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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云銘在莊外叩門求見。
趙曦拿著一枚白子,悠然道:“人常道父母難為,殊不知這為人子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長生按下一枚黑子,漫聲道:“太子殿下這是身有所感?”
趙曦啞然,低頭去看棋盤,半真假的抱怨道:“小姐詞鋒敏銳,但這般擠兌,可不是個好主人家所為。”
除了眼觀鼻鼻觀心如入定老僧般的蒼潛,旁邊人聽著這兩人一來一往,都直翻白眼。
長生沒理會趙曦的抱怨,掂著棋子在手里想了想,突然吩咐紫砂去把趙珉兒帶來。
白衣白鞋白束發,連腰間龍泉劍的劍穗都是白色的,書生公子少俠們好著白色的不少,但能穿得這般貼切,且好到云銘這程度的,卻也沒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從不見他身上出現過其他顏色。
習的道家之法,自有一身清凈之氣,遠遠翩翩而來,黑發白衣飛揚的模樣,就連綠衣都忍不住瞇起眼睛贊嘆了一句:“這無為道宗的弟子,確也是個人物。”
青瓷掩唇偷笑:“恐怕漏了‘俊俏’兩字吧?”
綠衣懶懶的一扭頭,不屑哼聲道:“切,矯揉造作裝腔作勢的,算什么。”魔門隱宗現在雖已不復存在,但出身魔門的她們,對道門的子弟,還是有著本能的厭惡。除了長生,總無可無不可的讓人看不透,眾人——包括趙曦在內,對這位無為道宗的天才弟子,都沒什么好感。
不過十幾丈的距離,兩丫頭的碎嘴顯然不足以遮蔽像云銘這等高人的耳目。當然,像長生這種主子,指望她大喝一聲“沒規矩,放肆”然后把兩丫頭拖下去打板子,給客人賠禮,那是不可能的。好在云銘似乎也沒這么指望過。
丫頭雖然放肆,客人卻很有修養,就算明知道人家就是當面說給他聽的,也都只當是沒聽見,面上并無不愉之色。這份風度,比起高貴的太子殿下來,也不予多讓。
看見趙曦在,云銘也沒有覺得意外。秋水山莊之主是太子殿下的“新歡”,東宮新主的熱門人選,正是眼下晉陽最熱門的八卦,他當然也聽說過。況且他還正好猜到了趙曦的另一個身份,更不會大驚小怪了。
按劍微躬身遙遙對著太子殿下行了半禮。以他明德大師關門弟子的身份,就是在御前,也不過是單膝相跪,這太子么,也就只受得起他半禮了。
要知道明德大師不過才收了三個入室弟子,另外兩個都是胡子半白的老道士,全窩在山門里面修身養性。無為道宗在世俗間行走的弟子,就他一位,幾乎等同于大師的代言人,地位超脫得很。
“小姐,多時不見,一向安好?”對待長生云銘反倒比對太子殿下慎重得多了——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長生與他師父平輩論交,說來,他還是小輩。行禮,直到長生點頭,這才坐下來,輕聲問候道。
窩在椅子里的長生懶懶的單手撐起頭,斜眼看著云銘,似笑非笑。就連趙曦也是一臉的饒有興味,把視線從棋局中移開。
他不是很在意云銘對他的忽視,畢竟,在云銘不知道的時候,他們還曾面對面的交過手呢。當然,表面上還是要做作一下的。
很高姿態的和善看了云銘一眼,太子殿下優雅的笑道:“云大人今日倒清閑,竟有空到這山林野間來。”
這人明顯是睜著眼睛胡說八道,除了違制類的重檐御瓦什么的沒有,這秋水山莊要算是山林野間,那那些個冬宮夏宮豈不都是茅草土坯?
“饒太子殿下掛心了,銘今日不當值。”云銘答道。知道趙曦就是原長生身邊那四位其中之一,對這位太子殿下的表現,他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長生卻是不愿聽這兩人在她面前一言一語了,雖然他們都算是個氣貌居佳的美男子。輕敲了敲椅子扶手,不耐煩道:“云銘,所為何來?”
