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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仍然覆在我雙眼上,另一只手臂極輕地扶住我。只是這樣輕輕的觸碰,也能透過棉衣感覺出他過于纖瘦的手臂。他還是悶悶地說了句“不會”,語氣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帶絲顫音。心下疑惑,他到底怎么啦?
坐了一會,他放開手讓我睜眼。純凈略帶稚氣的臉漸漸由模糊轉(zhuǎn)清晰,雙眸清亮地看著我,一臉關(guān)切也一臉潮紅。如此近的距離,那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倒映著有些呆滯的我。一瞬間,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出一個不規(guī)則的強音。
猛地站起身:“我沒事了,走吧。”
他仿佛突然醒轉(zhuǎn),倏地向后退開,臉上的紅潮將麥色肌膚掩蓋住,連埋入衣領(lǐng)的脖子部位也一片緋紅。想起來,我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親昵的動作。別說他了,連我都不知道臉往哪里擱。
我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前行。他愣一下,快步跟在我身邊,臉上的紅暈許久未褪。我嗯哼一聲,一本正經(jīng)地問他:“這是什么寺廟?”
他抬頭,穩(wěn)一穩(wěn)氣息,平靜地回答:“阿奢理兒寺。還記得么,我教過你‘阿奢理兒’意為‘奇特’。”
“為什么叫奇特?”
“先代有一王崇佛,要遠游瞻仰佛跡,將國事盡托與王弟。王臨行前王弟交與王一個金匣,叮囑王須在回來后方可開匣。待王回國,有人告發(fā)其弟穢亂中宮。王震怒,將王弟入牢,欲施以重刑。王弟便提醒王開當初的金匣。王打開金匣仍不明白,問王弟到底是何物。”
他突然停了下來,把我的好奇心吊得高高的。“是何物啊?”
他仍然支吾,臉上的潮紅未褪,又添一抹莫名其妙的紅。
啊,我想起來了!玄奘的《大唐西域記》里好像就有這個記載。“是那個王弟的生殖器,就是□□,對不對?”我興奮地搓手,我居然能比玄奘早兩百年看到這座“奇特”寺。
“這弟弟真厲害。他早預料到會有人禍害他。這種事情又說不清楚,索性就自宮當太監(jiān),保了自己一命。”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過這代價也真是太高了。”
他怪怪地看我一眼,可能被我毫不顧忌地談論□□問題嚇到了。我尷尬地收住笑:“那后來呢?”
“王弟對王說:‘王昔日遠游,弟便恐懼會有讒言禍害。不得已想出了此法。如今果然應證了。’王深覺驚異,愈發(fā)愛惜王弟,讓他出入后宮無所障礙。王弟一日路遇一商人,趕了五百頭牛欲去閹牛。王弟覺得是自己的業(yè)報,動了惻隱之心,以財寶贖了牛群。此后王弟身體居然漸漸恢復。為免再次被奸人所害,王弟便不再入宮。王很奇怪,問王弟為何不再入宮,才知道事情始末。王以為奇特,故下旨造此寺廟,已有三百余年了。”
我又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真有這種事么?那個東東真能長回去么?是不是那個王弟當初根本沒割啊?要不就是沒割徹底。”
他板起臉,雙頰還是潮紅,可聲音卻很堅定:“王弟贖牛積下功德,佛陀以大慈悲力使其復原,怎會是王弟故意欺騙?正因這段美跡傳芳后世,所以這里高僧大得倍出,常有遠方僧人慕名前來學習。國王大臣皆勤力供養(yǎng),三百余年香火愈盛。若不是佛陀感召王弟之德,非佛力如何能解?”
我拍拍自己的嘴巴,怎么可以傷害他的宗教感情?這件事也實在很難解釋,當事人不在,又不能檢查,也就寧信其有吧。
我們說話間已經(jīng)來到奇特寺的大門口。門口的僧人看見是他,早就通報主持。我們還沒進入大殿,主持帶領(lǐng)幾個高階和尚已經(jīng)迎了上來。言談之間,那位年時已高的主持,神態(tài)卻甚是尊敬。
我聽得他介紹因為漢師開春便要離開,今天特地帶她到龜茲四處走走。主持立馬作出歡迎的樣子,親自帶著我們一一介紹了起來。這個“奇特”寺比王新寺大多了,因為那個奇特的故事,信奉的人很多。殿堂庭宇寬敞,佛像裝飾精美,壁畫也細膩繁復。一路細細參觀,不住贊嘆,心想不知可不可以允許我來臨摹壁畫。
看完一圈,我不太好意思地提出想去解決個人問題,主持讓一個小沙彌帶我去。我不想讓個男人等在門口,就叫那個小沙彌回去,我自己可以走回大殿。
從茅房出來往大殿走時,在一個拐角處突然聽到兩個僧人在八卦,有提到羅什的名字。我心一動,放慢腳步偷偷湊過去聽。兩個人在用吐火羅語交談,大部分都被我聽懂了。
“那個鳩摩羅什竟公然帶年輕女子來禮佛,還是個漢族女子。說什么是漢師,居然拜女子為師,誰知道真正是什么關(guān)系呢。”
“他身份與我們不同,自然可以無視戒律,誰敢責罰他?”
“他受供精良,還有專人服侍,倒也罷了,誰讓我等沒有國師為父,公主為母呢。但他無視戒律,每天外出寺廟也不與寺主言語,連早晚課也是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仗著無人敢管他,如此修行,怎能得道?”
“聽說他除了正宗佛法,還偷學大乘和外道謬經(jīng)。與師尊們辯論那些歪門邪道,連師尊也不放在眼里。”
“就是。這種人......”
我聽不下去,偷偷離開回到大殿。他的傳記里就記載他“性率達,不礪小檢,修行者頗非之”。非凡的智力對于一位佛教修行者來說,就像是一柄雙刃劍。羅什所具有的王室成員的身份更是加大了伴隨其天才而來的優(yōu)勢與不利。我能理解為什么那些僧人對他會有這些詬病,可是,聽在耳里,真的很不舒服。我無端地煩躁起來。
所以當我們離開“奇特”寺時,羅什還想帶我繼續(xù)參觀。我看看時間,離他晚課只有一個小時了。嘆口氣,催促他回王新寺。我沒覺得那些清規(guī)戒律有多重要,可是,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而他,又不能離開他所依賴的佛教僧侶集團。
他有些詫異,看看有些偏暗的天,即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便要先陪我回國師府。我拒絕,告訴他我認路,自己會回去。我不想再聽見有人拿著我和他的關(guān)系詆毀他了。
他的臉色有點發(fā)白,怔怔地盯著我:“艾晴,你是不是聽到什么?”
我搖頭。
“不管你聽到什么,我都不在意。”
他說不在意,可是語氣里還是有些憤憤,甩開袖子昂頭說:“羅什行事,從不苛于陳規(guī),但求無愧于心。”
我又嘆氣。高貴的身份和罕見的智慧過早使他得大名,但也提供他可以忽視戒律的某種條件。他就是這樣活得肆意,可是,羅什,你這樣的無視不也是一種無奈么?
那天我還是堅持自己回去。我只是他身邊的匆匆過客,我不希望對他的詬病里再添一些我的因素。
回到國師府時一個小小的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子一頭扎進我懷里,撒嬌著向我抱怨為何一天不見我的影子。我開心地牽起他的手,跟他玩起了捉迷藏,院子里的笑聲清郎單純,讓我的郁悶一掃而空。玩了一會,突然看見那襲褐紅色的僧袍出現(xiàn)在門口。唉,他又逃晚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