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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解決不了問題，蘇洛。你必須幫我。”阿爾斐杰洛把手放在蘇洛的胳膊上，溫?zé)岬氖中陌粗o貼他皮膚的衣物，用勁有點大，好像要把自己的肉體融進(jìn)他的靈魂里面似的，反復(fù)按了幾下才拿開，“但是現(xiàn)在，我必須走。”

“你要去哪？”蘇洛猛然抬頭，高喊的質(zhì)問伴隨著推開桌椅的聲音響起來，“回卡塔特嗎？”

這簡直有些多余的廢話，被他脫口而出。可能在他的心里，已隱隱有了某些不好的預(yù)感，似有若無地盤繞著。

他的客人早已站直身姿，用那惑人的紫羅蘭色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他，然后沒有任何感情地將高挑的身子轉(zhuǎn)了過去，朝門扉的方向大步移動。

“阿爾斐杰洛！”蘇洛僵立在原地，大聲叫他的名字，等待他的回答。

在門前停止腳步，回頭望向蘇洛滿帶憂色的面龐，阿爾斐杰洛堅定而決絕地答復(fù)道，“去能達(dá)成我愿望的地方。”語畢，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去。

當(dāng)他走后，蘇洛為自己又倒上一杯酒，一個人坐在桌邊享用，看著窗外的陽光逐漸籠罩上陰影，直到晚霞給所有的東西涂上濃濃的紅色，就像一張血盆大口，要吞噬掉一切。那樣相似的黃昏，仿佛只有他和盧奎莎在小鎮(zhèn)艾克斯初次相見時才看到過。突然之間，他發(fā)現(xiàn)自己好懷念過去的時光。他忘不了那個黃昏，忘不了她迎面而來的笑容。可是，腦海中所有美好的場景，又一下子讓一張淚眼婆娑的臉龐給占據(jù)了。

任他怎么努力，他都無法忘記那張深深扎根在腦海深處的淚臉。此后，她身上的香氣就不再只屬于他一人。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謀殺了他們的孩子。

蘇洛隱隱感到，體內(nèi)涌起了一股突然升溫的妒火。在他最悲哀最無助也最憤怒的時候，他會拉著她的手請求她，不要再讓別的男人爬上她的床。每一次，她都嚴(yán)肅著臉向他保證，絕不再犯。然而，這樣的保證對她而言并非承諾，只是句隨口拈來的玩笑罷了。這很殘酷，而她正是這么一個又愛笑又殘酷的女人。蘇洛看不透當(dāng)她唱起優(yōu)美的安眠曲哄他入睡時，臉上流露的那副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慈愛的詭異笑容，只能沉浸在那悠揚又略帶傷感的旋律里裝醉。有時候，洗滌精神上的清醒不一定非得依賴酒精，女人的胸懷也可以。他一直都覺得盧奎莎的體香很好聞，絲絲清甜，仿如幽蘭。正當(dāng)蘇洛這么想著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好像又聞到了——那股熟悉而誘人的淡淡香氣。

“親愛的？”

在意識真正清醒前，他聽到了這聲呼喚，同時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背部，動作輕柔地?fù)u了他一下。

盧奎莎于黃昏時分回到家，看見蘇洛趴在桌上一動不動。杯子橫著倒在他手邊，殘余的酒漬肆意亂流，沿桌角滴落在地。

“怎么睡在這兒？”

即使分辨出呼喚的聲音來自于盧奎莎，蘇洛仍舊閉著眼，雙手交叉遮住面部，仿佛是為了避免清醒而做的最后抵抗。盧奎莎又拍拍他的肩膀，終于讓他醒了過來。蘇洛睜開眼睛，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孔，并且聽到吉芙納嘖嘴的聲音。盧奎莎把手放在他臉上，像是要抹去鏡子上的灰塵一般，使勁地從臉頰撫摸到頸脖，好讓他盡快拾回神志。

蘇洛眼色恍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你回來了？”他又看了看旁邊的吉芙納，再把視線轉(zhuǎn)回面對她。“事情談妥了？”

“我把我僅知道的都告訴了族長。”盧奎莎伸手放在口鼻前，掩住了撲面而來的酒味。

“他們有什么反應(yīng)？”

“沒什么反應(yīng)，除了臉有些抽筋。”

“很好。”蘇洛握拳抵住額頭，自暴自棄地咕噥道，口齒含糊不清，臉上是飲酒過量者特有的那種潮紅。

盧奎莎真不想看見他這副借酒澆愁的頹廢樣子。瞧他喝得一塌糊涂，一副醉醺醺的姿態(tài)，鐵定是把家里囤積的小麥酒一次性揮霍沒了。印象中，這男人一直都很節(jié)制，可從沒有如此放縱自己呀。盧奎莎無奈地?fù)u了搖頭，把隨身的小包交給吉芙納，卷起袖管，開始著手整理狼藉一片的餐桌。扶起倒落的酒杯，把殘羹剩菜歸集到一個盤子，所有弄臟蘇洛衣服的東西很快都被清理到一邊，凌亂的桌面被騰出一片較為干凈的空地。

