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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辛松開手。寶翔馬躍向前,大聲道:“保重?!?
寶翔剛看到蔡揚墓碑,琴聲嘎然而止,四周靜得令人膽寒。
墓碑邊孝子守孝用的那間木屋,亮了起來。寶翔下馬,朝前走了幾步。
“敘之,敘之,是我,飛白。我恰巧路過,我有好吃的,給你吃。”他嘻嘻哈哈道。
彩云蔽月,蔡述就像出現在月光最深處的幻影。他眉眼淡,唇色淡?;ǚ腔ǎF非霧。
這種人,天生姿容潔雅。而蔡述一身梨花白衫,更添其潔。有那么短短一瞬,寶翔錯覺自己化成骯臟世上一?;覊m,活該被蔡敘之踏在靴子底下當陪襯。
不過,敘之并沒穿靴,只穿了雙布鞋。所以,只是錯覺。
寶翔莞爾:“敘之。”
“我有請你來嗎?”蔡述問。
“沒有。我想:你一個人拉琴,拉得無聊了,也許要找人聊。也許餓了呢?”他從馬鞍里取出一小袋,晃著說:“栗子,弄熟了肯定香。”
方才的琴聲,怎么是這么個人拉出來的?寶翔偷瞧這個墳地里的蔡述,到底有沒有影子。
蔡述關上門。寶翔一探小屋爐里的灶灰滾燙。他就把栗子埋進灰,再用柴壓嚴實。
“飛白,我要是你,今晚絕對不來?!辈淌鰧⒑俜湃胂蛔?。
“嘿嘿,我要是你,一定不半夜拉胡琴,和鬼哭狼嚎一樣。你就找不到一個人說話,非要到你爹墳前來?我心煩時,倒想看我爹,可惜他在杭州?!?
蔡述笑容寡淡:“我之所以至今還一個人。其中原因,別人不知道,你總知道。”
寶翔手指被灰燙了下,自己好像無意中,觸到了蔡述的心病。蔡述的心病,也算是寶翔的心病。
寶翔訕訕道:“我沒和人說過。除了我,知道的人都死了。敘之,我相信能好起來的……”
“寫飛書的,你查到嗎?”蔡述幽幽問。
“沒有,我在皇陵里那么久,哪有空去?再說句實話,敘之,我在六部沒有人。我雖然能管錦衣衛,但那幫子人,都是繡花枕頭。上次在六合縣,是我命大,死里逃生。敘之,以你的能力,何必要我幫你?不過,要不是那個缺德人寫匿名信,我怎么會在江南挨打丟臉?所以你一定找出他,替我出口惡氣。”
蔡述手里,多了一張紙頭:“既然如此……。我不勉強。是不是罰你……看我高興。我這里有份名單,是條件符合我推測的吏員。我讓人專門察看這些人入部后的筆跡,三十二人中,有十三個人,某些字筆跡類似。煩你們錦衣衛,把這些人處理。找人你們不會,處理人總該是強項?!?
寶翔抽過名單,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嘆息道:“可憐要多殺十二個。你為什么不想想,那人興許就不來京城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你存在。人家雖壞,可能有志氣。寧愿在小地方當第一大壞人,也不到京城做排在你后面的第二名壞人。”
“有這個可能?!辈淌鲂Φ溃骸凹热皇菈模蝗鐗牡降住幙慑e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
栗子“嗶啵”一聲。燙,寶翔只好兩手換著丟來丟去。擠碎殼,把栗肉送到嘴里。
寶翔說:“敘之,我知道你是害怕。要不怕,給你自己留個對手,多好?不然滿目都是蠢材,你在朝堂上也寂寞。”
蔡述走到爐邊:“我不會中你的激將法,我怕一個小吏做什么?我最要防的人,就是你?!?
他修長手指上,多出一個栗子肉。寶翔壓根沒有注意他如何剝的。蔡述吃相文雅:“還不甜,等到入秋要好些。飛白,你還是太急?!?
寶翔干笑,裝糊涂。蔡述看著他說:“你笑吧,我近期就要在天下推廣革新。祖宗舊法,已不再適應當世。既然朝廷由我主持,我就要在有生之年,繼承父志,做好此事。為此,我打算成立內閣中書衙門,全不用科舉的進士,只用能吏和實干之人。到時候,萬歲必定啟用你。你可以來韜光養晦,可以當中流砥柱,隨你。我要查封掉暗香那張小報,希望對你沒影響?!?
寶翔直視他:“敘之,暗香我看過,夸夸其談,我不大喜歡。那并不是我手下的報紙,你誤會了。你封不封的,跟我什么相干?只希望你別踩著朝中的藏龍臥虎的尾巴?!?
蔡述舉起他淡紅梅色的手。江城五月落梅花,落梅燈影里雙手,勢不可擋。
寶翔一到京,就去面圣?;噬蠟榱吮頁P他對皇后的孝心,特賜寶符一張。讓大太監范忠燒化了,沖水給寶翔喝。寶翔面不改色,喝得一滴不剩。他才退出東華門,就接到薛濤箋請帖,是姑父吏部尚書馮倫請他到家去喝酒。馮倫看著寶翔長大,寶翔對他也親近。
今日,馮倫的藏寶齋“暫得堂”落成。寶翔回家換了繡金龍袍子,帶上份禮就出發。
他經過書堂,見王妃陳氏正在里面念經,在門口說:“妃子,我去姑父家了?!?
陳氏照例不理睬他,敲著木魚。寶翔習慣了,不在意,跨出門去。
到了馮府,才進寶堂,他就聽馮倫語重心長勸說:“敘之,人生在世,什么不是暫時得到?王羲之說,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你的行事,該變通。以你才智,不難?!?
蔡述也在馮家?蔡述答道:“姨夫,正因為榮祿名利是暫得,誰還在乎人評好壞?若不能流芳百世,倒也不妨遺臭萬年?!?
馮倫只能笑。寶翔摸摸鼻子,打個噴嚏。難道有人在背后提到他?
晚餐豐盛,皇帝讓小宦官送來了一尾新鮮的鰣魚,馮倫在藍琉璃杯內,斟滿荷花酒。
馮倫穿著皇帝所賜他親手縫的道袍,寶翔戴著皇帝賜給他親手編織的仙冠。
蔡述不僅有這樣的道袍,也有這樣的仙冠。不過好像他從不穿,從不戴。
馮倫說:“這幾天,吏部來了個年輕人,說起來,這人倒是……”
他搖頭而笑,并未說完。蔡述有點心不在焉,含笑掃了眼寶翔。
他那一掃視,讓寶翔忽想起了一樁他在陵墓里聽到的怪事。
如果那事屬實,那蔡家人怪,還真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