——這位陛下還是受了些這邊的影響的,不然,從前她不會這么沒風度的對待美男。
云銘心中苦笑,對著長生抱拳行了一禮,懇切道:“銘為昨日之事而來。小妹無知,念其年幼,尚無惡行,請小姐寬恕。”
“哦?”長生無可無不可的應了一聲,“就為這個?”她原就沒想對那個小丫頭怎么樣,當她是那種連三言兩語都受不了的睚眥必報之人么?哼~皇帝那邊是他透露的吧,以為我脾氣很好么?
這大榕樹下,原就是個清風徐徐,無比舒坦的地方。再加上寬大舒適的座椅,隔著世間嘈雜,聞著茶香淡淡,黑白縱橫,莫怪她一日懶倦過一日,竟半分漣漪都興不起了。云銘看著她黑眸閃動,很是不善的模樣,心中連連苦笑。還是這般戾氣,睚眥必報。
“家母老了。銘將于府中設一佛堂,請她老人家每日念佛吃齋,日后也當遠避,不敢再驚擾平郡夫人。前塵舊事,小姐,請讓它如流水過吧,銘將不勝感激。”云銘站起身來,垂首,略有些沉重的道。
年輕驕傲的道門驕子,美如冠玉,白衣翩翩立著的模樣,凝重而傷感,無言的艱澀與無奈。就是青瓷看此景,也不免微微嘆了口氣。
這也是個高傲的男子,他一身潔白仿佛不染塵埃,他長劍犀利面對人稱武學天才的蒼潛都一直旗鼓相當,卻甘心這樣的彎下腰去。子不言父過,兒不嫌母丑。曾經發生過的事是非曲直已經沒有意義,重要的是,為人子女者,他沒有選擇。
……
長生下了一粒黑子,不置可否。倒是一直閉目打坐的蒼潛睜開眼睛來看了云銘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惋惜,然后閉目不再看他。同樣的惋惜還同時在太子殿下深沉的眸中一閃而過。而長生,她表情平淡,仿無所覺。
“姐姐。”趙珉兒被紫砂領過來,有模有樣的行禮。一身白色的練功服,精致的眉眼,倒像個小仙子,如果不看她立刻躲到姐姐身后去的伶俐的腳步的話。
小姑娘長得不如弟弟那么像母親,但害羞嬌怯弱的性子卻得了幾分,反不如弟弟膽大。
長生伸手拉了她出來,對云銘說道:“這是趙珉兒,我妹妹。你將她送去無為道宗,讓明德收為弟子。”
趙曦低頭咳嗽了兩聲,嗆了口茶。他敢打賭,在云銘上門前,長生都絕對沒想起這念頭。小姑娘扭頭看著姐姐,臉上有些惶恐了。
“家師,閉關了……”云銘也是目瞪口呆,喃喃的道,詫異的表情都沒來得及掩飾。
“叫他出來。”長生不以為然道。
說什么閉關閉到破碎虛空不能被打擾,純粹是故作神秘胡說八道。吃喝拉撒總要的吧?他是宗師沒錯,可還不是神仙。頂多就是比人家吃得少些罷了。人家一日三頓,要葷素搭配營養均衡,他可能三日一頓,只要一壺清水兩個饅頭就行了。閉關開關,那還不是隨隨便便的事。長生見過他閉關的地方,可不是什么面壁的山洞,布置舒坦得不比她的桃花林差到哪里去。老頭就是躲起來不想見人,在里面是不是每天蒙頭大睡,誰知道呢。
云銘默然,看看快哭出來的小姑娘,又看看她冷酷的大姐,心里直哭笑不得。
“今日天晚了,明日來接她。”長生是個行動派,看了看天色,當下就拍板決定了。
“哦。”云銘條件反射的應道。
“就這樣,你去吧。”
云銘一直到人站在秋水山莊門外了,才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什么。輕撫了一下長劍,抬頭看天,無可奈何的淡淡一笑。
也就她,能把這么件大事說得隨隨便便,完全不當回事。他記得他師父以前收他,說過是關門弟子來著,而且,雖然道門不拘男女,可無為道宗好像還真沒有女弟子……
還能怎么辦,回宗門叩關吧。反正師父自己都拿她沒辦法,何況是他這當徒弟的。
是何變故,讓她原本睥睨而飛揚的神采竟變得如此索然?跟太子殿下有關系么?師父說紅塵亂心,要入得世俗,添一身衣香,卻不沾上片葉塵埃,才得道心通明,自己真能做得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