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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安鞅坐在書桌后面拿著這首詩低聲頌了好幾遍,方拍桌驚嘆道:“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好一首《望岳》,此詩一出,人皆望泰山而詞窮,筆力枯絕也。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此句可堪稱千古寫泰山之絕句也,伯定心胸氣魄,于斯可觀!”
“太好了!”錢祟興奮的一拍朱成的肩。他知道有安鞅這一言贊嘆千古稱絕,足夠好友在京城中名聲鵲起,最起碼那詩才之名是跑不掉了。這對他后面的科考是很有好處的,就算金榜無名,前途也不會黯淡。
他與朱成雖然在荊楚也頗有才名,但人到京城才知道,天下奇人應(yīng)有盡有,藏龍臥虎,小小的荊楚才子丟在京城里找都找不著,唯有在京城中搏下一片名聲來,才可號稱是名聞天下。
安鞅跟朱成都知道他的習(xí)性,并不以為意,反而見他為好友如此欣喜,一片赤誠之心,皆面露微笑。
朱成有些激動,自己的詩寫得如何自己心里是有數(shù)的,但也沒有想到這年紀(jì)小小的翰林大人竟然會給了他這么高的評價,不由油然升起一種伯牙遇子期的感覺來。
錢祟激動之下又重重拍了朱成一記,不滿道:“你這家伙太不夠意思了,這首《望岳》我都沒有見過,現(xiàn)在才拿出來,太過分了!”
朱成抱歉的解釋道:“這是在家中新寫的,那年齊魯之游沒得什么好句,數(shù)月前某日深夜,突然從夢中驚醒,醒來時當(dāng)日泰山之景歷歷在前,這才有了此詩。”
齊魯之游兩人是結(jié)伴去的,當(dāng)然知道好友沒有說假話,所以錢祟只是嘖嘖驚嘆,口中雖然抱怨,臉色卻并無不豫。
安鞅好奇道:“伯定兄嗜好出游?”
朱成微微頷首,一笑道:“小小癖好,山川大地,鐘靈神秀,實言之不盡,美不勝收也?!?
安鞅點頭,嘆道:“是啊,可惜我至今從未出過京城,及不得伯丁兄踏遍山河,這目光著實是短淺了。”語畢,神色頗有點古怪。
以為他是失落。畢竟年紀(jì)尚小,還是好玩的時候,雖然平日里一副沉穩(wěn)的模樣,偶爾還是露出一絲童心來。錢祟朱成急忙寬慰道:“大人前程遠(yuǎn)大,登山游水之事日后有得是機會,不急一時?!?
安鞅微微一笑。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讀書人未得功名以前,條件允許的話大多都喜歡仿古人游學(xué)一番,不過安鞅現(xiàn)在對朱成的家境頗有些了解,像他這樣還能堅持游歷山河,此人氣魄并不如第一眼所見一般,單純是個彬彬守禮的迂腐書生。
想到這里,他不免又多打量了朱成一下。
稍加梳洗去了風(fēng)塵之色,換了件干凈的儒衫,雖然只是普通的細(xì)綾料子,束發(fā)也只是簡單的粗布帶子,但絲毫不能遮蓋住他身上濃濃的書卷氣。舉止間深合禮數(shù),不亢不卑,神清目朗,清高中見儒雅,雖說是再不以荊楚朱氏為列,但其人其才由內(nèi)到外體現(xiàn)都是地道的千年儒門世家,名門子弟底蘊醇厚,溫文爾雅的風(fēng)范,讓人不免心生贊嘆。
現(xiàn)在正是盛世初顯,騷人墨客該有何等風(fēng)姿,簡直可以以他為標(biāo)本。
曾以為他風(fēng)貌雖佳,人卻迂腐,但由此一首《望岳》可見其人心中自有溝壑,別具一般氣魄。不難想到,此人但若得一良風(fēng)稍助,便能扶搖直上青云。
思及此,安鞅眼睛轉(zhuǎn)了一下,笑道:“伯定兄剛到京城,還沒來得及找落腳之處吧?如果不嫌我府中簡陋,就在此住下如何?”
錢祟開心得直扯著好友的衣袖,催促他趕緊答應(yīng)下來,朱成猶豫了一下,正欲開口,安鞅人已經(jīng)站了起來,誠懇道:“雖然飯食不敢說精致,但比客棧要安靜些許,尚有齋芳兄子顯兄他們幾位作伴,一同準(zhǔn)備大考,也算是愜意,伯定切勿推辭才是?!?
