是用心,他們的心是靠近了,但這不表示他們就能走到一起。
擺在他們面前的現實問題太多,多的讓誰都無暇去顧及感情糾葛。
不過好在,冷暖并沒有摘下那枚戒指。
休息了片刻之后,能見度依然很低,但這外面的空氣指數,確實不適合再多待,凌犀把車打著了火兒,先奔著家的方向緩緩行駛著。
撥開層層濃霧,好不容易才龜速的爬到了家。
原以為家里能好一些,然而霧霾真是無處不在,就連停車場都密布著那埋汰的霧,以至于凌犀跟冷暖下車提行李的時候,都被嗆的各種不舒服。
最后,還是凌犀抽了兩張濕巾給冷暖捂著鼻子,拉著冷暖一路小跑到電梯。
好在,家里是高層,等電梯上了十幾層之后,空氣明顯好了很多。
但凌犀卻并不覺得呼吸順暢,因為回到了這里,又代表著他們又要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
好像什么都又回到了從前。
在分道揚鑣之前,冷暖跟凌犀說。
“凌犀,開了一宿車了,你也折騰壞了,今兒天兒不好,你也別去公司了,先回家睡一覺再說吧。”
“那你呢?”凌犀反問。
冷暖攤攤手,點點頭,“待會讓李旭來接我,去辦點事兒。”
辦點事兒……
就知道她會第一時間去見他,盡管凌犀心里有點兒不是滋味兒,但他卻還是妥協了。
“別折騰了,南郊看守所那我有熟人。”
……
練習說,歸齊被壓在市南郊看守所。
半個小時之后,在沖了澡,換了身衣服后,就匆匆出了門,因為時間尚早,凌犀先是帶冷暖去吃了頓飯。
一頓小籠包,點了兩屜,被霧霾嗆的惡心的凌犀只吃了倆,同樣也被嗆的惡心的冷暖卻破天荒的吃了12個。
不對,不叫吃,今兒這女人的吃法應該叫塞。
冷暖一個接著一個的把一張不大的嘴塞的滿滿的,好像每多吃一口就能多一份壓住她不安的心一般的能量。
直到凌犀終于看不下去了,搶過了剩下的屜。
“別塞了,待會兒從嘴里掉出包子來了。”凌犀一張臉兒拉的挺長,一皺眉頭很嚴肅。
“白瞎了,就剩兩個了。”冷暖有點兒求的意思,伸長的筷子也奔著那僅剩的兩個包子去了。
“不用你會過,咱不差這倆包子。”凌犀非常直接的把那倆包子殘忍的丟到了他喝了一半的粥碗里,絕了這女人即將吃吐的路。
去南郊看守所的路上,凌犀的心情尤為復雜。
他發現自己并沒有為歸齊的機選淘汰而竊喜,反而讓自己陷入了絕對旁觀者的博弈。
有一個問題,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歸齊死了,即便冷暖傷心欲絕,那也都是死人一個,可如果歸齊真的死緩改判無期,以冷暖的性子,她也許真的會等他一輩子也說不準。
那他到底要不要盡最大努力把歸齊辯護到死緩?
看著窗外四周盡是的霧霾,如他一般,一團亂。
……
市南郊看守所,絕對的破j8地方。
就像今兒的天,不見天日。
即便遠在郊區,霧霾明顯沒有市區嚴重,然而對于冷暖來說,這里的空氣里充斥的濁臭和腐敗,卻遠遠超過其他一切。
狹窄潮濕的監室,龍蛇混雜的室友,前路彷徨的絕望,從來無法入睡的夜晚,沒有在里面待過的人,永遠體會不到那種等待宣判的絕望和忐忑。
在她從這里走出去的時候,她對自己說,有生之年絕對不會再回到這里。
而如今,重新站在這里,那過往的種種全部像泥巴一樣呼在臉上,堵住了她所有賴以呼吸的孔,那種天翻地覆的絕望撲面而來,讓冷暖即使走在平地上,卻也不免腿軟的踉蹌。
如果不是凌犀及時托著她,冷暖也許會摔到也說不準。
原本凌犀準備讓人安排一下,在上次見練習的那間辦公室見面,然而因為歸齊是要案的重犯,辦事那個人也是實在為難。
最后折中一下,安排到了提審的房間。
歸齊進來的時候,看見冷暖身邊的凌犀,似乎并未覺得詫異。
他瘦了,卻遠沒有冷暖想象中狼狽。
白襯衫還是他離家之前的那件兒,雖然領口袖口有些臟,卻看上去沒什么大礙,那剃的過短的板兒寸頭,反而瞅著他年青了許多。
歸齊被帶進來的時候,冷暖的眼神兒就沒離開過他沒有任何遮擋物的眼睛。
從前冷暖很少這樣直接的看到他的眼睛,歸齊的瞳孔是那種茶色的,泛著那種溫暖的光澤,而今天看起來,雖然溫暖猶在,卻蒙上了一層消極的霾。
冷暖繞過凌犀,迎到了被監管帶進來的歸齊跟前兒,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聲音有些顫抖,“怎么沒帶眼鏡兒?”
