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刀子切割牛肉后放回器具的清脆聲音,充斥著被燭火包圍的豪華大廳。桌上擺滿了各種玉盤珍饈,嬌艷欲滴的玫瑰花,還有一排排發出璀璨光芒的精致燭臺。
這并不是貴族的宴會,但其規模也足以讓下等的平民垂涎欲滴了。
坐席間,有一位男子正優雅地動用割肉小刀享用美食。他看起來風度翩翩,氣宇不凡。舉手投足間都透露出濃郁的紳士氣息。暗金色的頭發沉重而內斂,在燭光的照耀下猶如閃耀的金子。梳得一絲不茍的金發底下,洋溢著文雅笑容的那張臉看起來差不多二十八|九歲上下??±实娜菝搽m稱不上絕世美男,但也足以讓見到他的少女為他傾心了。他坐在與莊園主人相對的客席上。
“歡迎你的到來,惠斯勒·巴徹利之子約舒亞。光臨寒舍沒有讓你感到不適應吧?”
說話聲源于主座上的中年男子。歲月的痕跡殘忍掃過,使他臉上的肌肉塌陷,隨處可見的皺紋如同水溝般深邃而又清晰。盡管這是位年輕時代一定俊逸無比的男子,但此刻早已失去最美好的年華。他盡可能地維持最善意的笑容,目光始終停留在與他面對面的客人身上。若是觀察力夠敏銳,或許會在這張面帶歡迎微笑的臉龐上找到細微的不自在。這是偽裝在好客面具下的真實情感。托馬斯·霍頓——這座莊園的擁有者,此刻確實在擔憂著什么。
“哪里的話,托馬斯叔叔。我已經好久沒有在吃飯時不被老板用催促的咆哮聲對待了。在這近十年飽受摧殘的磨難過后,我竟又好運到重歸安定的環境生活。這一切都是拜您所賜。您實在是太善良太慷慨了。您的無私上帝都看在眼里。他必定會由衷贊美您的這一善舉的。”
用類似于話劇演員般高亢的聲調說出這番話的,便是居于客席的青年約舒亞·巴徹利。他的這番完美回答實在令人挑不出刺。被如此盛贊的男子,略有些無奈地望向客席上舉止談吐皆毫無破綻的青年。盡管如此,還是在臉上露出最真摯的笑。
這片莊園的主人不姓巴徹利。他是約舒亞曾祖父妹妹的弟媳的直系后代,和巴徹利家族勉強維持著所謂的遠房親戚的關系,平時幾乎沒有來往。
偏遠的親緣關系,使約舒亞自己都有些搞不懂該怎么正確稱呼他。他叫對方叔叔,只是一種刻意套近乎以便尋求庇護的做法。無論是約舒亞本人還是托馬斯都對這點心知肚明。
“我認識惠斯勒,也知道你的祖父,我還記得他們率領整個巴徹利家族在宮廷趾高氣揚橫行的輝煌時候。你有你父親的儀態?!?
“是的,家父經常提起您。您向來以慷慨和仗義待人,我從小就耳濡目染?!奔s舒亞巧妙地化解了莊園主略微帶刺的問候,“他說,您從不拒絕落難族人的請求。想必這么多年您也一定在為漂泊不定的我憂心忡忡吧?”
“唔,瞧你說的?!睆耐旭R斯的喉嚨里傳出了低沉的咳嗽,他側過頭對站在身后的侍從說,“把地窖所有的美酒都拿來,我要好好款待這位尊貴的客人。”
“是?!笔虖墓Ь吹赝讼氯ヒ院?,托馬斯調動起下垂的面部肌肉特意朝約舒亞笑了笑,說道:
“說到哪兒了?啊,我自然是很掛念你的。我們祖上也算有些親緣。我當時以為你們家沒有留下活口,還為此感到惋惜。我一直覺得沒臉去祭奠你們?,F在才發現是自己大錯特錯了。你還活著——真是感謝上帝?!北M管是在贊美主,可托馬斯的聲音卻有些沉郁。他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油,或許這只是為了掩飾不安的表現,“不過約舒亞,我倒是有點興趣,你這次怎么突然想到要回來找我的?”