見主人家如此盛情,自己又確實需要,而且跟好友在一起更再好不過了,朱成也就不再推脫,站起身來作揖謝道:“如此甚好,多謝大人了?!?
見他如此干脆,安鞅又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起來,揚聲叫管家進來給他安排住舍。
安府管家進來聽此一說,面色為難起來,躊躇道:“大人,府中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客舍了……”
安鞅愣了一下,他卻是當(dāng)真不清楚,想想也是,一個七品小官的府第能有多大?何況他從來沒在這上面費過心思。
見主人為難,朱成忙想出聲解圍,錢祟已經(jīng)跳了起來,忙不迭的道:“伯定可以跟我住,我那小院就住我一人正嫌空曠,跟我住一塊?!?
安鞅搖頭不贊成道:“本是獨居的小院,怎能擠上數(shù)月?這樣吧,伯定你看我這書房如何,你將就一下住這可好?”
朱成嚇了一跳,怎么能因為自己讓主人家把日日要用的書房騰出來?!忙擺手拒絕道:“不,不行,這怎么成!我還是另想法子自找住處為佳?!?
“已近年關(guān),此時京中哪有合適的住處?不用多說,就這么決定了!”不顧朱成萬般推諉,安鞅拍板決定道。
住處的事安排下來,安鞅眼睛轉(zhuǎn)了一下,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道:“為伯定兄洗塵,今夜就去‘醉月樓’定一席吧,齋芳兄順道告之一下子顯兄他們幾個,晚上同去?!?
“好?!卞X祟滿口應(yīng)道,臉上露出同樣的笑容,“我正好帶伯定過去給他們介紹?!?
“如此甚好?!?
被好友拉著告辭出來,朱成猶抱怨道:“齋芳,你怎么能答應(yīng)了呢,怎么可以讓大人為我把書房騰出來,這太不合適了,等等,我一定要去拒絕,情愿跟你擠擠。”
錢祟拉住他,不以為然道:“大人既然這樣決定了就算了吧,客隨主便嘛,反正蘭楚他也不在府上住,一般也用不上?!?
“大人不住在府上?”朱成奇道。
“嗯,蘭楚是京城人士,尚留住在家中,難得過來一趟?!?
“哦……”朱成想想,而后釋然。別看安大人已經(jīng)是個翰林學(xué)士,出入宮廷,穿官服掛魚袋,一本正經(jīng)的。但算起年紀(jì)來,畢竟不過才十四歲,住在父母身邊也是應(yīng)該的。不過就此看來,這位安大人出身必定不是尋常人家,非富即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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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倚斜橋,滿樓□□招”。
馬車在“醉月樓”前停下,朱成走下馬車,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嗅著空中彌漫的脂粉氣,有些結(jié)巴道:“齋芳,這,這‘醉月樓’是青樓?”
先他一步下來的山東士子何函何子顯搖著扇子道:“然也,‘醉月樓’正是太康坊最負(fù)盛名的紅粉名樓之一,內(nèi)有解語之花,皆天下難得的佳人,不可不看也。”
最后下來的安鞅眨著眼睛怪笑道:“怎么,伯定兄莫非……從未上過青樓?”
看著朱成面紅耳赤的模樣,安鞅收住了笑,奇道:“難道是真的?”
朱成越加窘迫,眾人對視幾眼,哈哈大笑起來。
何函拍著朱成的肩,不住的樂道:“哎呀呀~~~還是個童兒呀~~這可不行,今天一定得給你挑個好的!”
大夏帝傳到第三世,帝治開明,民間富裕,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盛世的景象。當(dāng)今天子雅量寬宏,其本身也頗具名士之風(fēng),喜管弦絲樂,由上及下,民間好樂之風(fēng)也大盛。秦樓楚館在京城極其昌盛,名妓名士名花相得益彰。到建明年間,太康坊中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青樓妓戶已經(jīng)有三百多家。
自古以來才子就跟佳人分不開,本朝文風(fēng)開放,士人皆以風(fēng)流自視,狎妓更是尋常雅事,文人詩會,出游,宴樂,聚會統(tǒng)統(tǒng)都離不開這些名妓的影子。
所謂真名士自風(fēng)流,才子愛花,佳人慕才華,風(fēng)流韻事人人津津樂道,扭扭捏捏的放不開反倒讓人笑話小家子氣。朱成也是世家出身,并不是不知道這點,只是沒有想到,這年方十四歲的翰林學(xué)士大人,第一次為自己接風(fēng)洗塵就會來這香艷之地,一時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罷了。
眾人說笑間,“醉月樓”的媽媽已經(jīng)得了門口的通報,迎了出來。
頭簪精工細(xì)致的絹花,腰系灑金的大羅裙,膚白如粉,媚眼迷離,一步三折,腰如水蛇,人未到,香氣已經(jīng)襲來,可見年輕的時候肯定是一代艷妓,如今也依舊可說是風(fēng)韻猶在。
這半老徐娘走近前來一把扯了安翰林的袖子,高聲嗔道:“哎喲~~~~該讓姑娘們都出來瞧瞧這誰呀~~~~我的狀元公子,這都多日子不登我‘醉月樓’的門了?可憐姑娘們眼都望穿了,真正是個小沒良心的~~!”