在她整理東西的時候，蘇洛一直低著腦袋，手指按住額頭，嘴里呼出帶有酒氣的、不連貫的喘息。

“你在家做什么？一個人喝悶酒？”終于，看著明顯兩人份的餐具，盧奎莎忍不住問道，“似乎不太像啊。”

“來，”蘇洛沒理會她的疑問，只顧著去抱她，一雙手臂如同粗韌且粘性十足的藤蔓纏住她的腰，“過來。”

“別這樣。我要你回答我，今天誰來過了？”

“沒有誰。”

“哈，一定又是那個男人吧。”

盧奎莎不太高興地冷哼一聲，掙脫開蘇洛的懷抱，步子往旁邊的一個擺著鮮花的柜子移，想要把花瓶底下墊著的干凈抹布拿過來擦拭桌面。

一只蒼勁有力的手阻止了她的步伐移動。“別走。不許你走。”蘇洛朝她伸出手臂，像一個調(diào)戲女人的醉漢那樣將她摟住，抱了個滿懷。“到我這兒來。”

“做什么呀？”

盧奎莎被摟得一時有些站不穩(wěn)，身體左右搖晃。她感覺有一股暖流襲向了自己的胸腹，在那里，有某件非常炙熱的東西貼了上去。一張在酒精和情|欲的催化作用下顯得有些發(fā)燙的臉龐。

蘇洛埋首在她香軟的胸口，聞她身上的氣味，雙臂緊緊地抱著她。“陪我睡覺。”他閉著眼，低聲呢喃。

“可是這些盤子……”

“明天再洗。我要你陪我睡覺。”再次強(qiáng)調(diào)后，蘇洛晃動著身體站起來，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干脆果決地橫抱起盧奎莎的身子，邁著不太穩(wěn)健的步伐走出兩步，把她放在客廳沙發(fā)上，粗糙的手指伸進(jìn)她的胸衣。

“不行。”盧奎莎仰面躺在蘇洛的身下，扭動著軀體不斷掙扎，“不能在這里。”她想抓住他的手，阻止衣裙逐漸離開自己的趨勢，卻使得他的動作更加用力和粗暴。

隨著一陣衣服被拉扯的細(xì)碎聲，盧奎莎清楚地感覺到緊貼肌膚的冷意。破碎的衣裙下，一對雪白堅|挺的乳|房暴露在空氣中。再然后，蘇洛寬大的雙掌如葉片般包覆下來。

急促的呻|吟咔在喉嚨里。抵抗不過男人的力量，盧奎莎只好屈服。她羞澀地扭過頭，淡紫色眼眸無奈地瞟向吉芙納，示意她退下。

吉芙納早就領(lǐng)悟到要避開這尷尬的場面，沒等主人的眼神望過來，身影就化為一陣紅光，鉆入她后頸的契約魔法陣，消失不見。

“真是的，做就做好了，干嘛弄壞我的衣服啊……”

四肢舒展在蘇洛的身下，盧奎莎輕聲抱怨了一句，以無比順從的姿態(tài)迎合他，照他的節(jié)奏搖擺身體。接下來，她沒有再說話，因為蘇洛沒有回應(yīng)。除了極為情緒化地撞擊著被他禁錮在兩臂之間的女人，他什么話也不說，好像天生只會做這一件事。

身體被霸占著，任由上面的人支配。隨著律動的加快，盧奎莎的口中溢出的呻|吟越來越無法掩藏。緊貼住她的男人沒有絲毫陌生感，但是那比任何時候都要激烈粗魯?shù)膭幼鳎瑓s讓她感到心神不寧，甚至有些害怕。下|身傳來被刺穿的疼痛，盧奎莎緊咬牙關(guān)，承受著毫無憐惜的掠奪。過去和他做這件事情的所有場合、時間、地點和方式，在她腦子里逐一閃過……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盧奎莎不敢發(fā)出叫聲，更不敢與他視線接觸，而蘇洛打從一開始就沒看她的臉。屋子里，只剩沙發(fā)腳在地面不斷震動的聲響。

CLXXXIX

雨下得太大了。綿綿密密的雨，像空中拋下的一根根晶瑩水線。視野漸漸模糊。

積在睫毛上的雨點已經(jīng)浸到了眼窩里，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伸手抹掉眼皮上的水，視野只清楚了一瞬間，馬上又被密集的雨滴淹沒。滂沱大雨猛烈地?fù)舸蛑值厣系哪嗳篮椭参铮Z隆隆的雷雨合奏聲灌進(jìn)耳里，無時無刻地響著，蓋住了疾馳的腳步和身體碰擦樹葉的聲音。盡管有繁茂的樹冠遮擋掉大量雨珠，身上的衣服還是濕得精光。然而，惡劣氣候帶來的困難，根本無法阻止阿爾斐杰洛疾行的腳步。他就像一頭只想著要快些回巢穴避雨的野獸，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在滿是泥水和林間小路中狂奔。