“呵呵,帶著沒用。”一如別前,歸齊笑笑,露出一顆虎牙。
而下一秒,習慣性的手指撐鼻梁的動作卻出賣了他。
別人也許不明白這些,可在這里待過的冷暖,卻恍然大悟,不是他不帶眼鏡兒,而是這里的人怕他自殺,沒收了可以做為兇器的眼鏡兒。
當然,她不會戳破這些。
冷暖用祈求的眼神看了看凌犀,凌犀明白了她的意思,遞了根兒煙給那個押著歸齊進來的他的哥們兒遞了根兒煙,摟著他的脖子,半架半抬的給忽悠了出去。
留了一個二人空間給他們。
出門之前,凌犀跟歸齊擦身而過,興許是因為同為好強的男人更明白尊嚴的位置,凌犀并沒有給明顯落魄的歸齊任何同情的眼神。
反而是一如既往的該不瞅不瞅,該膈應膈應,反正就是沒有好眼神兒。
如歸齊一般聰明的人自然是讀得懂凌犀另類的示好,他笑笑,在凌犀出門前,他叫住了他。
“給我也來根兒煙吧。”
歸齊的話讓凌犀頓了頓,但也不過只是片刻,他把剩下的大半盒煙都放在了桌上,轉身兒走了幾步,又回頭把打火機遞給了他。
當審訊室終于只剩下他們兩個之后,冷暖和歸齊都瞄見了房間頭那個開著紅燈兒的監控器,他們誰都明白,除了廢話,她們什么都不能說。
坐在冷暖對面的歸齊略顯笨拙的點燃了這輩子他的第一根兒煙,憑著直覺深深抽了一口,卻沒有瀟灑的吐出來,反而是被嗆的咳嗽了兩聲兒。
漲紅了一張臉,歸齊自嘲的笑笑,“看來這玩意兒果然不適合我。”
然而他說著不適合,卻沒有掐了那各他生命中的第一根兒煙。
在歸齊被雙規的這段日子里,冷暖總以為如果有機會見到他,一定有一肚子說不完的話,然而真的近在咫尺,冷暖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歸齊,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冷暖空口白話的說著自己都沒底的話。
歸齊卻只是笑笑,“呵呵,我這累了十多年了,就這陣兒是能消停休息下了,還真別說,這要出去了,沒準兒我還舍不得呢。”
這撐場面的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又能說服的了誰?
可冷暖還是買帳了,十分給面子的笑笑,兩個人共同營造一種一切都是暫時的假象。
冷暖也曾經在這里深深的絕望過,她清楚一點,在這里,無幻想,無夢,無可喘息,無可活。
歸齊跟冷暖說著他的監室原本好幾個人,后來因為他是絕對孤立的存在,被調了監室,到了現在的這個。
他笑著說,這兒的制度跟外面兒完全相反,外面兒一聽當官兒的,都高看你幾眼,里面兒一聽當官兒的,恨不得都踩死你,不過用歸齊自己的話說,“這樣正好,我自己一個人吃的好,睡的香。”
吃的好,睡的香么?
如果吃的好,那突起的顴骨算什么,如果睡的香,那眼珠兒里的紅血絲又算什么?
