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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普慶十年
三月
春
一纖瘦的女子身襲淺紫色長裙,外披白色風衣,頭戴及膝白紗帷帽領著一個蒙面的小丫頭穿過長巷,腳步雖有些急亂卻依舊姿態優雅。
這二人終在一處豪宅大院門口停下,門口牌匾上寫著金燦燦的兩個字“蘇府”。
先由丫頭去敲門,見被拒之,那女子便親自往前叫門。
門內管家只微開一條細縫,從里頭探出腦袋,無奈道:“姑娘先回去吧,我家公子今日不見客?!?
“是我,難道還見不得嘛?”那女子疑惑,顧不得其它只撩開遮面白紗想叫他看清楚些。
她有一張顛倒眾生的臉,此刻蹙眉惆悵的更叫人心疼,但那管家只當未瞧見,低眸嘆氣道:“姑娘回去吧,公子不愿見你,往后也不必再來了。”
言畢就重重將門關上,轉過身子第一眼就見府上夫人正立在身后,連忙福著身子稟報:“是顧家小姐。”
蘇夫人只哼一聲,而即帶著下人轉身離去。
外頭的顧昔嬌一臉錯愕,往貼身丫頭彩君那里打望一眼,喃喃道:“從未有過的,只怕是出了什么事?!?
“城里誰都知道蘇公子明日大婚,怕是此刻正樂著呢。”彩君甚有些不服氣,想顧蘇兩家雖未有挑明結親一事,卻也是八九不離十的,如今這樣叫人寒心。
“這其中定是有緣故的。”顧昔嬌不知是在安慰彩君,或是開解自己,但心里也卻確實琢磨不透。這段時日未見蘇俊易來過自己府上,連自己的哥哥要見他一面亦是不能,這才不顧及體面來尋他。
“小姐這是要說動蘇公子與之一道私奔嘛?”彩君終是將心中所想道出,她自小跟在昔嬌身邊,曉得她不是受擺布之人,雖面上答應誠懇,嘴角掛笑的極好態度,但未必私底下就真心臣服,否則為何定要見他一面。
顧昔嬌一怔,久不答言。
彩君慌神,連忙道明其中厲害關系:“小姐可不能做這樣有失身份之事,叫老爺夫人傷心,更陷顧府與不義?!?
“他明日要娶妻,你覺著他今日就能同我私奔了?”顧昔嬌聲音綿軟,但其中語氣卻是不悅的,她就算任性也要他答應啊,后又加了一句,“只是問問罷了?!毙闹邪碘?,他為何不同自己私奔。
“小姐還是快些回去吧,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彩君怕節外生枝,只勸顧昔嬌早些回府,又輕扯她的衣袖,提醒道,“明日也是小姐出嫁之日,若是被人瞧見再將此事說去給夫家的人曉得,可了不得,還是早些回去吧?!?
“我想再見見他。”顧昔嬌雖說的清淡卻不難聽出些愁傷來,她同他要一個緣故總算合情合理吧,與之私奔的信件都叫梅青傳了近十封,卻封封退回,叫她心里面上如何過的去。
“是他先負的小姐,見他又是為哪般。”彩君嘆,極為不安的往街上瞧一眼,又苦口婆心道,“小姐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如今立在這大街上成何體統?!?
“如今都站在了這地,自然要問個明白?!鳖櫸魦杀镏煺f,而后轉身往那豪宅的偏門去,她知道那是他與自家大哥時常相見的地方,定能喚他出來。
走至門前便提手輕叩,想高喚卻又覺著傷體面,只得壓抑著聲音叫門,像是一只小貓:“俊易......”
誰知從里頭竟響起了蘇夫人冷漠的聲音:“還請顧小姐早些回府吧,明日出嫁就該在府里靜等,怎可以胡亂跑出來見其它男子?!?
顧昔嬌暗喜,以為自己有了希望,急急表明身份:“姨媽,我是昔嬌。”
“我可不是你的姨媽,怕是你認錯了人。”蘇夫人推諉的未有半點情義。她與顧夫人雖說在面上走的親近卻不代表她心里真拿她當回事,而今她更是巴不得離的越遠越好。
“你是我母親的結拜姐妹,如何不認我?”顧昔嬌心有疑惑,又用手掌拍了兩下木門,懇切道,“還望姨媽通容,告知一聲俊易......”
話還未有說完就聽里頭蘇夫人的聲音比方才更是厭嫌嚴厲:“明日便是俊易大婚之日,哪里還有功夫來見你,我勸你千萬死了這條心罷?!?
顧昔嬌語塞,扶靠在門上有些失神,一時之間沒明白里頭的世故,卻又聽到蘇夫人不屑的口氣從里頭悠悠傳來:“你府上不過經商賺些銀子,而今世道不景氣,只怕你家今年的收支也比往年少了不少吧,再有錢還不是要貢出銀子養官,只可惜也沒個官來護著你府上,如今來了新的知府只怕更不愿理睬施恩予你們了,從來都是靠官不靠商,我們蘇家這門親事吶,可是配的有權有勢,正是知府千金大小姐?!?