暴雨的澆淋，使一切物體都裹在一團(tuán)氣泡之中。以往安謐的樹林頓時充滿了許多不可預(yù)知的危險。煩人的葉片，擋路的藤蔓，絆腳的樹根，以及掩埋在土里的巖石和動物碎骨，都被白花花的雨水遮住了輪廓，稍微有一點不小心，就會在全速奔跑時給身體添上傷口。但暴雨并非沒有一點好處。至少阿爾斐杰洛微醉的大腦，在雨水充分的澆灌下變得清醒了。

通過枝葉的縫隙，在身體右前方的視線盡頭，阿爾斐杰洛能不時地瞥見一座被閃電照亮輪廓的大山。那名為喀爾巴阡山的龐然大物，在陰雨天厚重的霧氣襯托下，成為一團(tuán)橫著倒塌在地面的巨型青灰色雕塑，凸顯于遠(yuǎn)方。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阿爾斐杰洛飛身躍上枝頭，開始在樹木上方奔馳。

保持“幻影”奔跑模式，全速飛越了三十分鐘，與不停不歇的腳步相反，眼前漫溢的水簾漸漸變得稀薄。雨勢隨天邊落日的西沉越來越小。狂風(fēng)銳減，烏云散開，視野變得開闊了一些。阿爾斐杰洛腳尖輕點樹葉，縱身落回地上，啟動遠(yuǎn)視術(shù)朝前望去。南喀爾巴阡山的輪廓如幽靈船的船頭般探出水霧，驕傲地展示著它魁梧壯碩的軀體，仿佛隨時都會朝這邊傾壓下來。

剎耶和他爪牙們的藏匿之所，很早以前就被阿爾斐杰洛獲悉到了。但是讓佛熙特在威逼利誘下吐出的情報真正得到證實，還需追溯到去年阿爾斐杰洛趁下界之際對這一帶進(jìn)行的實地勘察。自從十個月前的那次探訪以不太成功的結(jié)尾收場后，他一直沒有遺忘這里，總想著要再次前來。現(xiàn)在，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

確認(rèn)了一下身體的狀況，覺得還不錯。盡管如此，他仍然慎重地將步伐從快跑調(diào)整為探索式的慢步前進(jìn)。阿爾斐杰洛可不愿提前拉響顱內(nèi)的“警報”，不敢一下子就離剎耶的地下宮殿太近。倘若那個立場曖昧的王當(dāng)真洞察了他的心思，意圖跟他合作，會否再派一個使者來找自己呢？

帶著各種不確定的想法，阿爾斐杰洛走上山。當(dāng)他想著要尋找那條記憶中的隱蔽小徑時，他感到腿腳開始不好使了。隨著步子深入，走路的動作變得遲緩。腳掌顫抖著，僵在半空，竭盡全力地挪動。每跨出一步，都仿佛經(jīng)歷了極其艱難痛苦的心理掙扎過程，肢體才最終落實下來。他的主觀意識是想要繼續(xù)前進(jìn)，身體卻在扯他的后腿。體內(nèi)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抗拒他的命令，讓他遠(yuǎn)離想要去的地方。而控制身體的司令塔，毫無疑問是他的大腦。

現(xiàn)實令人沮喪。自從22年前的那場牢獄之災(zāi)，龍王結(jié)界對他的制約效果始終沒得到根除。這回比上一次起反應(yīng)更快，好像龍王預(yù)知了接下來的事，提前喚醒布置在他大腦里的抑制性物質(zhì)，讓它們散播開來，成為遏止他行動的力量。阿爾斐杰洛痛恨這種身體不完全聽自己意志使喚的挫傷感，可事實不容他爭辯。他沒有辦法再前行了。

一停下來，腳底就好像被糊在了泥地上似的，再也動不了一下。他又試著往前挪了兩步，用了十秒鐘的時間，而后，終于完全放棄了。心靈上的疲累，讓他彎下腰大口喘氣。腦子里的雜音又開始復(fù)蘇，歇斯底里地叫喚著，一刻也不停止。頭部的劇痛壓迫著他，連正常呼吸都變得難以進(jìn)行。

再次被無法忍耐的頭痛打敗的男子，無助地抱著頭蹲下身子，待在原地不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雙掌死摁著頭，指甲緊摳上去，以制造痛楚的方式緩解痛楚。稚嫩的頭皮被撓出一排排痕印，紅發(fā)隨之根根散落。