可冷暖沒有拆穿他,斂住了眸中的心疼,笑著嘲諷他,“你這人品不行,想當初我手攥著三條人命待在這兒的時候,人人都當我英雄。”
“小樣兒吧。”
歸齊眼中的一如既往的寵溺足矣讓冷暖胸口憋悶的窒息。
就是這樣的歸齊,讓冷暖完全無法做到真正的淡定如常。
再說了無數的廢話之后,冷暖到底是先起身兒靠在歸齊面前的桌子上,握住了歸齊的大手,溫暖依舊,卻變得粗礪,拉起來一看,向來養尊處優的那雙曾給她做過無數精致食物的手,關節處居然有了紅色的皸裂。
冷暖不瞎,那是凍的。
“別動,我看看。”強硬的拉住歸齊往回抽的手,冷暖滿眼的心疼,眸子染上一層薄怒,“他們對你嚴刑逼供了?”
歸齊反拉過她的手揉了揉,“沒有,充其量不過都是些小手段,都不是什么大事兒,再說這些都過去了。”
歸齊沒有說錯,不關窗吹冷風這真的不過就是小手段,真正折磨人的是幾天幾夜不讓睡覺輪番轟炸的精神折磨,然而就像他說的,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真的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他……
看著前方的一堵沒有窗的墻,歸齊好像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歸齊愣神了,直到鼻端的香氣和手上溫柔暈開的涼意,把他從意識深淵里拉了出來。
冷暖拿著護手霜涂在歸齊的皴裂的手上,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像是恨不得能一次性修復那原本高貴的手上所有的瑕疵。
直到歸齊一臉苦笑,“得了,這手弄這么香,待會兒回去讓人笑話。”
是啊,他說的對,就算她現在把他的手涂的又軟又滑又能怎么樣呢?他待會還是得回去。
他還是得回去那個沒有任何多余設備的小屋兒,度日如年的過著邋遢粗糙的每一天。
她能解決什么實際問題么?
不能。
她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在這兒故作心安,她一無是處。
像是讀透了她的心,歸齊反拉過她的手,摸著她柔嫩的小臉兒,“折騰了一天,還沒休息吧,眼圈兒黑成這樣兒。”
歸齊這么問,冷暖并不意外,昨兒練姐來過,她也知道她跟他說了她跟凌犀去北京的事兒。
冷暖擠出了一個最難看的笑,“還成,沒事兒。”
“別去北京了,沒用了,純瞎折騰。”歸齊連彎兒都沒有拐,說的很直接。
沒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現在涉嫌什么問題,他的前路也沒人比他自己看的更清楚。
從他被帶到這里的時候,他就清楚的看見了自己的結局。
在歸齊看到冷暖原本光禿的左手無名指那遠比他們婚戒還要大的鉆石的一瞬間,冷暖一怔,想要摘卻早已經來不及。
“歸齊,你……”冷暖急促的想要解釋些什么,卻被歸齊的話截住了。
“他對你還真有恒心。”
“你別誤會,我跟他什么事兒都沒有。”冷暖連連搖頭,急于撇清她跟凌犀的關系,她是真的不想讓此時的歸齊誤會任何事兒。
“傻瓜。”歸齊拍拍她的手,他先是笑了笑,又做了個如釋重負的表情,“暖暖,我是說真的,他真的對你挺好的,憑良心說,凌犀這人脾氣是壞,但他對你真的是一條心,萬一……”省略了萬一之后的若干字,歸齊頓了頓,又接著語重心長的說,“你跟他在一起,我很放心。”
在人生終結之前,給媳婦安排好以后的生活,這樣的男人無疑是偉大的。
然而,就是這樣偉大的行為,非但沒有讓冷暖感動到落淚,反而是那好像自己死定了般的消極交待,讓冷暖忍無可忍。
啪!
冷暖一拳頭砸在身后的桌子上,一張臉氣的煞白。
“歸齊,你這是干什么?你覺得你這樣做很偉大么?什么都沒結束,你別這么消極行不行?只要一天沒判,你就都有希望!”
然而,她的情緒完全沒有波動到歸齊,他沒有說什么,而是又從那煙盒兒里拿出一根兒煙,點著了,抽了一口。
這一次,他抽的自然,并沒有再被嗆到。
吐出一口還算順暢的煙兒,歸齊依然是淡淡一笑,“離婚的事兒,你就簽個字吧。”
離婚!