“我想我是時候該回來了。那么多歷練對我已經足夠了?!奔s舒亞用挑戰性的眼神凝視著托馬斯,聲調微妙地抬高,“自從那場災難發生后,我去過很多地方。我想我可以當個畫家,畢竟我從小就被教育要好好學習繪畫。我還幻想過自己能做個吟游詩人。而現實卻是,我只能做木工,或鐵匠一類的苦差,去賺取那些勉強只能維持一日三餐的微薄收入。我走一路干一路,打過漁,種過地,運過貨,完全靠自己奮斗。你們看我的這雙手。”
約舒亞邊說邊微微撩起袖管。眾人紛紛好奇地側目,驚呼。離家前他還只是個不到二十歲、不知人間疾苦的闊少爺。從不勞動的光潔的手如今已經變成布滿老繭的粗糙的手,和在這座莊園內工作的任何一個農民沒有區別。手的變化昭示了約舒亞這些年經受的苦難絕對不是虛構的。從大家臉上呈現的凝重表情來看,約舒亞的同情牌似乎慢慢奏效了。目前仍容不下他的人,恐怕只剩下莊園主一個了吧。
“年紀輕輕就痛失所有家人,身負血海深仇,這對你來講實在太沉重了?!蓖旭R斯適度表達了自己的憐憫后,又岔開話題,“你一般都住在哪?”
“寄宿在我為之打工的老板家里,或者工地上,或者街邊。以后住在哪兒,那得聽上帝的安排?!?
“你落難在外那么久,我也想拉你一把,使你結束那段不幸的遭遇。只是你看……這里的條件和你以前的家完全不能比。我有些擔心你會住不慣?!?
用帶著一絲心虛意味的聲音應付道,托馬斯向四周示意過去。坐席兩旁的六個青年,是他的五個兒子和一個女婿。這些平素欺壓農民成性的人們,今天都盡最大努力做出了仁慈和善的姿態。托馬斯企圖讓他們附和自己,把這個突然找上門的掃把星給打發走。留他吃幾頓或者暫住幾宿自然沒問題??墒?,假如自己松口的話,約舒亞便會厚起臉皮,順水推舟地長期住下去吧。作為本應死在那場屠殺中的罪臣一員,收留約舒亞一定會給自己帶來后患。雖然托馬斯心里很清楚,那場因屠殺英格蘭本土人而引發的風波已過去了那么多年,國王克努特不可能再深究……
可惜,在場沒有人領會托馬斯傳遞的眼神。女婿和兒子們注視約舒亞的目光,充滿了某種托馬斯無法理解的情感。托馬斯知道自己得找個臺階下。
“不過能夠看到你完好無缺地出現在我面前,我感到很開心,我的兒子們也很開心。我一定會對你施以援助的。希望你在這兒吃得盡興住得愉快?!?
“我當然很愉快,這里連個耗子都沒有。我想需要的一切都已經得到了。一具健康的身體,一條屬于自己支配的命,一份由親戚給予的信任和幫助。沒有煩惱的心事,也不用再逃亡。上周我還在北方的工地干活,吃餿掉的面包,睡在大橋下?,F在卻來到豪華的莊園,跟諸位團聚在一起就餐?!辟┵┒勂陂g,約舒亞吃掉一小塊牛排,喝了一口酒,還舉起酒杯向眾人敬去,并得到熱烈的回敬,“不過,請托馬斯叔叔放心,我不會打擾你們太久的?!?
“哦?是嗎?”莊園主眼睛忽而一亮,“你打算在這兒住多久?”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我還要去找一兩個人……”
托馬斯還在等他說下去,還想問他要找的是誰,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射進屋內的尖利物體中止了正在進行中的宴會。碎掉的一整塊玻璃窗發出犀利的哀鳴。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那是一把匕首,深深扎在鋪有雪白桌布的桌子上,離約舒亞放置在割肉刀上的右手只有五公分。餐盤碎了一個,桌布呈現出不自然的褶皺。就刺到的位置而言,是離托馬斯最遠的。
宴會廳頓時亂作一團。莊園主的幾個兒子,都緊握雙拳站了起來,將驚嚇的視線投注到匕首上。雖然它一個人都未傷及,可是留給大家的印象依舊充滿了恐懼。
“怎么回事,暴民嗎?還是小偷?簡直反了!”寬闊的大廳回蕩著托馬斯歇斯底里的叫聲,“來人?。】烊プ?!給我看看到底是哪個不要命的膽敢欺到我的頭上!”盡管氣勢非常兇悍,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卻在發抖,止也止不住。
接到命令的仆人們立刻乘著夜色跑出室外。他們的步伐非常混亂,因為根本不知道該去追誰,該去哪里追,只是順著主人的命令一窩蜂地往外瞎跑罷了。
“——不必驚慌?!痹趫鏊械哪腥酥虚g,只有約舒亞表現出非同一般的鎮定,“這兒有個線索。”
匕首短小的刀柄上,纏著一小塊卷成圈的羊皮紙。約舒亞拔出匕首,將它取下,展開來閱讀。
紙條上書寫著就約戰而言過于簡短的字:「月圓之夜,汝命將不保。塞恩斯伯里敬上?!?