“哈……哈……到此為止了嗎？”

他們剝奪了他“恨”的能力，培養(yǎng)他成為聽話的鷹犬。他們剝奪他反抗的思想，讓他在爭取自由的道路上寸步難行。

在原地蹲了一會兒之后，阿爾斐杰洛慢慢站起來，掉頭往回走。雖然無法靠近地下城的入口，但只要偏離原定的目的地，腳步就會變得輕盈，呼吸也不再艱難。于是，無計可施的阿爾斐杰洛只能保持緩慢的步伐走下山，想找個地兒歇息片刻。走出二十來步，他又不甘心地回頭朝山上看了看，一陣濺開泥水的腳步聲，就在這時奏響了它那不容忽視的韻律。

遠(yuǎn)處有一個人正在接近。從那微小人影身上穿著的絢麗衣服的顏色，阿爾斐杰洛辨認(rèn)出來。等對方靠得更近之后，他看出那是一個滿頭灰發(fā)的男子。

縱使外貌幾經(jīng)變化，他都不會錯認(rèn)那人的身份。阿爾斐杰洛立刻轉(zhuǎn)過身，露出驚喜的眼神。“讓我猜猜。米考內(nèi)？”

灰發(fā)的男人發(fā)出尖銳的咂舌聲，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在離他十步的地方停住站定，“這樣都能認(rèn)出我？好眼力。”

兩人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對視著。“你的外表真是千變?nèi)f化。”阿爾斐杰洛說。

“拜白羅加大人所賜。”米考內(nèi)聳了一下肩膀，“首席大人，我實在很好奇，我早已不是比爾的樣子了，您怎么還認(rèn)得我呀？”

“我記得你的眼神。和佛熙特很相似。精明，貪婪，謹(jǐn)慎，但也有不同之處。”阿爾斐杰洛下顎微抬，用手指摩挲下巴，“他給人的感覺像一頭餓狼，你卻像是……蛇？不對，蝙蝠？不對。狐貍？嗯……也不對。你的眼神像耗子，一只看似膽小、實質(zhì)滿肚子壞水和詭計、更擅長裝無辜的耗子。所以我才能通過這股奇妙的違和感嗅出你身上的虛偽氣味。但是，我也很好奇，你居然沒有落網(wǎng)。”

“是的，我暫時卸下了任務(wù)，回歸王的麾下。”

“你怕了？”

“在必要的時候我會復(fù)出，您無需掛念。”

“做間諜這份差事，就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似的，相當(dāng)考驗人。就算我有心替你說請，也難以護(hù)你周全吧。事后沒有人審問你嗎？白羅加？龍王？”

“他們倒想。可我沒給他們機(jī)會。有您的庇護(hù)加上我在扮演方面的經(jīng)驗和才華，要是再被逮到，還不如當(dāng)場就死掉一了百了算了。”

“很有膽量，也很有冒險精神。”目光審視著米考內(nèi)，阿爾斐杰洛換了個站姿，把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雙臂交疊著抱在胸前，“你我也算有緣。你的王派你過來接應(yīng)，是怕我又誤殺掉他的其他部下吧？”

“我不想揣測我王的心思。但他確實專門委派我給您帶路。”

“我來過一次，記得怎么走，不需要你帶路。”

“那您為何不走？您不想進(jìn)去嗎？”

“叫剎耶出來，到外面見我。”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米考內(nèi)眉頭微蹙，咽了口唾沫，頓時陷入沉默。阿爾斐杰洛面帶悠閑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感覺拍打在二人身上的雨點在逐漸減弱。

“他想找我合作，已經(jīng)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期待了很久吧。我會成全他。而你的猶豫，會使他錯過這個機(jī)會。”

阿爾斐杰洛的眼睛閃爍著紫色的厲光。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米考內(nèi)以外的異族，一定會緊張得不可言語，每一根神經(jīng)都緊繃起來吧。

但是灰發(fā)的男子卻面無畏懼，從正面直視對方，眼中絲毫沒有退縮。這自然是米考內(nèi)對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會傷害自己有一種極高的自信。貴為卡塔特首席龍術(shù)士的阿爾斐杰洛，憑他的力量要殺死自己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在達(dá)到他的目的前，他絕不會那樣莽撞。米考內(nèi)是在“王之眼”賓向剎耶匯報了阿爾斐杰洛的行跡后，受王的指派接下這項使命的。在離開地下城到山上尋找這位“入侵者”之前，他就已經(jīng)料定阿爾斐杰洛不會像襲擊休那樣對自己輕易下手。他們雖是敵人，卻有股非常古怪的默契存在。不過，這份默契解決不了米考內(nèi)此刻心中的疑惑。使他稍感不安的，是這個男人的提議。他要剎耶王自降身份，離開寶座，走出宮殿，到這兒來見他，是想在之后的談判中給自己爭取些主動權(quán)嗎？若要論起在這項合作中所能給予對方的幫助，這家伙顯然處于劣勢，除了可能攜帶著的卡塔特的秘密及他首席級別的戰(zhàn)力外，孑然一身的他幾乎沒別的投誠砝碼。可他卻如此大言不慚地提出這條過分的要求，連絲毫的臉紅和眨一下眼睛都沒有……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啊。