“往日你與我母親說要定親之事亦是哄我們的?!鳖櫸魦蓮姄沃鴨?,瞬間覺著滑稽可笑,她今日算是把婦人翻臉不認人的嘴臉瞧的一清二楚,邊上彩君亦是聽不下去,只恨自己是個小丫頭不能幫襯著什么,卻還是忍不住叫高一句,“我們家小姐亦是大家閨秀,如何就比不上那知府千金。”
“真是天大的笑話?!碧K夫人透出高高在上的輕蔑,跟著又冷笑一聲,緩緩道,“要說起你與我兒之事,那也是你母親看到我們蘇家祖上有些權勢想來巴結,是她一廂情愿。我如何能叫你們顧府灌了迷湯?!焙呛遣恍汲靶陕?,又說,“要說大家閨秀你也配吶,那是官宦家的小姐,是書香門第才可說的,哪里是你們這些奸商之門可配稱的,說你是小家碧玉也都是牽強,勸你早些清醒才好,千萬別來拖累我們府上名聲?!?
“往日姨媽同我們府上走的甚近亦是因彼此都是從商之門,如何今日說了這些難堪的話,昔嬌當真聽不明白了。”顧昔嬌這口氣依舊綿綿的溫和婉轉,卻有譏諷之意。
更將里頭蘇夫人頂的肺疼,清咳了兩聲,哼一句:“我們蘇家是權商之門,與你們只做商未有權勢的可不同。”
顧昔嬌亦是有脾氣的,可在人家門口不好怎樣,因此憋的她臉色緋紅,拿出藏在袖中的一竄白珍珠項鏈在指尖摩娑。
此物是蘇俊易遣人費盡心思一顆顆海里淘的,顆顆圓潤亮澤,歷經三年光陰才連成一竄,是去年送及她的生辰禮物。
他說:“此物只配昔嬌?!?
往事不必提,情已逝還留著亦是徒生傷感,便將此物放在紫色絹帕上再輕置于地上,而后柔聲細語,卻略帶些沙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各自珍重是正理。昔嬌今日不過是來還及蘇公子當日所贈之物,既他已有好歸宿,自然再好不過,亦叫我府上父母親大人安心。”
這話叫門里頭的蘇夫人好生氣,似是顧家嫌棄的自己,剛要出言教訓兩句卻又聽門外傳來悅耳低婉的聲音,“這件東西還及蘇公子,祝他與新夫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言畢便未再有半分留戀的大步離了。
彩君亦是帶著些負氣尾隨跟從。
里頭不知哪個姨娘“噗嗤”一聲笑出來,惹得蘇夫人狠刮她一眼,聽外頭似沒了動靜便命人去開門,只見門口放著一竄光彩奪目的珍珠項鏈,往前伏身撿起,又往巷口那里張望兩眼,未看到半個人影才冷笑啐了一聲:“臭丫頭居然會頂嘴了!”又不屑道,“商門攀權,看你顧家有多少銀子賠的,只怕到頭來人財兩空自尋死路?!?
“她平日里溫聲和氣,任你玩笑也從不同你拌嘴紅臉,卻原來是這樣的厲害?!碧K夫人身邊穿一襲青綠色衣裳的女子掩嘴一笑,似有幸災樂禍之意,暗想她該嫁進來才是,指不定能氣死這個老婦。
“話說她配的可是京城最有頭有臉的人家,比我們蘇家確實要強些呢?!绷硪晃灰棠锏降滓部床还芴K夫人那神氣活現的模樣,終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蘇夫人卻更是不以為然,笑道:“人家已有了正妻,她算個什么東西,且商家出來的賤民與官宦家的小姐如何相比,只怕這步棋也救不了顧家,到那頭只會被人恥笑高攀門第不自量力,且那位小侯爺妻妾成群,怕是要整的她尸骨無存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縱然沒了往日的風光卻還不至于走投無路。再說他府上還有兩個兒子撐門面呢。”姨娘拿帕子捂著嘴冷笑,她倒挺同情那顧家小姐的。
原說她與蘇俊易,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能撐多久?”蘇夫人陰笑起來,往方才出言的兩位姨娘那里撇一眼,無不得意道,“今年進貢錦帛之事已是商定了交由我們蘇家,他顧府今年就要敗了?!庇櫿Z腰板挺直的往內院去,見蘇俊易由二個小廝攙扶著走出來,便有擔憂之色,問:“身子未好,這是起來作甚?”
“方才聽管家下人說昔嬌來了,她在哪里?”蘇俊易蒼白的臉上盡顯焦急。
“在這里?!碧K夫人邊言邊將手中的紫色帕子置于蘇俊易的面前,上頭正是那條珍珠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