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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相交,仿佛在唱一支歌曲,亦如在跳一支舞蹈。
金色的陽光攀上阿爾斐杰洛黏在頸脖的發絲,給他揮灑在半空的汗珠投射出光亮。體內的血液仿佛在高唱,叫囂著要戰斗,要宣泄。只有這個時候,阿爾斐杰洛才能拋棄任何煩心事,感受到生命的意義。
提劍往前沖,在必經的道路上,是同樣手持著練習木劍的奧諾馬伊斯。阿爾斐杰洛不斷進攻,每揮出一劍,渾身的骨頭都震顫一下。他用怒濤般不間斷的攻擊逼得對手喘不過氣。面對他,奧諾馬伊斯則左右閃避,亦步亦趨,有條不紊地逼回他的每一劍。兩柄木劍,撞擊、分開、撞擊、分開,親密無間,又勢不兩立,每每互碰在一起,就發出沖天的巨響,震耳欲聾。
上上,下下,迎頭一擊,火花星星點點;左左,右右,側身一砍,光影明明暗暗;前前,后后,回身一刺,疾風瀝瀝颯颯。橫向劈,縱向斬,不斷逼近,不斷壓迫,撞擊,撞擊,撞擊……
劍在阿爾斐杰洛的手中宛若活物,如舞動的靈蛇,如擺蕩的蘆葦,如曲折的柳葉,忽快忽慢,變幻無常,剛柔并濟,收放自如。招與招之間看似虛實難分,卻滿滿的都是攻擊性。
激蕩的劍氣,肆意沖刮著訓練場的一磚一瓦。在阿爾斐杰洛暴風驟雨般的攻打下,奧諾馬伊斯守得扎扎實實,招架了數百個回合。刀劍交擊,時間流逝,二人難分勝負。對戰至今,已不知持續了多久,每一盤都能打上幾十分鐘。奧諾馬伊斯畢竟早已不再是巔峰的年紀,數小時的糾纏后,他逐漸體力難支,速度慢下來了。阿爾斐杰洛見他動作不再靈活,以為機會來臨,便將木劍高舉過頂,從正面向他斬去。如果是真劍,那么防不住這一猛擊的人,勢必會被劈成兩半。誰料奧諾馬伊斯單膝觸地,斜劍護身,“咚”地一下,化解了弟子的劍轟然劈下的攻勢,隨后手上長劍狂舞,頃刻間攻守易勢。
噠噠,碰撞,噠噠,火花。木頭在哀鳴。攻,守,攻,守。歌舞不斷繼續。
到后來,兩人的眼皮逐漸沉重,肩膀酸痛不止,手腕麻木得只能機械性地揮砍。劍失去了靈性,每一擊都是那么笨重,力道越來越沉。
直到最后,師徒倆都耗盡了體力。高頻的心跳讓他們難以呼吸。口渴難忍的喉中充斥著血的腥氣。雙眼暈眩,四肢疲軟,連木劍都舉不起來,出現了體力透支的癥狀。二人被迫休戰,將劍扔到地上,稍事休息。
“你最近很拼啊。”深吸一大口氣,奧諾馬伊斯調整呼吸,使其保持勻稱的節奏,眼睛盯著弟子,“你這架勢,連我都有點抵不住了。”
“老師,讓您跟著受累了,真過意不去。”阿爾斐杰洛同樣也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賠罪的笑聲都顯得斷斷續續,“可我找不到除了您以外,還肯陪我切磋的人。”
“沒關系,我隨時接受你的挑戰。”
注意到老師鼓勵自己的眼神帶上了些憂郁的感覺,阿爾斐杰洛馬上撅起嘴唇,略微笑了笑。
“那太好了。總算不用閑著了。除了跟您對練,我也找不到其他還能做的事情了。”
回顧這段日子,阿爾斐杰洛慢慢產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他過去從不敢、也絕不會往這方面想的,可是現在,他時常覺得,自己并不屬于卡塔特。或許當初,就不該來這里的。會成為龍術士,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縱使龍王重新擢用他為首席,阿爾斐杰洛的心態卻早已回不到從前。有種東西在偷偷變質,旁人無法從外部窺見,只有他本人最清楚。以往組合成阿爾斐杰洛·羅西這個男人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直面困難的勇氣,多年信奉的哲理,勇于攀爬的上進心……都隨著真相的浮現,慢慢熄滅。
所以,他只能不斷地揮劍,揮劍揮劍揮劍揮劍,鍛煉劍技,傾瀉汗水,消磨體力。只有把身子累得筋疲力盡,才沒有精力去思考那些讓他動搖的問題,借此來穩固住自己那就快要分崩離析的信念。