米考內(nèi)低下頭，沉思了片刻，然后又抬起來。“我知道了，請您稍等。”話音落下后，他便轉(zhuǎn)身返回，身影逐漸沒入雨水的傾蓋。

阿爾斐杰洛的視線沒有多逗留在米考內(nèi)身上。他朝天空望去。在等待剎耶到來的時候，雨勢進(jìn)一步減弱。終于，瘋狂肆虐了一整個下午，瓢潑大雨停止了它的征途，頓時銷聲匿跡。然而，天空仍舊一片陰翳，灰云團(tuán)聚著，看不到放晴的希望，濃霧也沒有散盡。隨著夕陽降落，沒入遙遠(yuǎn)的地平線，最后一點亮光也從天空中剝?nèi)チ恕３睗竦拇蟮兀萑肓艘黄璋抵小Ｔ铝僚莱鲈葡觯o靜地懸在天際，四周閃著柔白的月暈。深藍(lán)色的天空幕布中鉆出一顆顆星星的影子，若隱若現(xiàn)地埋在云縫間。狂嘯不休的風(fēng)靜止了，周圍一下子變得很安謐。只有空氣里散播的陰寒而詭異的氣息，使野外的傍晚顯得不那么平靜。

被大雨淋透的衣服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以這樣的形象會見剎耶，也實在不太光彩，阿爾斐杰洛決定用魔力驅(qū)趕這些給他帶來不便的水珠。他很小就有能將冰冷的水升溫的本領(lǐng)，烘干濕光的衣物，也只是小事一件，連手指頭都不需要動。魔力燃燒起來，給身體帶來了溫暖。盡管烘干后的衣服還是有點皺巴巴的，但將就一下應(yīng)該能行，不至于在見到剎耶后失了體面。更何況與這相比，剎耶肯不肯拋棄一位王者的威嚴(yán)屈尊來此地見他，才是最需要考驗的事。

米考內(nèi)已經(jīng)離開了一段時間，阿爾斐杰洛有點等得不耐煩。他試著往前走幾步，可還沒走多遠(yuǎn)，就在一棵大樹下頓停下來。還是跟之前一樣，稍稍往“禁地”靠近些許距離，就會被一股無名之力所阻止。腦子里的“病毒”又開始活躍起來，叫囂著，發(fā)出戰(zhàn)錘拍擊鼓面般的噪音。他彎下腰，雙手按住頭，望著自己顫抖的雙腳，低聲咒罵了一下。一直被這樣折磨下去的話，意志力再剛強(qiáng)的人，也早晚會發(fā)瘋或變成神經(jīng)病吧。阿爾斐杰洛苦笑一聲，忽然抬起頭，朝身體左側(cè)望去一眼，面容驚愕，嘴里不由默念出一聲糟糕。十米外，剎耶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剛勁的戰(zhàn)鼓聲原來是他的足音，沉著有力，虎虎生風(fēng)。阿爾斐杰洛視線凝固在他看到的人影上面，面容完全怔住，顧不上腦子里嗡嗡亂叫的嘈雜聲響，挺身站直。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的剎耶王，高大的形影不疾不徐向著阿爾斐杰洛走來，充滿了壓迫感和窒息感，將他的視線牢牢定住。即便是身為首席的這名男子，在看到剎耶王登場的那一刻，也感受到了強(qiáng)烈的敬畏與吸引。

阿爾斐杰洛不喜歡別人突然出現(xiàn)讓他吃驚，但是更讓他難以置信的，則是對方的樣貌。

“你變了。”即使在缺乏陽光的環(huán)境中仍能正常視物的龍術(shù)士，望著獨自赴約的剎耶王，盡可能不形于色地說。他輕而易舉識破了米考內(nèi)的身份，卻幾乎認(rèn)不出眼前這個人。

“對。喜歡我的新形象嗎？”剎耶輕勾嘴角，浮出他獨有的溫柔笑容，“我使用的寄宿體，普遍不超過一年。不過，上一個曾得到了華倫達(dá)因超高的好評，我就多留了一會兒。現(xiàn)在這副新面孔，你還看得習(xí)慣嗎，首席？”說完，他拉長唇線到最大限度，讓笑容更深更甜。

