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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清亮的月光下極少行人,周圍寂靜無聲,空氣干凈清新。我輕輕唱著歌,想起自己老是拿這首歌逗小孩,羅什,弗沙提婆,求思,泳思,呼延靜,還有眼前的慕容超。一幕幕往事隨著歌聲在腦海中回放,感慨萬千。我也到了動不動就愛回憶的年齡了。
他聽完一遍,驚詫地說:“這歌超兒只是腦中有模糊印象,卻一直不記得是誰教的,原來是姑姑!”
他央求我再唱一遍,我再唱時他輕輕跟著我哼,嘴角噙笑,似乎想起了什么童年樂事。這樣的場景,快樂的他,真的很溫馨……
“你不過是個歌伎,居然妄圖進我將軍府。”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我的歌聲。前方是個闊氣的府第,燈籠照亮了門口的一男一女。我大吃一驚,趕緊拉著慕容超躲進一邊的巷子。
偷偷探頭出來看,這里正是昨夜經過的“驍騎將軍府”。燈籠昏黃的光照著男人高大的身影,雖帥卻充滿戾氣。是令人心驚膽戰的赫連勃勃。那個不停哭泣的女人,柔弱得讓人生憐,是我今天剛見到的初蕊。
“勃勃,我在你府門口等了那么久,就等來這句話么?你怎可這么狠心,我已有了……”
“有了什么?”他斜眼看她,滿臉不屑,“誰能證明?你壞我大事,竟然還敢上門來要我收你。”
她用發抖的聲音說:“你就不怕我去告訴陛下……”
赫連勃勃拽著她衣襟,一把將她拉到胸前,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冰涼徹骨的聲音響起:“陛下會信你還是信我?初蕊,跟我玩這些手段,你還想要小命么?”
他冰冷一笑,突然將她向后推。初蕊嬌弱的身子踩到臺階,尖叫著往后倒。我用最快的速度竄出,在她倒下之前接到她的身體,然后我自己在她的沖力中也跌到地上。我扶住趴在我身上的初蕊,先想到的是:幸好沒傷到她肚子里的孩子。緊跟著想到:我這是第一次給人做墊背,腰怎么這么疼啊。
超兒趕到我身邊,先把初蕊從我身上拉起,再趕緊扶我。我呲牙咧嘴地站起,雙手扶在腰后拼命揉。超兒著急下也伸手到我腰上,幫我推拿著。
“是你!”赫連勃勃走下臺階,雙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打量我,鼻子里哼氣,“你倒是這群涼州女子中最有手段的,居然有膽跑到寺里勾引那個老和尚。老和尚現在比朝廷中任何人都受寵,雖然老了點,你攀上他,倒也得了榮華富貴。我該叫你什么?國師夫人……”
當時他陪著姚興在草堂寺里聽法,羅什跟我相見的情形他也看到了。他慢慢踱步到我面前,我看著他眼里兇殘的戾氣,氣得渾身發抖。這個齷齪的小人!
他看了一眼我身邊的慕容超,突然用粗糙的手鉗住我下巴:“你還真是有本事,又勾搭了一個鮮卑小白虜。”
“放開她!”赫連勃勃的手臂被握住,慕容超擋在我面前,用高大的身軀護住我。
赫連勃勃使勁甩開慕容超的手,冷笑著說:“小白虜,她年紀比你大吧?她從和尚哪里偷了多少錢養你?”
“你這無恥之人,滿口污言穢語!”
慕容超出奇憤怒,沖上前跟赫連勃勃扭打在一塊兒。兩人身形差不多,年紀也相仿。赫連勃勃受過正規的騎射武藝訓練,但慕容超自小干慣體力活,力氣卻比他大。一時半會兒分不出高下,兩人倒在地上撕扭,我無法拉開他們,只能干著急。這里是赫連勃勃的府第,他的仆人們很快就會聽到動靜。到時候慕容超寡不敵眾就慘了。而且此時的赫連勃勃是將軍身份,慕容超還只是一介平民,根本無法跟他抗衡。
赫連勃勃正騎在慕容超身上揮拳,渾身一震,不置信地瞪圓了眼,然后轟然倒下。慕容超莫名地推開他,拉起他的衣領便要揍,我忙叫住他:“超兒,還不快走!他府里馬上就有人出來了!”