從他的眼神當中,奧諾馬伊斯讀到了一縷憂悶和頹喪。這個弟子在仕途上總是那么不順心。被軟禁,被誣告,被刑囚,被廢除,災難頻現。他不斷地受到打擊和折辱。一個人哪怕再堅強,接連遭遇到那么多的挫折,恐怕早就心如死灰了吧。
奧諾馬伊斯走到弟子跟前,手掌拍拍他的肩。“最近鬧起來的風波,你不要發表任何聲音,只當什么都沒聽見,等事情自然而然地過去。”
兩個月前,阿爾斐杰洛再次被龍王授予首席的榮譽。原以為他會在坐牢后一蹶不振的人,自然是坐不住了。白羅加聯合多位守護者,發起輿論攻勢,企圖將阿爾斐杰洛趕下首席的位子,所用的調調無非就是重申他在昔日審判會上的罪狀,把他描述成一個品行不端、不堪大任的人。對此,龍王的態度十分耐人尋味,既沒有嚴厲地駁斥和反對,也不表示贊同。不過,即使是這樣一個態度,也還是說明龍王并不打算動搖扶阿爾斐杰洛上位的想法。領悟到這一層意思的白羅加,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提出其他的方案。一個令人感到可笑的法子。
“我當然懂。”阿爾斐杰洛點點頭,“可是,要忍住笑真的很難。”
“那就盡量忍吧。”奧諾馬伊斯望著他的眼睛,忽然往別的方向一瞥,“噢,柏倫格來了。我看他大概有話跟你說。”
阿爾斐杰洛回頭看了一下,柏倫格頎長的身影出現在訓練場的門口,溫和的面容正綻放著向他們致意的微笑。柔和的陽光襯得他一雙金眸更加溫暖,仿佛他的眼睛里本身就藏著兩輪旭日。
其實沒有奧諾馬伊斯的提醒,阿爾斐杰洛也早就感受到他的魔力。“那我先去了。”他朝老師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訓練場。
雖然在先前的對戰中,阿爾斐杰洛的體力幾乎耗盡,但他的魔力如此充盈,保證他很快就從疲倦的狀態中回復過來。迎向柏倫格的腳步,依然穩健有力。就算從訓練場徒步走回住所,也完全不成問題。
“前輩,你回來了。”
“我剛從龍神殿過來。”
“一切還順利吧?”
“異常順利。把異族打得落花流水。”
柏倫格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他最標志性的笑容。陽光穿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的臉上落下點點光斑,折射出美得奇異的光彩。印象中的這個男子,總是攜帶著令人舒心的笑意。即使心情差到極點,也難免會被這樣的笑容所感染。
“也是啊,有你出馬,不會有搞不定的任務。”阿爾斐杰洛跟著他微笑起來,“正好我午飯還沒吃。不如你陪我一起吧。”
回住所的路上,兩人話聲不斷。多數時間是柏倫格在說,阿爾斐杰洛在聽。其實柏倫格講述的,基本都是他這次外出做任務的事情,并沒有什么特別,不過阿爾斐杰洛仍然聽得很仔細。不遠處有幾名守護者竊竊耳語,視線朝他們這邊張望過來,其中好幾人的眼神和首席那瞬間變得銳利無比的目光交匯時,不是把手里的光劍手柄握緊了些,就是立刻轉開臉,當作什么都沒看見,急急忙忙地跑開了。
白羅加的黨羽,對自己當然沒什么好感,阿爾斐杰洛對他們毫不在意。至少還有人重視自己,陪著自己。
回到住所,由于忍受不住身上的汗臭味,阿爾斐杰洛便讓柏倫格先坐,桌上的餐食隨便吃,自己到浴室快速沖了個澡。
等他沖洗完畢后出來一看,柏倫格正端坐在桌旁,抬起頭朝他微笑,似乎是要等他來了再開動。阿爾斐杰洛在他對面坐下,和他一同分享了桌上的煙熏羊肉、甜菜湯、鱈魚片、蘋果沙拉、薺菜豬肉餡餅和甜李子酒。
手拿精致的純銀餐具,享用豐富的可口佳肴,對柏倫格而言,也算是不多的體驗。他用優雅的動作啃咬沙拉中的水果,舀一勺湯送進嘴里,咀嚼松脆嫩滑的羊肉。調味肉汁滴在他的嘴上,使那兩片薄唇看起來比往常更柔軟更紅潤了。
“外面人多嘴雜,有些事還得在這樣的環境下才敢跟你說啊。”
柏倫格用他紅軟的嘴唇,撅起一個微笑。類似于恭賀阿爾斐杰洛重獲龍王重用這樣冠冕堂皇的話,柏倫格覺得,以目前他和阿爾斐杰洛的交情,已經沒必要再進行這種虛偽的寒暄了。于是,他決定說些實在的東西。
果然,聽到他這樣講,阿爾斐杰洛的神情認真了起來。
“我剛才覲見的時候,發現兩位龍王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錯呢。”柏倫格說。
“是嗎?”