瞧他新得到的人皮偽裝——銀白色的長發(fā)被扎成馬尾辮垂在腦后，但還留了一點頭發(fā)沒梳進(jìn)去，和辮子一起披落在肩上。長發(fā)依舊半白半紅，但并不像從前那般左右分明，而是在銀白中間挑染了一些紅色，如繁星散布在夜空。紅色的部分不像絕大多數(shù)紅發(fā)男人常顯露的草莓紅或橙紅，倒像血液凝固了的暗紅色。顯而易見，這是由人血挑染而成。它們在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fā)亮。他的面貌比之前添了幾分陽剛氣概，臉頰輪廓更硬。潔白濃密的眉，健康的麥色皮膚，挺如山峰的鼻，薄厚適中的嘴唇，和大大的赤紅眼睛。向后集中的頭發(fā)用一個簡單的發(fā)飾束緊，固定在腦袋后面。發(fā)夾有著慘白的光芒，微微泛黑，看起來像某種生物的骨頭。他身材高挺，腳踏犀牛皮靴，身穿暗金色條紋綢緞長衫搭配白如新雪的貂皮外衣，圍著超大毛領(lǐng)，一身裝扮貴氣十足。披在身后的披風(fēng)厚實而輕盈，呈現(xiàn)為深海的顏色，覆蓋著光滑的皮毛。然而仔細(xì)去看不難分辨，看似柔軟的根根絨毛，實則比石頭還要粗糙，比刀刃還要鋒利。那是遍布著鉤刺和鱗片的龍皮。經(jīng)由披風(fēng)的材質(zhì)，阿爾斐杰洛判斷出，他固定發(fā)辮的發(fā)夾，多半是龍骨。

“對你的解釋，我并不懷疑。但我懷疑的是你用的方法。”紫眸盯著他，“你不可能挨餓不吃人。就算一年都不行。”

剎耶王的赤色眼眸，反射出微微泛白的月光。“一張人皮而已，對我們而言想儲存多久就多久。看厭了就棄，覺得不膩就繼續(xù)用。你想問我怎么做到的？”他語氣溫柔，“我的同胞很早以前就學(xué)會了如何在食人后不改變?nèi)菝病６遥梃b了他的成果。”

“竊取了別的王研發(fā)的秘方？”

“很聰明嘛。”

“難怪之前見了你幾次，都是一個模樣。”

“說正事吧。除非你今天來只想研究我的容貌。”剎耶輕笑一聲，“米考內(nèi)一給我報信，我就過來了。沒讓你久等吧，首席。”

“不。”阿爾斐杰洛神色忽然一變，疲憊地閉了一下眼睛，挺拔的身子微微有些彎曲。腦中寄生的“蚊蟲”又在叫。“也許我該走。”腳尖輕抬，身體半側(cè)過去。

王的眼眶放大，“剛來就走？”

阿爾斐杰洛剛抬腳，又定在原地。他的胸中涌起一團(tuán)沒有理由的焦躁，憎惡著自己的失態(tài)。而這副模樣，恰恰展現(xiàn)在那家伙的面前——第二次。“我不該來這里的。”他別開頭，接著又扭回來對上剎耶的目光。

剎耶仔細(xì)看了看他，把他全身上下瞧了個遍。淡淡的笑，外加猩紅的眼，使得他看起來危險而深不可測。瞳仁中那抹純粹的紅，在閃閃發(fā)亮，可以看穿一個人靈魂中的虛弱和無助。“原來如此。你的身體不受你本人大腦的控制，好像由別人之手操控著。”

被識破了？紅金色頭發(fā)的男人笑了一下，精神上的頹靡使他的笑容失去光彩，顯得空虛。“我的腦子里一直有個聲音告訴我，我不該來。”他低頭坦承，聲音干枯而沙啞。

“可你還是來了。”剎耶回以微笑，然后走近一步，“有什么我可以效勞的嗎？”

阿爾斐杰洛挺直腰桿，側(cè)身正對著剎耶，望著那雙平靜無波的赤色雙眼，突然咬緊嘴唇，無奈地笑了，“你得帶上一個人，而不是獨自前來。”他慢慢抬起目光，與剎耶保持平視。

“向自己的敵人提出要求，還一副理所應(yīng)得的樣子，你算是我碰見的最自不量力卻最能勾起我興趣的人類。”王的笑容，高貴而優(yōu)雅。笑中帶著通曉一切的神秘感，仿佛早已把全局掌控在手。“說吧，你需要什么幫助？”

自己還未明說，對方就已經(jīng)心照不宣。那了然于胸的表情，充分證明剎耶王早就看穿他的來意，想等他親口說出來。而阿爾斐杰洛也充分明白這一點。雙方的第一次正式會面，卻充滿了默契，好像他們是相處很久的搭檔一樣，不必多說也能猜到對方的心思。

“我確實需要幫忙，但不是你。”

“沒關(guān)系。說出你的困難。”

