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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蒼蒼的老人樂顛顛地跑過來,在粗重破舊的棉衣上擦了擦干裂粗糙的手,哆哆嗦嗦地接過月錢、臘肉和米面,連聲道謝。
老人腳下有一片菜地,被霜打過的青菜有些發焉。他揮動鐵锨,給每一畦菜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爛樹葉,給菜地保溫,等春暖時,菜會長得更好。
一片菜地蓋完,他拄著鐵锨,捶著腰歇了口氣。看看天色不早,他慢慢彎下腰,割了幾捆青菜,收拾好臘肉、米面,扛起鐵锨走出菜園。
“程大爺,這么晚才回家?”一個老婦人提著籃子迎上來搭話。
“今天把活干完了,明天就不上了,快過年了,你這是去哪?”
“我正要去你家看江奶奶呢,江奶奶治好了我孫子的病,我去謝謝她。”
“你也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江奶奶救了我孫子的命,唉!這一年一年的,轉眼又過年了。”
“是呀!光陰如流水,日子過得就是快。”
“程大爺,你有多大年紀了?”
老人怔了怔,說:“要是算起來,也有八十四五了。”
“江奶奶有多大?”
“她也快八十了。”
老婦人一臉羨慕,說:“看你們都這么大歲數了,精神還不錯。你們來村里也有幾個月了,我跟你們離得遠,說話也少,你跟江奶奶沒孩子嗎?”
“唉!還沒有。”
“孩子是不在了?還是……”
“還沒生。”
老婦人聽他說還沒生,以為他在開玩笑,大聲笑起來。老人搖了搖頭,卸下肩上背的東西,松了一口氣,換到另一邊肩上,也跟著笑起來。
兩人邊走邊說笑,穿過石橋,沿著河岸來到一座小籬笆院。院子正中有兩間土坯房,一旁有兩垛柴草,院中擺放著一些日常使用物品,收拾得整齊干凈。
蒼發老嫗拄著拐杖迎出來,接過老人帶回的米面青菜,把老婦人迎進屋。土層分里外間,外屋很小,是灶房兼儲物室,居住、吃飯、會客都在里間。
里間除了一張很寬大的土床,還有一只木箱,土床上有一張方桌,除此,再無別的擺設。屋里光線很暗,暖融融的,簡樸中透著溫馨。
老婦人打開籃子,拿出幾十個雞蛋,還有兩包點心,言明是來道謝的。兩人推讓了半天,老嫗只留下了雞蛋,點心讓老婦人帶回去給孫子吃。
“江奶奶,我剛才問了程大爺,他說你們沒孩子,我有一個想法。”
老嫗看了老人一眼,笑了笑,問:“什么想法?”
“救你們回來的豆豆沒爹沒娘,孩子品性不錯,人也機靈。不如你們過繼他做兒子,給他操持著娶房媳婦,讓他給你們養老送終。”
“豆豆多大了?”
“也有十八九歲了,你們要是有意,我跟豆豆的幾房遠親說說。”
“這是好事,豆豆這孩子不錯,麻煩你跟他的親戚說說,我們過繼他。”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說,借著過年的喜氣把這事定下來。”
送走老婦人,老嫗點起油燈,收拾好飯桌,讓老人吃飯。飯食很簡單,只有兩盤清淡的小菜,一盆雞蛋菜湯,兩個糙面饅頭,兩人吃得津津有味。老嫗邊吃邊笑,褶皺叢生的臉上蕩漾著深刻的笑紋,別有神采韻味。
老人放下碗筷,笑嘆一聲,眼含寵溺,說:“真跟你沒辦法,你才多大,就認十八九歲的人做兒子,還好象揀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有多大?嘿嘿,七十七歲,還不能認十八九歲的人做兒子嗎?真論年齡算,豆豆可以當我重孫了,認他做兒子,便宜他了。”
老嫗晃了晃腳,抬到老人身上,扭著腰,長舒了一口氣。老人把飯桌推到一邊,拿起老嫗的腳,輕輕揉捏,從腳底揉到膝蓋以上,揉完一條腿,又把她另一條腿扯過來揉捏。從上到下,反復幾次,揉完之后,又很認真地按摩敲打。
“這樣好點嗎?”