阿爾斐杰洛用淡淡的口吻,隨意地咕噥著。龍王是否還對他信任如初,他的態度是既不表示擔憂,也沒有任何懷疑。因為那兩名性情喜怒無常的統治者,他早就看透了。他絲毫都不在乎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你說好不好笑?”柏倫格自然不可能知曉阿爾斐杰洛的心聲。他清朗地笑著,用這句話作為開場,轉換了話題,“白羅加竟提出要在‘首席’之后再設立一位‘次席’,由他擔任。聽到這樣的笑話,族長的心情能不好嘛。”
“我也是沒想到,他竟會這么做。嚇了我一大跳呢。”也是覺得很好笑吧,紅發的首席不由得搖了搖頭,“對族長提出這種要求,恐怕不太合適吧?”
“說出去的話就如撥出去的水,就算他再后悔,也已經收不回來了。”柏倫格舉起手邊的甜李子酒,和對面的人輕輕碰杯,“白羅加的臉以后往哪兒擱?這不是公開承認自己斗不過你嗎?”
“我不在意的東西,旁人卻深以為然。”阿爾斐杰洛小小地啜飲了一口酒,輕聲嘆道,“世事總是這樣陰錯陽差,叫人感慨。”
被那話聲中的消沉情緒所迷惑,柏倫格定神朝他凝望了過去,然后拿起銀叉敲打了一下餐盤,用明快的聲音掃去他的憂郁。“我想,龍王應該是不會搭理他的。”
“你如何肯定?”
“有件任務,白羅加想爭取。但是龍王好像并不屬意于他。我離開龍神殿的時候,聽他們提到了盧奎莎的名字。可能會交給她處理吧。”
“盧奎莎……”首席的紫眸中掠過一絲陰翳。真是冤家路窄,他想。“什么任務?”