既然這家伙的態(tài)度如此爽快，阿爾斐杰洛也不必再兜圈子了。“我想要你們?yōu)槲医鉀Q一個難題。如果不把那事兒解決掉，只怕我有心與你們合作，我的行為也會背叛我的心。”

“什么難題？不要有所顧慮，你可以直說……”

“我的大腦啊，被人動過手腳。”阿爾斐杰洛打斷剎耶，口吻之中帶著挑釁。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腦袋側(cè)面，“這里面，有龍王遺留了‘病毒’。一種抑制我掌控自己思想的東西。”他嘶啞地說，“害怕我反抗的家伙，在我的腦顱里加上了一道‘緊箍咒’。我需要有人為我破除它。只有這樣，我的思想才能得到真正的解放。”

他在敘述時，剎耶的表情幾度變化，從微微的驚訝，到沉思，最后到驚喜。這個男人曾在去年突入到他藏在山中的大本營，暴走般地?fù)敉肆藷o數(shù)族人，卻在最后見著他的時候，表現(xiàn)得大反常態(tài)。明明已經(jīng)到了可以坐下來彼此好好談話的距離，他卻突然變卦，往回狂奔，樣子像極了一個情緒失控的瘋子。那前后對比強(qiáng)烈、完全判若兩人的舉止，剎耶不可能忘得了。其緣由，他也早就猜透了七八分。現(xiàn)在這男人提出的要求，根本沒超乎剎耶的預(yù)料。但他要阿爾斐杰洛說完。于是他耐心地聽下去。

“我知道，你這里有能夠幫助我的力量。在我與你手下的大將卜朗彭交戰(zhàn)時中途阻礙我的家伙，也就是給奈哲傳令的那個家伙……啊，是叫霏什嗎？”阿爾斐杰洛聲音桀桀地笑著，一只手平舉著伸向前方，朝剎耶王探去，表情像一條討賞的狗，“幫我解開吧。那個叫霏什的將軍，能侵入人的意識。我要他幫助我。幫我……剔除掉它。”

用心聽完，剎耶露出微笑。那是阿爾斐杰洛畢生所見最為溫柔的笑意，仿佛能融化寒冰。“小事一樁。”他說，“霏什會樂意效勞。”

CXC

碧藍(lán)通徹的高空下，有一座跨度長達(dá)千米的橋，一頭架在浮空山石上，一頭隱沒于悠悠飄動的云海之中，像一條飛虹聳立著。

它便是連結(jié)卡塔特山脈和人類世界的巨大橋梁，通向龍族故鄉(xiāng)的通道。仿佛鋪在空中的路一樣橫跨而過，輕盈唯美，煥發(fā)出迷人的彩色光芒。

守橋人杜拉斯特握住劍柄的圓頭，屹立在七彩斑斕的橋上。遠(yuǎn)方，一陣絢麗的光暈亮起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轉(zhuǎn)過身子，目光穿透光束，注視著橋的入口。在他守護(hù)的橋上，有人正在通過。

杜拉斯特面對過橋者，躬身行注目禮，顯示出他對此人的尊敬。“歡迎回來，首席大人，”他恭順地問候道，話鋒忽然一轉(zhuǎn)，“您最好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這家伙要給我下最后通牒？有點意思。我竟不知他那么有膽子。甚少有耐心搭理這位守橋者的男子，突然有了想回應(yīng)對方的沖動。“什么樣的事？”

“隨便出入。”

“為什么不行？”

“因為……我是這兒的守衛(wèi)者。您的做法，讓我很為難。”

“我不明白哪里需要為難。”阿爾斐杰洛雙手環(huán)胸，口氣變得強(qiáng)勢，“你是看守這座橋，而不是看守我。”

“冒犯到您我很抱歉，但我必須向您聲明一件事，非常普通甚至您早就有所了解的一件事。”注意到首席怒氣上升的杜拉斯特，放慢了語速，擺出謙和的態(tài)度，以退為進(jìn)地說道，“您要過橋，必須向我出示族長允許您離開的證明。很顯然，據(jù)我的了解，您最近并沒有任務(wù)在身。”

“難道我沒有支配自己雙腿的權(quán)利？”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話語，隱隱帶著怒意。阿爾斐杰洛的眼中冒出火光，表情有些扭曲，明顯對這位守護(hù)者過分的干預(yù)有所反感。“腳長在我身上，我想去哪是我的自由。”

“自由這東西，誰都喜歡。可是，自由也該有所限制。”杜拉斯特沒有絲毫退怯，態(tài)度非常堅決，不卑不亢地說道，“人們總愛談?wù)撟杂桑鲆暳俗陨響?yīng)盡的責(zé)任。而您是首席。只要您處在這個位置一天，就應(yīng)該理解，首席的職責(zé)是守衛(wèi)卡塔特的一方土地，不能隨心所欲想去哪就去哪。然而，您三番五次未經(jīng)許可離開，事后還為自己強(qiáng)辯，這不僅屬于嚴(yán)重失職，更是不思悔改的表現(xiàn)。如此顯而易見的錯誤，不能用自由作為搪塞的借口將其抹去。希望您能夠三思而后行，切勿再擅自離崗，做出藐視龍族法度的舉動來。我都是為了您好。”