鮮紅的蔻丹長指,粉白的手,印在少年金線錦繡的黑色華服上,當(dāng)真治艷得緊,仿佛一下子從嚴(yán)寒的冬日跳到了百花盛放的春季了。
披著火紅狐皮大氅的少年從黑色的大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細(xì)長的手來,手中輕捏著一把小小的檀香木扇,輕輕一挑媽媽的下巴,笑道:“媚娘你今兒這眼力可就差了,今兒的主客可不是我,不必這么賣力奉承。”
胡媽媽橫了安鞅一眼,繼而笑折了腰:“聽聽,這說的什么話~~~狀元公子呀,您這嘴皮子姑娘們喜歡,媚娘老了可經(jīng)不起您這調(diào)侃。”說著描得影沉沉的大眼已經(jīng)朝旁邊掃來,錢公子何公子的招呼了一圈,看見朱成時,眼睛夸張的一亮,裙角一擺,人已經(jīng)攀住了朱成一只手,口中嘖嘖道:“這是誰家公子?好俊的模樣!”
朱成沒來得及躲開,只感覺到一具溫?zé)嶝S滿的人體貼在自己身上直發(fā)燙,一時有些手足無措,臉不自禁熱了起來。
安鞅哈哈一笑:“這是剛到京城的荊楚朱大才子,正是今兒主客。媚娘,你就這么把我們撂在門口不成?”
媚娘緊拉著朱成的胳膊,向安鞅微昂起下巴,故意滿不是滋味的怨聲道:“媚娘可不敢,敢不讓狀元公子進門,我這把老骨頭非被姑娘們活拆了不可,就怕公子您貴人事忙,連‘醉月樓’的大門朝哪開都忘了~~~”說著,人已經(jīng)拽著朱成往‘醉月樓’走去。
安鞅的扇子在手中轉(zhuǎn)了一圈,微微帶笑道:“今兒是文青姑娘的場,人來得不少吧?”
“正是?!焙哪锬樈┝艘幌?,趕忙笑道,只是這笑就不那么自然了。
這么一行人剛進‘醉月樓’大堂,眼光“唰”的一下都掃了過來。
“安公子……”
“是安公子……”
“蘭楚公子來了……”
四處都是壓抑著興奮的聲音,還有人“蹬蹬蹬”的往樓上跑,往后院跑,就是那些來尋歡的歡客們也都是一臉驚喜與仰慕的表情,空氣頓時沸騰了起來。
安鞅微微一笑,滿堂都亮閃了起來,看得朱成是瞠目結(jié)舌。這小小年紀(jì)的狀元郎,看樣子還真是萬花叢中的風(fēng)流人物。
其中也有不少目光落在朱成身上,尤其是那些姑娘們,俱都眼前一亮,已經(jīng)在開始小聲打聽這位從未在京城社交場上出現(xiàn)過的俊俏公子是誰了。
胡媚娘仿佛有些不舍的松開了朱成,膩聲道:“文青姑娘待會就出來了,公子是先坐大堂稍等,還是這就去包廂?”
安鞅扇子一擊掌:“坐大堂吧?!?
眾人在大堂正中的一張圓桌上坐下,胡媚娘自去招呼幾個姑娘來倒酒。
朱成擺脫了那位媽媽撲鼻而來香氣,理了理儒衫袖子,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氣。
見好友這番情景,錢祟暗笑著拉了他坐在身旁,輕聲笑道:“無需拘束,我們這位安大人可是秦樓楚館中出名的人物,從來待客都是一定要來太康坊的。千金難買蘭楚曲,為求他一曲,太康坊數(shù)百妓家是錢也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