聽歸齊提起那個莫須有的起訴,冷暖的一股子無名火更是竄了上來!
他歸齊究竟當她冷暖是什么?
他在這邊水深火熱,她在另一邊冠冕堂皇的享受一切他為她鋪墊的美好人生,這就是喜劇結局么?
她氣他抱著大大的好人卡,更氣她自己什么都只能被動的接受。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跟你離婚的。”冷暖說的斬釘截鐵,斷了所有歸齊的后話。
而后別過頭,兩個人的嚴肅氣氛僵持很久。
直到歸齊說了一句驢唇不對馬嘴的話,劃破了僵局,“姒錦的新書好看么?”
“我沒看完。”他是生是死不知,她又怎么有心情去看小說?
“那書的結局很好看。”話一說完,歸齊又拍了拍冷暖的手又補充了一句,“真的很好看,你有機會一定要看。”
也許當時冷暖還沉浸在生氣的那種氛圍里,以至于她沒有敏感的發現歸齊這話出現的是如此怪異。
他明明沒有翻過的新書,他又怎么會知道結局好看?
然而當冷暖真的發現的時候,那已經是很多天以后的事兒了。
而冷暖沉淀了各種情緒來跟歸齊相處這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會面里,真的可以說是不歡而散。
臨走之前,冷暖只留一個挺直的背影跟歸齊說,“不管希望多渺茫,我們都別輕易說放棄。”
那天,說完這句話,冷暖就開門出去了,其實如果她回頭,她興許會看見,一個晶瑩的什么從那個一輩子都沒有哭過的男人的眼眶里掉了出來。
那一刻,歸齊在那纖瘦的背影的周身,竟看見了光暈。
那一刻,她就是他的太陽。
歸齊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在他未來漫長的牢獄生涯里,正因為記憶里有這么一米陽光,才讓他不至于在此后多年那樣無邊的黑暗里自我毀滅。
他哭,不是因為可能失去,而是因為曾經擁有。
對于凌犀來說,原本抉擇是否為歸齊辯護是一個選擇,然而也是在那一天,卻成為了必然。
那天當冷暖沒有按照他的想象,泣不成聲的從那個小屋出來,反而比之前更為英挺的杵在他面前的時候,凌犀絕對是有那么一瞬間詫異的,而在這之后,更為詫異的是,歸齊竟主動叫住他,跟他說了如下對話。
“我想,這一次看來我是躲不過了,替我好好照顧她。”歸齊開門見山的拖孤,凌犀卻并不十分受用。
“憑什么?我憑什么替你?”
“總之,拜托你了。”
“別在這兒說廢話,你要是真死了,再托夢囑咐我,現在說這些,沒勁。”在冷嘲熱諷的甩下這么一句話之后,凌犀也走了。
當他凌犀是什么慫貨?