杜拉斯特苦口婆心地說完，接收到的卻是首席越發(fā)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這個刻板的家伙一眼，阿爾斐杰洛不想再與他浪費口舌，咬著牙背過身去，走得飛快。然而，他才剛剛擦過他的身側(cè)走出五六步路，卻又把腳步停了下來。

阿爾斐杰洛回過頭，意味深長地注視著這名盡職盡責(zé)的守護(hù)者，好像在探尋他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他看著的人也在看著他，眼神堂堂正正，面容十分坦然。一股奇思妙想，突然鉆進(jìn)了他的大腦。“杜拉斯特，莫非……你在替我守密嗎？”

他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破壞規(guī)矩了，但至少上一回，龍王沒有追究。假如龍王得知他不經(jīng)允許隨意離去，從他們以前處罰他的力度看，他一定會遭到巨雷轟頂吧。可他卻非常平安地度過了這兩年。沒有軟禁，沒有責(zé)備，沒有懲罰。

杜拉斯特眼簾微垂，好像不愿意回答這個問題。于是他急切地又質(zhì)問了一次，“是你瞞住了族長？”

回應(yīng)他的，是守橋者平靜的答復(fù)，“我只是一名守護(hù)者，奉命鎮(zhèn)守此橋。我的能力有限，無法守住這個秘密太久。這兩次我都替您瞞了下來。希望您能體諒我的苦處，下不為例。”

阿爾斐杰洛近兩年下界，早已不再請示龍王，也不采取催眠的手段，每次都是光明正大地直接在杜拉斯特面前通過。其他守護(hù)者應(yīng)該是沒有看到的。唯獨這位守橋人，他想避都避不過。早該想到，是杜拉斯特隱瞞了實情，沒有匯報上去。

彼此之間并無過硬的交情，是什么值得他為我保守秘密？首席神色復(fù)雜地看著這個不顧被龍王責(zé)罰的風(fēng)險包庇自己的守護(hù)者，無法忍住知曉答案的欲望，“為什么做這種事？”

杜拉斯特不太自然地癟了一下嘴，遲疑過后，終于選擇了回答，“族長他們……待您太不公正。您沒有殺害雅士帕爾。”

阿爾斐杰洛突然愣住了。

他想過千百種理由，猜測這個男人或許是懾于自己的地位不敢造次，也可能是不想招惹和自己有關(guān)的閑事，卻唯獨沒想過這個。

微微嘆了口氣，杜拉斯特為秘密的釋放感到輕松，唯有平靜的語調(diào)依舊不變，“我沒法出庭作證，也不了解您和雅士帕爾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您是被冤枉的。可是我的想法既扭轉(zhuǎn)不了判決的結(jié)果，也無法改變您蒙冤入獄的事實。所以，我想盡自己微末的力量，讓您少受一點苦。這是我僅能為您做的。但我不能永遠(yuǎn)幫下去。”

一瞬間，阿爾斐杰洛為他的善意所打動，內(nèi)心有了一絲動搖。但下一秒他就硬起心腸，堅決地穩(wěn)住自己的信念。

“你是個好人。”誠摯的贊嘆，絕無半點謊言的成分，深切地表達(dá)出對杜拉斯特良苦用心的感激。然而，道謝的男人卻在心里念著，太晚了。

慘死的少年面容，輕晃進(jìn)他的腦海。龍族把雅士帕爾強(qiáng)行帶到這片陌生的龍山，改變了他的命運軌跡，卻根本不在乎是誰真正害死了他。這結(jié)果讓人憤怒，但我會推翻它，推翻這個黑暗的政權(quán)，讓它在整個星球上消失。雅士帕爾一定會支持我的。

阿爾斐杰洛別過頭，走得毅然決然。身后的七彩之橋離他遠(yuǎn)去，如同飄在空中的一條絲帶。杜拉斯特的人影也在慢慢縮小，最終再也無法給予他遮擋。

龍王剝奪了他的部分思想，通過讓他忘掉恨，化解他對自己、對龍族、對他所遭受的一切不公正待遇的怨懟。如果什么都不做，甘之如飴地平庸下去，阿爾斐杰洛的人生將毫無希望，毫無光彩。幸運的是，他終于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我不需要去「恨」。沒有那個必要。直接提起屠刀「殺」就可以。

阿爾斐杰洛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那個自己醒了，在光明中尋尋覓覓的那個自己睡了。而人生最可怕的，就是做一個有始無終的半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