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榕雪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澄空明凈如水,朵朵流云浮移,金風徐徐,葉影翩翩。
江雪坐在溪連青石上,遙望天空,目光迷離憂郁,一聲聲輕嘆。一只水蜢從她眼前蹦過,落到水面上,白發蒼蒼的倒影泛起圈圈漣漪,慢慢散開。
她揀起一塊鵝卵石,在青石的側面重重劃下一筆,很認真地一遍又一遍的描繪。青石側面劃滿了三個“正”字,南成遠來到這里十五天了。
他沒來之前,江雪無所牽絆,有強烈的求生欲望,卻看淡了生與死。抱著活一天、賺一天的態度,達觀灑脫,即使死亡臨近,她也不懼怕。
如今,一個與她相愛的男人為她拋去皇權,陪她在荒郊野外艱苦渡日。她感懷深深,濃情甜蜜,反而添了憂慮,多了愁緒,畏懼了死神。貪戀與他共渡的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明知快樂的日子有限,她不想拖累他,卻害怕他離開。
南成遠在溪邊搭起一間簡陋的木屋,支起鍋灶,很“光榮”地接受了做飯洗衣的任務。上午,她走出林子,兩人在溪邊坐著閑聊,有時候南成遠會背她或抱她到山另一邊去看看。下午,她進到林子里,兩人隔著白霧結界,凝神對望,談笑嘻鬧。晚上,林子里外生起兩堆火,兩人凝望星空月色,靜靜入睡。
距離下次月圓還有幾天時間,江雪的體力精神越來越差,身體也欲發虛弱。沒有南成遠無微不至的照顧、良言苦勸的鼓勵,她感覺自己很難再堅持下去。
幾只蒼鷹劃過天際,在林野上空盤旋,嘹亮長鳴。
南成遠正在溪流下游洗衣服,看了空中的蒼鷹一眼,沖江雪微微一笑。隔著幾丈遠,江雪隱約聽到他深沉的嘆息,心中顫栗一痛。
這幾天,總有蒼鷹出現,江雪知道蒼鷹騎就在附近,他們來找南成遠。軍中不可一日無帥,何況是危機關頭,關系到十幾萬人的性命。南成遠從漠北到南疆,又陪了她半個月,離開荒丘已一月有余,荒丘的兵馬怎么辦?
他以荒丘為據點,屯兵塞北,準備揮師南下,直取京城,反意已決。沐容基手握東塞北十幾萬兵馬,與他對峙。北梁蠢蠢欲動,只要塞北開戰,漠北鐵騎就會進攻。南成遠屯集的兵馬腹背受敵,稍有不慎,就會一敗涂地。
而今,為了她,南成遠拋去觸手可得的皇位,置兵馬城池于不顧,多年謀劃積累即將毀于一旦,還很可能會連累十幾萬人傷亡。
只要她活著,南成遠不會棄她而去,就會陪她直到生命盡頭。她不再懷疑南成遠對她的感情,相信他心堅如磐石,相信他愛得義無反顧。
江雪突然覺得自己活下去毫無意義,還會拖累南成遠。甲子風流林魔咒難解,經歷三個月圓之夜,她也會死,又何必茍延殘喘呢?
愛是成全。
她要成全南成遠對她的一片真心,也想成全自己,對他以命相報。她死了,自己會解脫,南成遠也可以放下她,一心一意去搏自己的前途。
堅硬鋒利的石塊扎入手腕,鮮血汩汩,灑落在青石上,猶如綻放于青峰白雪之上的紅蓮,艷到極致。她淺笑蕩漾,仿佛沉積千年的冰潭泛起絲絲漣漪。
“江雪――”
南成遠洗完衣服,到山坡向陽的地方去曬,剛回到溪流邊,就聞到了濃郁的血腥氣息。青石上銀絲飄揚,猩紅刺目,蒼白了他的眼、灼傷了他的心。
他跳過來,撲到青石上,迅速出手,封了江雪身上幾處大穴,止住血流。他輕輕將她攬在懷中,小心翼翼地撥出石塊,為她涂上傷藥,慢慢包扎好。懷中女子氣息微弱,他微微蹙眉,摟她在懷,徐徐緩緩,給她注入真氣。
青石一側的小木盒上放著慕容商會的印簽,青石上劃著三個“正”字。南成遠哀聲長嘆,他知道江雪不想再拖累他,才會自尋死路,以全心志。
“江雪,你怎么這么傻?”
南成遠滿臉哀痛,在江雪耳邊輕聲呼喚,訴說自己的情懷,清亮的淚珠滾落到江雪臉上,慢慢綻放出朵朵水晶之花,鮮得透明,艷得心傷。
“王爺。”
幾個身披黑色斗篷的蒼鷹騎穩步靠近,看到南成遠懷中白發蒼蒼、昏迷不醒的老嫗,以及青石上、溪流旁鮮紅刺眼的血滴,滿臉驚詫。
“你們怎么來了?”