他是要冷暖,但他要的不是代替,更不是施舍。
于是乎,沖動也好,什么也罷,那天沒有等冷暖開口,凌犀便主動要求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至此,凌犀正式成為歸齊一案的辯護律師。
此后的1個多月里,由冷暖,凌犀,練習,以及被硬拉過來的皇甫燁,幾個人像是組成了一個小團體,集體主攻歸齊的這件案子。
白日里大多集中在三個人的律所里,而有時候晚上熬的太晚,也都會在凌犀的家里,折騰一宿,只為找到一個可以重大立功或是推翻證據之類的辯護的點。
在輿論和上頭的雙重壓力下,歸齊的案子,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兒,從性質和涉案金額來說,死刑幾乎是無可避免的,可對凌犀,練習,皇甫燁這些在法律圈摸爬滾打很多年的幾個人來說,就沒有絕對的死人一說。
更多的時候,外行人的冷暖能做的只是后勤補給,諸如給大家準備準備飯,或是做一些輔助的工作,為了方便,凌犀甚至索性把家里的鑰匙給了冷暖一份。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在這樣的日子里,凌犀和冷暖原本的尷尬仿佛全數不見了,每個人都在為歸齊的案子盡心盡力,或是為了歸齊挽留一條命,或僅僅只是為了挑戰棘手的案子,總之,不管為了什么樣的理由,他們每個人都在等待,等待一個奇跡。
然而奇跡真的來了,帶來希望的同時卻夾著等同價值的毀滅。
時間過的很快,轉眼間又是一個月。
冷暖一輩子都記得清楚,那一天的清晨,早已入冬的東北飄起了大雪,那是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那天上午,冷暖起的很早,一大早便獨自駕車去了南郊看守所給歸齊送了很多必需品和煙。
沒錯,自那一天之后,歸齊染上了煙癮。
俗話說,牢獄之下無貴族,再高貴的人被關押個半個月,都總要墮落幾分,如果不找個寄托,這樣的度日如年委實難熬,關于這些,冷暖都懂。
由于案子的越來越熱,做為家屬的冷暖如此前一般單獨見歸齊早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了,所以除了跟監管們打聽一些關于歸齊的事兒之外,冷暖很少見到他本人。
“他精神狀態還可以,就是不怎么愛說話。”
“最近這段時間還成,提審的沒有那么頻繁了,折騰的也沒有前一陣兒狠了。”
“飯么,吃的不是很多,但也還可以。”
“有時候會望著窗口抽煙,一看就是一小天兒。”
零零星星的拼湊著這些消息,一墻之外的冷暖除了傾聽和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踩著飄落在地上還沒有被壓實的雪,冷暖每走一步都覺得很慢,看著早已光禿禿的枝頭,掃掃肩頭的晶瑩雪花,一陣寒風吹過,卻早已感覺不出涼意。
這一年,冷暖24歲,身上的擔子卻是42歲都承擔不起的重中之重。
在四通被查封之后,四達明顯也受到了影響,果不其然,人死如燈滅,在柴青百天過后,也沒有人會再去護著冷暖,皇甫燁的媽媽為了避免再因為歸齊的官非惹上麻煩,也高調的跟四達解了約。
原本凌犀說要去幫她說說情,然而卻被冷暖制止了,人家沒做錯什么,現在她所有的心思都鋪在了歸齊的事兒上,完全無瑕估計拆遷工作,換掉四達,確實是一個合情合理的明智選擇。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冷暖宣布四達暫時放假的消息之后3天的今天,現今她手上唯一盈利的d9,又是起了妖蛾子。
李旭是個重情誼的兄弟,但他不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在冷暖把d9甩手給他之后,生意確實一直只能維持個平平,當然,這是在沒人鬧事的前提下。
因為知道冷暖家里的事兒,李旭大多事兒都是自己處理,盡量不去麻煩冷暖,但有些事兒,真不是他自己一個人拿的了主意的。
有形的搗亂,他可以用社會那套折騰回去,可無形的這種有技術含量的搗亂,他卻是真的束手無策。
當今社會網絡的發達,口碑相傳成了最容易的事兒,那一個個的載體都成了種種謠言的溫床。
近日,坊間謠傳d9所在位置風水差,來這兒玩的人運氣都會背,接著又拿歸齊和譚四說事兒,說他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d9地處煞位的原因。
當然,謠言的力量就是,不管源頭在哪兒,不管是否真實,總是有人相信。
至此,d9的生意確實受到了影響。
臨近黃昏,在冷暖接到李旭的電話之后,她沒有去d9,而是跟練習說了一聲兒后,只身一人去了黃金宮。
是的,發生了這種事兒,冷暖唯一能想到的始作俑者,就是丁歡。
老實說,在歸齊出事兒的這幾個月,可以說是踩她冷暖的絕佳好時機,丁歡竟沒來搗過一次亂,這都讓冷暖著實意外了。
然而讓冷暖更為意外的是,就在她匆匆忙忙趕到黃金宮的時候,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樣。
黃金宮,豪華依舊,在某神機5s土豪金大放異彩的同時,土豪黃金宮也多了幾分時代的意味。
只是從門口停著的一排排車看過去,這兒的生意明顯比d9要好的多。
然而不同的是,這兒沒有她準備好要面對的兇神惡煞的趙二驢子,也沒有高傲扭曲的丁歡。
招待她的,竟是許久不見的凌奇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