“舒服多了,自從來到這個村子,我感覺身體好多了。在林子的時候,到了下午就難受得要死,出了那片林子,就沒事了,只是模樣再也變不回去了。幾個月了,我都忘記自己以前長什么樣子了,連大概的模樣都想不起來了。”
“我沒忘,記憶深著呢,就跟刻到腦子里一樣。”
“你能記著就好,成遠,你后悔了嗎?”
“唉!這個問題你以前一天問三次,現在好不容易盼到三天問一次了。江雪,我回答你多少次,你才相信我不后悔。”南成遠把江雪摟到懷里,粗糙的手指攏起她蒼白的頭發,輕聲說:“江雪,能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如果不是那片甲子風流林,你能想像我們七八十歲在一起生活的情景嗎?”
江雪點點頭,眼淚順著眼角深刻的皺紋慢慢流淌,抽泣著說:“成遠,我總覺得對不起你,若不是因為我,你怎么會在這里過這么清苦的日子?”
南成遠下頜抵在江雪前額上,輕嘆一聲,幫她擦去眼淚,輕聲安慰,“日子過得很清苦,卻很安逸,我以前從來沒象現在這么輕松。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干活就是為了吃飯,除了想著你,心里什么閑雜事都沒有。江雪,我們不走了,就在這個小村子生活一輩子,好不好?認個兒子,給我們養老送終。”
“當然好,就是不好,有什么辦法?想走,連山都爬不上去,怎么走?豆豆救了我們,一直照顧我們,又幫我們置下這個家,認他做兒子,是對他的報答。我多教他些東西,將來讓他接手慕容商會,也能干一份事業。”
“好,咱們就趁過年輕閑,把兒子認下來。”
江雪點點頭,把吃剩下的飯菜收拾好,洗凈碗筷,又端來熱水,給南成遠泡腳。撩起溫熱的水滴到他的腳面上,一邊洗一邊給他按摩腳底的穴位。
“揉這個穴位舒服嗎?”
“舒服,很解乏,明天不上工了,你就不用幫我洗腳了。”
“我愿意幫你洗,上工不上工都一樣。”
洗完腳,兩人又各自洗了手臉,鋪好土床,依偎在一起,準備睡覺。
點點星輝散落在青藍色的夜空,明亮輕柔。透過木窗上厚厚的棉布,微弱的光芒灑近土屋。安詳如夜,兩雙混濁的笑眼脈脈相對。
“成遠,我唱歌給你聽。”
“好。”南成遠扶著江雪坐起來,靠在他的背上,“唱那首背靠背。”
“呵呵,那首歌叫《最浪漫的事》,我喜歡聽,也喜歡唱。”
“我也喜歡聽,江雪,你教我唱,以后我唱給你聽。”
背靠背坐在地毯上
聽聽音樂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手上心上
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夢想
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輩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講你就記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后坐著搖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也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里的寶
清揚纏綿的歌聲婉轉回蕩,靜謚的夜空,岑寂的山林,凝凍的河水,好象在霎那間被清婉的柔情感染。暗夜成歌,誰曲誰和,化做一汪甘泉,流淌心間。
兩雙淚眼,靜靜相對,晶瑩的淚珠滾落,洗凈滄桑鉛華,唯愛永生。
“江雪,謝謝你,你是我手心里的寶,此生來世,永遠都是。”