“你有興趣?”柏倫格熱情地介紹道,“那不勒斯的一個案子。幾名劫匪把一個富商的家屬綁架了,索要高額贖金。但是據密探的調查,此案似乎涉及到異族。你要不要爭取一下呢?沒準龍王會派你去。如果像上回支援波德第茲那樣順利地完成,你的首席寶座就能坐得更穩了。”
“我不想搶奪別人的功勞。特別是對我有恩的人。”阿爾斐杰洛鄭重地說,“不過聽起來,這件任務不好解決啊。剿滅異族的同時還得營救人質……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所以龍王才交給了盧奎莎。你也知道,每次只要是盧奎莎領受的任務,蘇洛都必定會跟過去保駕護航的。這已經是個慣例啦。”
話到這里,柏倫格的臉明顯紅了一下,腦袋低垂下來。畢竟以前做過虧心事,因此一提起那對男女,也是覺得有點尷尬。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撇開之前的話題后,柏倫格把身體往前傾,離阿爾斐杰洛稍稍近了些許。
“其實,有件事我要告訴你。這才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
聽到他的語氣變了,阿爾斐杰洛稍微把身體坐直,投去凝望的視線。面前的那位鉑金色頭發的瘦削男子,已經把刀叉擱置在一邊,抱拳放在桌上,表情比剛才嚴肅了許多。
“白羅加和雅麥斯,早就勾結在了一起。”
這個結論,頓時讓阿爾斐杰洛整個人一驚,原本沉靜的面容完全僵住,好像有一團危險的龍卷風正在逼近他。
望著紅發男子不敢置信的表情,柏倫格慢慢開口,繼續說了下去,“你還記得亞撒的葬禮嗎?葬禮結束,白羅加本想找雅麥斯借一步說話,卻被雅麥斯推開,狠狠地摔了一跤。那一幕你不會忘記了吧?其實從那個時候起,白羅加就有了要與雅麥斯結盟的意向。只不過那一次,被雅麥斯拒絕了。”
如果是那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火龍王后裔,拒絕一個有意投靠自己的人,根本沒什么奇怪的。原因就在于雅麥斯具有比任何龍族都更加高傲的脾性,骨子里根本瞧不上人類。他是不可能向人類妥協,跟這群他所認為的低級生物合作的。
不過,雅麥斯最終還是沒能堅守住高貴的尊嚴到最后。為了盡快整垮阿爾斐杰洛,他棄自己的臉面于不顧,接受了白羅加的投誠。從柏倫格透著篤定的話音中,阿爾斐杰洛多少猜到了一點他之后要敘述的事。
“自打你獲罪被關進孤塔,我就一直在暗暗地調查這一系列事情背后的秘密。”柏倫格金色的眼眸里充滿了鎮定,仿佛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握下。“我受封龍術士已久,在卡塔特混了這么些年,自然也有一兩個和我親近的守護者。但是為了此人的安全,我暫時不能將報信者的姓名透露給你。你所要知道的是,有人曾在你贏得伊比利亞半島那件任務的指揮權后,看見雅麥斯和白羅加二人偷偷聚在一起長談。所以,龍王判你到孤塔,想必也是那兩人一起作用的結果。”
“怎么一起作用?”
“雅麥斯雖然在卡塔特一呼百應,但他最主要的擁躉者,是一群與他理念一致、并且排外性極重的火龍族子民。而白羅加收買籠絡的對象,清一色都是守護者。我估計白羅加曾經把自己收入囊中的一些守護者借給雅麥斯使用,充當眼線,日日夜夜監視你與雅士帕爾的來往,最后,抓到了雅士帕爾死亡時你恰好在場的這么一個絕佳的栽贓機會,陷害了你。”
“這話說得通。我也一直納悶,克萊茵和艾德里安出現的時機實在太蹊蹺了。還有第一場審判會結束,一下子冒出那么多證人……雅麥斯幾乎是把卡塔特所有能動員的守護者都收買了一遍。原來……”
阿爾斐杰洛捏著杯腳的手指微微用力,內心一片憤慨。他低估了克萊茵。他確實懷疑過克萊茵是白羅加的走狗,相信費里切一案與這個家伙的告密有關。但是當克萊茵通過了自己的測試后,他就沒再把那個小角色放在心上了。想不到克萊茵竟然沒說出實話,隱藏得那么深。自己用催眠術試探盤問他,他卻根本沒交代出他與白羅加的關系。怎么會失誤呢?自己的黑魔法應該是百發百中的……
“前輩,你為什么到現在才告訴我?”阿爾斐杰洛的眸光變得尖厲了。
在他的審視目光下,柏倫格的眼睛沒有眨一下,更沒有絲毫退縮。“我也是前不久才確認這件事的。而且,芭琳絲是雅麥斯的愛慕者。在她掌管的孤塔,到處都是她的耳目。我還沒膽大到在她的勢力范圍內,向你透露那么重大的事。”