“王爺,兄弟們等你回去呢,我們……”
“什么也別說了,你們都回去,蒼鷹騎、護衛隊還如以前一樣,休息練兵,有任務我會傳召你們。十萬精兵的兵符和帥印由沐宸鈺保管,他從未帶過兵,你們多幫助他,主要是兵馬供給、安撫和調配。只要沐容基和北梁有異動,馬上把兵馬撤到連州海港和荒丘,不能跟他們正面交鋒,一定要以保存實力為主。”
“屬下遵命。”
“都回去吧!”
“王爺,你什么時候回荒丘,兄弟們斗志昂揚,都要追隨你打江山呢。”
南成遠嘆了一口氣,沒說話,抱起江雪,向林子走去。穿過白霧結界,他沒有絲毫猶豫,神色坦然鎮定。仿佛那不是魔域的界限,不是生與死的分水嶺,而是人生的一道小坎坷,穿過去就是生命的另一片天地,風光無限。
昏睡在南成遠懷中的蒼顏老嫗轉眼間變成二八少女,幾個蒼鷹騎瞪大眼睛,驚呆了。南成遠把江雪放到草墊上,給她蓋上獸皮,坐在她旁邊,看她沉睡。
“王爺,這……”
“不要靠近白霧,退后。”
蒼鷹騎后退幾步,驚疑的目光在江雪和南成遠身上游移,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南成遠站起來,長舒一口氣,大步走出林子邊緣。
“啊――王爺,王爺,這、這是怎么回事?”
“這是一片魔域,叫甲子風流,進去的人再出來,會馬上蒼老六十歲。”
南成遠看著自己額前飄散的白發,粗糙干裂的雙手就象蒼老的樹皮,目光絕然中透出寒練淡定。只是他不適應自己突然變得身體沉重,武功盡失,毫無力氣。
幾個蒼鷹騎腳下,掩面痛哭,“王爺,屬下……”
“都起來,回去吧!你們年紀不小,也要成家立業,過一份安定的日子。”
南成遠把他們拉起來,細細囑咐。兩個侍衛匆忙跑來,怔怔地看了看南成遠,湊到蒼鷹騎統領耳邊,低語了幾句,統領一臉氣憤。
“出什么事了?”
“王爺,山角下這幾天陸陸續續增加了好多人,鬼鬼祟祟地盯梢查探。”
“他們是沖我來,你們下山吧!別管他們,讓他們上來看清楚也好。”
得知他來到南疆的甲子風流林,各國朝廷、各派勢力都派人來查探,想知道他的近況。既然選擇來了,他已無所顧忌,進到林中,他也毫不畏懼。忽然之間,他覺得自己看淡了一切,以前的所作所為,現在想起來,感覺很可笑。
蒼鷹騎拜別南成遠,下山去了。裝扮成樵夫、藥夫、農夫的男子輕手輕腳上山,朝林子的方向張望。南成遠為讓他們看得更清楚,進進出出幾次,還請扮做樵夫的男子幫他收了衣服,跟他們講甲子風流林的詭異和玄機。
江雪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睡在林子的草床上,南成遠坐在她身邊,牙齒不由顫抖。她沒說什么,撲到南成遠懷中,輕輕捶打他,失聲痛哭。
“別哭了,今晚就能跟你睡一起了,想想就心動。”
“你……唉!你知道你這么做的后果嗎?”
“除了你,我無牽無掛,什么后果都不重要。”
“你會后悔的。”
“我敢保證不會,別說這些了,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讓你壓。”
“唉!你也真是,呵呵……”
陰森詭異的魔域之林蕩漾著滾熱的激情,蒼涼的荒野洋溢著柔情密意,縱欲之火點燃了濃郁的夜色,燃盡無邊的黑暗,希望從灰燼中升華、永生。
第三個月圓之夜即將到來,江雪恐慌憂慮,坐立難安。她不害怕自己的生命終結,而是擔心她闖不過這一關,偌大荒林只剩南成遠一個人,他怎么面對?
若是每個人經歷三個月圓之夜都要死,她死了,南成遠還有兩個月的日子要熬。讓他守著她的尸體傷心難過,或是自尋短見追隨她而去嗎?
“成遠,你明知我還有幾天的生命,你又何必進來自尋死路呢?”
“你明知我不會離開你,又何必自尋短見讓我痛苦自責呢?”