“成遠,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真好。”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富貴繁華、榮光萬丈都成了凡塵的負累。唯有兩個人、兩顆心平淡相守,直至白頭才是人生一世的真諦,十丈軟紅的盛景。
群山環抱的小村落民風純樸,鄰里和厚,相幫互助。小村里多半人家姓王,村子就叫王家莊。村子里有土地,百姓靠山吃山,家家戶戶衣食無憂。
王家莊離最近的縣城都有一百多里,而且還要翻一座大山。村里人與外界少有接觸,改朝換代與他們毫不相干。村里有一戶李姓人家,兒子在外面做官,家資豐厚,田產頗多,村里的大事小情一般都由李老爺調停。
江雪和南成遠被王豆豆等人救回來,得知他們是無家可歸的老人,村里人給他們找了兩間舊屋,王豆豆幫他們收拾好,就讓他們在這里安家落戶。沒人問他們的前塵往事,也不關心他們來自哪里,與他們相處得輕松和睦。
南成遠在李老爺家的菜地做工,月錢不多,吃菜方便。江雪經常給村里人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也不收錢,村里人常送他們吃食用品。
王豆豆個頭不高,人很機靈,很純樸,江雪和南成遠對他印象都不錯。他和堂哥經常弄一些村里的土特產,到縣城去賣,也給村里人帶回一些新鮮東西。
聽說他們要過繼王豆豆當兒子,村里人都當成喜事風傳,給他們送些吃食當賀禮。擇定日子,李老爺親自主持,王豆豆磕頭敬茶,認了爹娘。
平靜的日子如流水滑過,轉眼冬去春來。
南成遠還在菜園做工,春天是播種的季節,菜園里活多,他很忙,每天早出晚歸。天氣變暖,江雪感覺身體硬朗了許多,常到河邊山腳采些草藥,讓王豆豆拿到縣城去賣。閑瑕時,江雪教王豆豆認字看書,教他做一些簡單的賬務。
“娘,我這次進城回來,要是能賺三兩銀子,就在土屋旁邊蓋幾間木房,你們就搬過來跟我一起住,你和爹幫我看家,我照顧你們也方便。”
江雪點頭笑了笑,問:“豆豆,除了縣城,王家莊還離哪個城近?”
“我聽李老爺說王家莊在齊越、西楚和南日三國的邊上,離哪都遠。我聽堂哥說過了縣城,要走三天三夜,就有一座很大的城,我沒去過。”
“你去問問你堂哥,那座很大的城叫什么城?你可以拿著藥材去大城賣。”
“我這就去問。”
剛從甲子風流林出來,江雪和南成遠都虛弱不堪、有氣無力,隨時都面臨喪命。除了保命,他們根本沒精力心情關心其它事,諸事拋之腦后。
這段時間,她和南成遠都感覺身體和精神好了許多。她想了解外邊的世界,母親有楚易照顧,她不擔心,主要是慕容商會,畢竟是她多年的心血凝聚。
她這副八旬老嫗的面孔無法經營慕容商會,也無法面對親朋。她想讓王豆豆去打聽情況,有機會聯系上楚易和她的舊部,到慕容商會做一份差事。即使她和南成遠不離開王家村,有錢支持生活,日子不再拮據,也會過得好一些。
一會兒功夫,王豆豆回來了,他堂哥也跟著來了。他堂哥告訴江雪,那座大城池叫景州,是南日皇朝的領土。江雪在商會的賬簿里沒看到過景州,想必城池也不大,沒有商會的店鋪,但景州肯定有和商會合作的商戶。
王豆豆和他堂哥決定弄些山珍藥材到景州賣。江雪在紙上寫下“慕容商會”四個大字,又蓋了印簽,讓王豆豆到景州最大的藥房和綢緞莊去打聽情況。
江雪仔細囑咐了王豆豆,又交待了一些跟人買賣注意的事項,才送他們起程。他們走后,江雪數著手指盼日子,希望他們快點回來,帶回一些有用的消息。
“你今天不上工?”
“昨天把活干完了,東家看我很辛苦,讓我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