慕容超醒悟過來,放下已然昏睡的赫連勃勃。我拉上呆立一旁的初蕊,三個人急忙往未央宮跑。
“初蕊,你在這里安心養胎,直到孩子生下來。”回到居所,我沒來得及去見羅什,先將初蕊安置在一間獨立的房間。
“夫人相救之恩,初蕊感激涕零!”她眼帶淚珠,便要下跪。
我拉她起來,柔聲說:“你現在身子不便,不要太過焦慮,對孩子不好。早點歇息吧。”
她低著頭,語帶哭腔:“夫人,你不問我……身孕之事么?”
“我不問,每個人都會有難言之隱。”我能猜到孩子的父親是赫連勃勃,不過根據我無意中聽到的對話,恐怕不是偷情那么簡單。
我走向屋門,跨出門之前,轉頭輕聲說:“我只告訴你一句話:無論發生過什么,孩子是無辜的。”
她渾身一震,手撫摸上腹部,又開始低頭垂淚。我嘆口氣,將門關上。
沿著游廊往我與羅什的臥室方向走,我無力地捶著腰,渾身酸痛,步履闌珊。今天一天發生了那么多事,我頭暈目眩。我一累便容易頭暈,都是白血病的緣故。突然看到前方游廊中有兩個人影,一個高大一個嬌小,月光在游廊中斜斜投入半壁光線,照亮了一角僧袍和紅裙。
有些尷尬,不知是哪個僧人在與一女子相會。輕輕隱到角落,心里苦笑:今晚邪門了,怎么盡做聽墻角的事情?
有個沉穩低沉的男聲在說話:“羅什的年齡足可做你的祖父,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怎可如此不自重?”
是羅什!他在與誰說話?心一驚,額頭迅速冒出汗來。躲在角落里忐忑地探出頭。
紅裙向羅什挪近一步,羅什立刻向后退得更開。女子已經完全站在月光下,嬌柔撫媚,看得出精心裝扮過。我捂住嘴,那是涼州女子燕兒!
“法師,夫人也與我們一樣,從涼州流亡而來。她既與法師相見在先,燕兒絕不與她爭正妻之位。燕兒今日見到法師仙容,便已傾心。只想終身侍奉法師,為妾也無妨。”
“莫要再說此話!”羅什厲聲喝,看看周圍,又壓低聲音,“你無親友可尋,羅什可暫時收留你。日后,為你尋門親事。但你若執意對羅什動這般心思,莫要怪羅什趕你出府!”
羅什說完,便不顧燕兒,大踏步向我們的臥房走。燕兒愣住,氣惱地咬唇,絞著手帕,輕輕跺一跺腳,再環視一下四周,向另一邊走去。
我躲在角落里發怔。一直到他們離去后很久,才跳著發麻的腳,坐到回廊的欄桿旁揉。一邊揉,一邊沉入回憶。
羅什清俊脫俗,氣質高貴,溫柔專情,堪稱完美。若是在現代,我肯定得每天膽戰心驚地提防蜂擁而來的女人們。而縱觀他一生,喜歡過他的女子少得可憐,卻是因為他那特殊的不可逾越的身份。他從小出家,在西域被奉為神明。信佛的西域女子看他,是當成神,而不是男人,以不可褻瀆的心態頂禮膜拜。我若不是與他相識在少年時,稍晚上幾年,也無法與他有這段牽絆一世的情緣。
他與除我以外的任何女性都保持非常明確的距離,而他同時代女子難以企及的思想高度,也會讓人望而卻步。他雖然從沒告訴過我,但我相信,即便少,當我不在他身邊時,也難保有其它女子對他有意。只是,從他對燕兒的態度上看來,他的心志之堅,四十年從未變過。
我與他共同經歷了那么多,我們對對方是那么了解,所以在情感上百分百地信任對方。無論中途需要等待多久,我們都相信對方不會有異心。
可是,之前還有希望在支持著他,等我長安一別呢?還有等待的必要么?