想起柏倫格曾在連續探視自己三個月后受到了芭琳絲的要挾,阿爾斐杰洛也就不再追究這小小的過錯了。“你有你的難處,我能理解。”露出一個帶著安撫和歉意的微笑后,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說,“白羅加最近這么折騰,雅麥斯好像從不過問,一直都裝聾作啞。”
“那只能說明,白羅加做了賠本買賣。”柏倫格答得很流利。“可能他們在合作前達成過某項協議,比如‘你把眼線借給我用,事成之后我助你登上首席的寶座’之類的。但是不知什么原因,雅麥斯事后沒有兌現,撕毀了與白羅加的約定。其實,白羅加又何止這陣子鬧得歡呢?你還在孤塔服刑的那幾年,他就三番五次地上山向龍王自薦,還不停地暗示雅麥斯助他一臂之力了。那時候,雅麥斯照樣沒理會他。”
“還能有什么理由?”阿爾斐杰洛不停冷笑,“那個家伙討厭的龍術士,又不止我一個。”
白羅加沖擊首席之位失敗,看來確實和雅麥斯有極大的關系。本來,阿爾斐杰洛被害入獄,坐了五年的牢,是白羅加出頭的一個天賜良機。可是,就連他自己都沒料到,那頭驕縱的火龍會臨時變卦吧。盟友的出爾反爾,使白羅加功虧一簣,積極籌劃了那么多扳倒阿爾斐杰洛的陰謀,卻還是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阿爾斐杰洛不僅沒有徹底出局,還死灰復燃,在龍王的提拔下重新得勢。白羅加一定很不甘心吧。為了與首席長期分庭抗禮,他竟愿意自降身份,拋卻尊嚴,提出當一個屈居于阿爾斐杰洛之下的“次席”。可惜啊,即使是這樣謙卑的愿望,龍王也不會施予。
“不管怎么樣,他們之間的聯盟算是破裂了。”柏倫格笑得非常儒雅,充滿了謙謙君子之風。“雖然曾一度把你逼到進了監獄,但是龍王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知道你的好處。”
“無所謂了。”阿爾斐杰洛一手托著下頜,一手拿叉子撥動盤子里的羊肉,卻沒有品嘗的欲望,完全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他們看重我也好,還是像厭惡白羅加那樣厭惡我,我都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哎,阿爾斐杰洛,你不像是個會說出這種喪氣話的男人啊。”柏倫格稍稍挪動椅子,更仔細地看向對方,這個在他眼里寵辱不驚的首席。
也算是兩人友誼漸深的一個側面證明吧,柏倫格對阿爾斐杰洛的稱呼,已親近到直接呼喚名字的程度,而不再采用帶著恭維尊敬之意、同時又有些冷冰冰感覺的“首席”或“首席大人”的叫法了。
柏倫格觀察阿爾斐杰洛,覺得他目前的狀態太平靜了。這個男人,明明從前把榮寵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現在,卻好像看透了一切。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年經歷的大風大浪太多,使得他漸漸地磨去了那股一往無前的銳氣,和那顆耐不住寂寞的進取之心。現在的阿爾斐杰洛,給人的感覺與喬貞近似。功名利祿皆被拋開,也不再計較個人的得失與榮辱;對于勁敵的挑戰,更是淡然置之,絲毫不放在心上。這樣的阿爾斐杰洛,仿佛世間沒有任何事可以影響到他,讓他產生興趣。
“最近見你沒什么干勁的樣子。”柏倫格凝視他的眼睛,感嘆著,“沒想到,連你也會有心灰意懶的一天啊。”
阿爾斐杰洛十指交疊在桌面上,沒有看柏倫格的臉,“熱情總有消散的一刻。你不能指望時時都有高|潮。”
深深地理解這個經歷過人生大起大落的男子內心的苦處,柏倫格仿佛有所觸動一般,溫和的金眸里充滿了寬慰的笑意。“嘛,也對。平凡才是福。”他把手中的甜李子酒舉高,伸向對方。“來,讓我們為平凡卻并不單調的人生,干一杯。”
在舉杯前,阿爾斐杰洛遲疑了一會兒。