江雪伏在南成遠懷里,長嘆一聲,幽幽出語,輕聲說:“我不是想讓你自責,我是想成全你的愛、你的心,也讓自己解脫,沒想到你會這樣。”
南成遠把她緊緊抱在懷里,撫弄她的秀發,“江雪,愛不是你成全我,而是互相成全。年輕時,真心相愛,蒼老時,靜心相守,一輩子很短,我們要珍惜。”
江雪輕輕點頭,泣不成聲,“成遠,我死了,你怎么過?我好擔心。”
“你不會死的,明天晚上月亮才圓,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我們走出這片魔域,就是死,也要到外面,也有人可以為我們收尸,讓我們入土為安。”
“好,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
溪流那邊的出口離下山的路最近,南成遠為躲避盯梢的暗哨,決定多走冤枉路,從相反的方向出去。兩人走了兩天,才走出甲子風流林的白霧結界。
瀝瀝白氣冉冉升騰,如絲如縷環繞山林,朦朧迷離。朝霞飄緲,晨曦灑下第一束光芒,劃破荒野的寧靜,驚醒早鶯啼鳴,清脆婉轉。
兩根拐杖,兩個包袱,兩位相互攙扶的老人,步履蹣跚,緩步慢行。晨風吹落枝葉凝露,灑落在他們蒼白的發絲上,明亮圓潤,晶瑩剔透。
日升日落,山高水長,腳下的路綿延不盡,攜手天涯,即是永遠的家園。
從甲子風流林另一面出來,經過一條小河,就是成片的樹林。樹木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地上堆聚著厚厚的落葉,樹下生長著稀稀落落的花草。
兩人凌晨行路,日過中天就休息,在林子里走了幾天幾夜,還沒走到盡頭。備下的干糧和水都已用盡,再找不到水源和食物,兩人會饑渴疲累而死。
“江雪,你在這里等著,千萬不要亂跑,我去前面看看。”
“天快中午了,你還是別去了,會很難受的。”
“沒事,我走慢一些。”
南成遠又囑咐了江雪一番,削了幾根樹枝,沿途做標記,確定方向,扶著樹木,踉蹌前行。江雪看了看天,滿腹擔心,化做長長嘆息。
從林子出來,上午,他們只是普通的老人,生活還能自理。日過中天,全身骨頭好象要爛掉一樣,難以支撐身體,渾身酸痛難忍,異常難受。
江雪靠坐在樹上,想著南成遠,精神上有了支撐,她咬著牙忍受惡痛。幾個時辰的折磨過去,天黑下來,她才輕松一點。南成遠還沒回來,她擔心不已,決定沿著他留下標記去尋找。她背起兩個包袱,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林子黑透了,她摸索著標記,緩慢前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長時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疲累交加,饑渴難熬,一頭栽下,再也沒力氣起來了。
火光欲近,兩個年輕男子,一個舉著火把,一個背著南成遠,快步走來。看到昏迷的江雪,他們松了口氣,南成遠微微一笑,也昏迷了。
“先給她喝點水,我們歇一會兒,再背他們回村子。”
濃云積聚,暗夜更深。
成親王府周圍,黑衣暗衛影影綽綽,夜黑如漆,更顯陰森。
自南成遠屯兵塞北,皇上幾次宣詔,他借故不回,成親王府四周就布滿了皇上的暗衛。皇上畏懼南成遠的勢力,不敢直接封門抄家,只能暗中監視。
幾個月來,南成遠只控制了益州和連州,并沒有大的舉動。有人傳言,南成遠只想擁兵自立,占塞北幾座城池,逍遙為王,并不敢攻入中原。
沉如死水,暗流洶涌的朝堂終于得以喘息,有了幾絲生氣。皇上仍不敢有絲毫放松,監視成親王府的暗衛一天三班倒,密切注意往來人士的動向。
南成遠沒有正妃,四個側妃兩死一貶,只剩了花側妃。南成遠譴散妃妾,都人姑娘們走了大半,后院凌落蕭條。花氏家族落敗之后,花側妃氣勢不復先前,后院更加冷清。南成遠屯兵塞北之后,留下的妃妾人人自危,偌大王府死氣沉沉。
幾團黑影劃破黑暗,急速閃過,飄落薄園。房間內昏黃的燈火熄滅,木門打開,黑影閃入。王公公和飛花、戲月、攬云、臥雨四個丫頭正等在花廳,看到他們,忙詢問情況。來人脫掉黑衣,換上普通的衣衫,才跟他們說南疆的情況。
飛花恨得咬牙切齒,重重捶著幾案,“王爺真是糊涂,怎么能……”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要商量接下來怎么辦。”
“王爺讓我們回漠北,我們到了齊越王都,就聽人傳甲子風流林里的人死了,我們又回去看了,只有一條大蟒,圍著林子邊緣轉了一圈,也沒看到人。”
“王爺武功盡失,會不會被各方勢力派去的人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