我的嘴里涌出苦味,恍恍惚惚地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房。羅什正戴著眼鏡在房中寫東西,看見我回來便趕緊讓我喝藥。苦著臉喝完藥,神思還在恍惚,他開口問道:“艾晴,為何留下那些女子?”
我回答地有氣無力:“姚興既然已經不高興了,何必再觸怒他?”
看到我的疲態,他一雙手搭在我肩上,幫我拿捏。我閉眼,硬起心腸說:“羅什,我只能在此半年,你的雙生子——”
“艾晴!”手突然停頓,聲音里帶著些氣惱,“此話何意?”
“羅什,我無法再有孩子了……”我睜開眼,嘆口氣,酸楚地說出這個我們一直知道卻一直回避的話題。
他在我身畔坐下,將我的手放進自己的掌心中摩挲:“我們有小什,那么聰明懂事的孩子,還不夠么?”
“可是,史書上說——”
“艾晴!要怎樣說你才好?為何你老是執著于史書上如何記載?”他厲聲打斷我,胸膛有些起伏,“就因為那一句莫名的記載,你便擅自做主為羅什安排妾室么?”
心一陣絞痛,浮起燕兒嬌柔的面龐。說出口的話語沉重,讓我無意識地佝僂起身軀:“我很快就會回去了。你,你可以等我走之后再……再……”
他倏地站起,扶住我雙肩,身體俯下,肅然正視我雙眼:“你告訴過羅什,在你們的時代,婚姻是一夫一妻,男子不可有妾。羅什既然娶了未來之人,自然要遵未來之法。你是我妻,羅什一生不背離,絕不納妾室!”
苦澀地笑笑,吸一吸鼻子說:“羅什,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對我的心。可是,我走之后,就再無可能來見你了……”
他放開我雙肩,站直身體,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桃樹,沉思半晌才出聲:“你這次來長安,羅什便已明白,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聚。”
他轉頭面對我,蠟燭照亮了他眼眸中的淡定從容,淺灰深潭中水波不興:“你雖從未說過羅什能活到幾歲,但羅什自己知道,余下生命已無多了。短短幾年,要譯完那么多經文,你以為羅什還能有心思想它事么?”
“你能伴我半年,讓羅什在剩下不多的生命中還能有更多回味,羅什已經心滿意足。”他向我伸出雙手,淡淡地笑著。
我站起身走向他。他牽我到胸前,圈住我的腰,將頭擱在我肩上,喃喃輕語:“不要再想什么雙生子,那都是幾百年后刀筆之吏的無稽之談。羅什之妻只有艾晴,孩子只有小什。你們兩個,是羅什最親的親人。”
鼻子酸酸,忍不住又想落淚。他在我臉頰上輕吻:“那些女子,既然是劉勃勃所擄,她們的家人定在心急。明日我便請人幫忙尋找,送她們與自己的親人團聚。”
“你不怕姚興怪罪么?”
“羅什可對佛陀發誓:絕不納妾!陛下還能強求不成?”他笑一下,箍在腰間的手更加用力,將我緊貼著他,“再說,他也是一時心性,怎會每日來查問這些女子的情況?過一段時間,他也早就忘了此事。”
我將袖袋里的紙抽出:“這是那幾個女孩子的親人信息。”頓一頓,吸口氣,“有個叫燕兒的已無親人,不如暫時留下她吧。”
對于燕兒剛才的話,我心里當然不快,可是不能因為這樣就趕她走。無論如何,她已無親人,我們不收容她,她一個女子,根本無處可去。
他臉色有些僵硬,隱約的不快迅速飄過。接過紙,折起放進懷中:“從明日開始,羅什要到長安大寺講說新經。我會請大將軍姚顯,左將軍姚嵩,幫我打聽這些女子的家人。”
牽著我向床走去,將我按著躺上枕,板起臉訓我:“還有,為夫以后不想再聽到今日這樣的話題了……”
“嗯……”我老老實實答應,在他風輕云淡的笑中徹底沉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