也不知道從何時起,這個男人就來到他的身邊,成為他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最后的支持者。阿爾斐杰洛默許他待在自己身邊,接受了他的輔佐。無論是作為龍術士的資歷,還是實力,柏倫格都算上佳,更有著屬于自己的消息渠道。柏倫格與他的關系,維持著一個總在必要的時刻出現、但是又不會被誤解成親密的程度。阿爾斐杰洛很少談及關于他為什么要幫助自己的話題。他總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丑陋的,還是美好的,阿爾斐杰洛都不打算知道。他需要知道的是,柏倫格在旁協助自己,而白羅加失去了雅麥斯的支持,雖然還能調動起一定數量的守護者聒噪一陣,但他們沒有話語權,這么一對比,獨木難支的白羅加,恐怕再也翻不起風浪了。盡管對現在的阿爾斐杰洛來說,他并不能夠準確地找到繼續爭斗的理由。已經沒有理由值得他再跟白羅加、或者雅麥斯斗下去了,也沒有任何值得他關心、能提起他興趣、讓他急著要去做的事情,除了一件。
“干杯。”望著那雙含著暖意的金眸,阿爾斐杰洛流露出淺笑,端起酒杯,讓它與柏倫格的杯子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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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和日麗的下午,送別柏倫格后,阿爾斐杰洛獨自出門,飛快地小跑在通往“龍之巔”山頂的路上,直到龍神殿壯美的輪廓浮現在眼簾中,才放慢腳步。一個裹著黑袍子的年輕人等在臺階下,正好轉過身來,差點撞到他身上。
對方的接近沒有一點預兆,也沒發出任何聲音,這位年輕人嚇了一跳,又想起來要道歉,立刻手舞足蹈地站定腳步,怯生生地瞟了阿爾斐杰洛一眼。“啊,真不好意思。我沒看到你。”
這個有著純金的頭發和砂色眼珠的年輕人,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個子比阿爾斐杰洛矮上一大截。和他的身材相比,他攜帶的魔力倒還算充實,應該是第二等級的術士。他好像并不認識阿爾斐杰洛。看樣子是個新人。
“你是哪位?”阿爾斐杰洛用那雙令人目眩神迷的紫羅蘭眼眸望著他,把他打量一遍,“之前從沒見過你。”
“我叫強尼。請問您是……?”
“龍術士。”
說實話,強尼確實不認識這個男人,只能根據他的穿著打扮,以及出現在這里的原因,猜測性地問道,“莫非您就是首席龍術士……阿爾斐杰洛·羅西大人?”得到對方的點頭應答后,強尼立刻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害羞地摸了摸腦袋,“失、失禮了。”
以一種對待不懂事的小輩一樣的眼神,嚴厲地掃了強尼一眼,阿爾斐杰洛試探地說道,“你是那不勒斯任務的密探。”
故意放慢的語調,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在強勢的首席面前,強尼有點膽怯地彎下了脖子。
“對,我正在等候盧奎莎大人。龍王大人中午前就發出召集令了。從佛羅倫薩趕過來應該很快。她大概馬上就會到的。”
這個年輕的密探,想通過不停地說話把自身的緊張感沖淡。看出這一點,阿爾斐杰洛不著痕跡地笑了一笑。
“蘇洛也會一起來。你要與兩位大人一同完成那任務。”
在答話前,強尼的表情稍稍顯露出一絲疑惑。“那樣更好。有兩名龍術士出馬的話,我也能早點交差了。”
“看得出來,你剛做這行不久。沒接過幾次任務吧?”
“這是第三次。”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但是作為首席,同時也是你的前輩,我必須聲明。你將要協助的那兩位大人,是當年舉薦我投奔龍族的恩人。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把這項本該由我獨攬的活兒讓給了他們。現在,我需要從你這兒得到一些情報。”
阿爾斐杰洛把嗓音放低,全程直盯著對方的眼睛,目光充滿了脅迫感,仿佛是在提醒他想清楚該怎樣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是這樣嗎?”被那可怕的眼神震懾住,強尼矮小的身子縮了一縮,好像變得更矮小了。雖然不經大腦思考地輕輕低問了一句,但緊接著就激烈地搖起頭來,把自己的疑問否定了。“噢,不不,我的錯。我并非懷疑您的說法。”
阿爾斐杰洛收回逼視他的眼神,悠閑地看向周圍,風輕云淡地撇開了他的疑慮。“我聽說,這件任務非常棘手。”
“是的。”強尼露出難堪的神色,深深地低下頭,等待這位大人的下一句問話。
“一件并不離奇的綁架案,怎么會跟異族扯上關系的?”