具體時間沒有,具體形式也沒有。只有明明白白的死亡通告。是的,這絕不是威脅信,而是一封死亡通知書。當接觸到最后那幾個字時,約舒亞·巴徹利如綠水晶一般的眼眸頃刻間放大,瞳孔的眼黑部分出現明顯的緊縮。
“塞恩斯伯里……塞恩斯伯里……”他一遍遍地念叨著,聲音平淡到極致,“真沒想到他們家原來還有人活著。而且竟然……想取走我的性命?!?
“什么?”約舒亞絮絮叨叨的低聲沉吟傳到了其他人耳里。莊園主的大兒子唐納德叫了起來,“你說塞恩斯伯里家的人要來尋仇?這都是你們巴徹利家過去造的孽!”
托馬斯還處在驚悚的情緒中在座位上哆嗦著,直到聽見大兒子的話,才終于緩過神來,想明白剛才發生的一幕到底預示了什么。
“約、約舒亞,我收留你可不是陪你玩仇殺游戲的。你若要把我們一家卷進去,那就恕我撤回前言,不能再提供住宿給你了!”
“是啊,約舒亞,雖然你這幾年挺不容易的,可是……”三兒子戴侖斯吞吞吐吐地說道,“你們兩家的恩怨我們不想參與。你還是另找他處謀生吧。”
約舒亞好像沒有聽見。他依舊緊緊盯著羊皮紙上工整卻透露著殘酷的字跡。
在他人看來這或許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然而約舒亞卻在凝視羊皮紙長達半分鐘以后突然笑了。
“噢,大家不必擔心?!泵鎸薏坏帽M快將自己驅逐出莊園的人們,約舒亞面不改色地說道,“沒問題的,我向你們每一個人保證絕不會有大問題出現。這兒沒人會死,我也不會死。事實上,我在海斯廷斯當漁民的時候,認識幾個家伙。他們都是視財如命的窮鬼,卻擁有非人的力量。他們空有一身本事,卻因始終無人賞識,而過著潦倒貧困的生活。只要稍稍給點好處,就能為我賣命。他們做事從不講道德底線?!?
“可那人就不會找幫手嗎?你能想到的點子,你的仇人沒理由想不到。”托馬斯說。
“我說的是術士,不是普通的傭兵或者殺手?!奔s舒亞先用激烈的言辭駁回莊園主的擔心,后又轉用接近于威脅的口吻,“他們殺人,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他邊說邊晃動了兩下匕首。
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像風一般掠過托馬斯的胸口。他能看見約舒亞說那些話時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說要是不合作,就叫我的那群術士朋友來殺你。
他做得出來,要是我不肯幫他,他就會殺了我。也許我可以在他找幫手之前先干掉他,反正他本來就是個被國王下令處決掉的犯人,死了也無所謂,那本來就是他的宿命,他逃避了那個宿命而已。況且我一點兒都不承認我們之間的親屬關系。他對我來說無足輕重。可是……可是……我真的要殺人嗎?這是必須的嗎?
“我聽說過術士?!敝挥惺龤q的小兒子阿伯特忽然開口,朝主座上正在進行天人交戰的父親望過去,“我聽說過那些人,他們可厲害了。會變魔術,還會殺壞人!”
這話非常及時,立刻為這尷尬的局面解了圍。約舒亞微笑地看著這個天真的孩子。
“看,托馬斯叔叔,連您足不出戶的小兒子都知道那些家伙的能耐呢。您應該相信我了吧?!彼麚Q上安撫的語氣,并對擾亂了聚會的不知名者投以最大的鄙視,“區區一個僥幸沒死的叛國者,竟敢當著大家的面放肆。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我要好好做一番準備,利用這里的主場優勢,和我那些術士朋友的幫助,等那個家伙帶人過來自投羅網。就讓塞恩斯伯里家的最后血脈在此、在我的手上終結吧。到那時,誅殺漏網叛徒的巨大功勛可全都是算在托馬斯叔叔您一家人身上的。我想,普天之下沒有誰會拒絕來自國王的恩寵吧。”
經過一番劇烈的思想斗爭,懦弱膽怯卻又利欲熏心的莊園主終于妥協了。
“你的朋友多久能到?”
“一天,最遲兩天?!?
“從海斯廷斯過來的路程貌似不止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