實在是不敢得罪這名地位遠高于自己、又非常強硬的男子,強尼看看左右,確定沒人,于是自行壯了一下膽,“很離奇。”他說,“一個由五人組成的犯罪團伙,為了謀得錢財,綁架了那不勒斯當地相當有名的一位香料商膝下最寵愛的一對兒女。表面上看,似乎是富商遭人勒索,但真正的人質卻是那五個匪徒。”他又環伺了一下周圍,然后貼上阿爾斐杰洛的耳朵,“如果我的觀察沒出錯,富商的那對子女,包括其他的家屬親眷,甚至是宅子里的保姆傭人隨從,都是達斯機械獸人族。這群異族自從三個月前來到那不勒斯后,就一直潛伏在富商的住宅,一點一點地將他們的勢力滲透進去,直到吃光了他的一家子。”
阿爾斐杰洛略微轉過頭,讓自己的臉完整地對準強尼,以一種贊許的眼神看著他。“很有趣。那群異族,才是真正的劫匪。”
“嗯,是這樣的。”強尼吞咽了一下口水,繼續說,“他們依靠富商的財富,維持奢靡的生活,所以一直沒對富商下手。八成是抱著玩樂的心態,故意被那些綁匪劫走的吧。說起來,那五個家伙也真是倒了血霉啊,竟招惹上這么一群惡魔。”
“事情發生距今有多長時間了?”
“勒索信是前天晚上收到的。”
“時間不短了啊。劫匪為什么還不撕票?我是說,那兩個被‘綁架’的異族。”
“好不容易尋覓到一個能提供優渥生活的窩藏點,我想他們也不愿意就這么把正在使用的人類身份給拋棄掉吧。在沒有享受完足夠的樂子前,他們是不會輕易殺人的。”
“那個富商愿意花錢贖回他的孩子嗎?”
“事情就僵在這里。偏偏富商猶豫不決。綁匪獅子大開口,索要的金額太離譜了。他們一邊做著一夜暴富的白日夢,一邊恐嚇被劫持的人質,絲毫意識不到自身性命堪憂的現實。我看,這事兒拖不過今晚,最遲明早。那五個劫匪,隨時都可能被‘人質’吃掉,這是其一。另外,盤踞在富商家里的那一大群異族,更是威脅著周邊地區治安的隱患。”
“你的感官很敏銳。能偵破他們是異族。”
阿爾斐杰洛眼神直直地看著強尼,好像在欣賞一件奇珍異寶。聽到首席龍術士的夸獎,這位年紀輕輕的密探,不太好意思地抱頭憨笑了一下。
“但是這件案子,還是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哎,只能靠龍術士大人們的力量了。”
“若沒有身為密探的你的細心觀察所獲得的情報,我們龍術士也只是空有一身本領,而無處施展啊。”伸手附上強尼的肩,阿爾斐杰洛用一種充滿玩鬧意味的眼神,直視著他砂色的雙眸,真誠地說道,“強尼,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小伙子,該知道自己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是、是的?”
這個男人的眼神,好像在慫恿自己做一件壞事一樣。移不開視線,連眨眼睛都做不到。強尼怔怔地望著他。
“我對你的要求很簡單。”阿爾斐杰洛聽見自己帶有惡趣味的笑聲,“你務必要拿出全力,助我的那兩個大恩人完成任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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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神殿的正廳,是龍王平時召集他人議事的地方,此刻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覲見者。大殿的裝潢雖然精美,但布置卻非常簡單,顯得空蕩蕩的。能容納數百人的空間里,臺階占去一半。一層又一層的階梯一路向上攀。最上方的平臺,擱著兩把雕刻得豪奢繁華的寶座。
兩位龍王端坐其上,時而撫動一下胡須,時而讓掌心在扶手上來回擠按。他們臉上的表情很相似,都攜帶著未消完的怒氣,只是程度有所不同。仿佛在考慮很嚴峻的問題似的,兩人誰都沒有率先出聲。
平靜的空氣泛起了微波。終于,長久的死寂過后,有人發話了。
“你我一直以來擔憂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海龍王用手在鼻根處擠壓兩下,一副非常疲倦的樣子。此刻,他的面龐顯得格外憔悴,仿佛頃刻間老了好幾歲似的。“剛才蘇洛他們的報告,讓人放不下心啊。”他輕緩地說著,“許普斯在場,看到了一切。如果連他都那樣說,就一定不會有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