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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著沈一一的性子,一朝解決了與裴炯的往昔牽絆,接下來就該是紀小鄢這個近日相識了。不然怎么辦?是這么沒名沒目地住在天籟谷一直住到開庭宣判,還是有名有目地住在天籟谷一直住到開庭宣判?而不論有無名目,紅葉這次定脫不了干系,這是筆錄作完后負責監管她的小警員或是出于憐憫或是出于同情不算隱晦地告訴她的,大概亦是覺得反正翻不了案,透露一點沒關系吧。如此,你讓她哪里敢翻供?如此,她還扯著紀小鄢干嗎?人世多離散,她只想心無掛礙獨行那吉兇未料的騫途,又或者一如胡蘭成所言,“把自己還給天地,像個無事人,順以受命”。是以紀小鄢回來后,她第一句話就是,“紀總,我要回家。”說時疊手端坐在客廳沙發里,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且白蒼蒼一張小臉滿是肅然,帶著孩子的蠻氣,毋庸置疑。
紀小鄢瞟了她一眼,一時沒言語,將手里兩只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放在她身側。旅行袋沒有LOGO款式也很普通,但一望即知質感極好,拉開來里面裝的俱是她的衣物,包括她從小到大每晚必摟的小花抱枕也帶了來,還有她這陣子看的書,整齊碼在小花抱枕旁。
沈一一呆了,介介介、介是干神馬?而尚未等她問,紀小鄢已然道,“妳哪兒也不許去,就住在我這里。至于紅葉那邊,老蔡和阿雕都說,有他們在,妳盡可以放心。”
沈一一搖頭,“我媽媽要回來了。我要回家!”
屋子里有些熱,紀小鄢脫掉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又解開襯衫一粒鈕扣,語氣散散淡淡地道,“陶陶還沒出ICU。妳媽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沈一一驀地跳起來,太關切以致她一根筋只有一個思維一個反應,“你怎么知道的?派出所找她了嗎?”“嗎”字拖到后來聲兒都岔了,眼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惶恐。
紀小鄢靠近她,展臂欲抱撫她寧定,“陸小姐打電話時我就在旁邊。她跟妳母親說完后,我又跟妳母親說了幾句話……”
沈一一打斷他,“你跟她說什么了?要她去派出所自首嗎?還是讓她回來承擔責任?”一把推開他,她尖聲道,“不可以!這件事跟她沒關系!而且就算她回來,也不可能摘得出我!紅葉的法人是我!是我!是我沈一一不是她沈沁柔!”邊說邊找手機,找不到就滿客廳團團轉,手卻仍維持著推拒紀小鄢靠近的姿勢,神情既狂暴又焦亂,“我媽媽不能坐牢的!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坐牢的!我還年輕我坐幾年牢沒關系,她已經四十五歲了她若坐牢她這輩子就真的毀了!為了生我她什么都豁出去了,大半生過去從沒真正幸福過;單位呆不下去又只能辭職自己干……一個女人在外面打拼有多不容易你們知道嗎?你們卻一天到晚說為了她我不值得這樣或那樣……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我這條命都是她給我的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手機還是沒找到,手機還是沒找到她不由急得一下下跺腳,光著的小腳丫跺在地上的,跺到后來跺出滿頭滿身的汗。
紀小鄢始終不動不解釋,任由她歇斯底里地發泄,直到她再也跺不動腳亦再說不出話,方走過去握住她肩,道,“我沒有讓妳母親回來,小丫頭。”
抬起臉沈一一看著他,黑眼睛瘋人一樣又靜又暗,且目光深處晃動著不敢對人言的恐懼——怕、她當然怕,不僅怕她媽媽去坐牢,更怕自己要坐牢。坐牢啊那是坐牢啊換誰誰不怕?甚至不必坐牢僅在派出所被關的兩日兩夜已令她怕得肝膽俱裂。望著審訊室高高窄窄加了鐵檻的窗口,辦案人員一臉冰冷的審視,500W的白熾燈烈烈灼灼幾要晃瞎她眼目,好幾次她都想和盤托出一切。尤其口供錄完她看著自己按下的紅手印,那么清晰那么刺目一瞬間她不由自主抓住那名小警員的手,雙唇翕動心里電光石火閃過反正她小嘛她少不經事嘛即使說也算不得背叛,何況母性的偉大定會令她媽媽予她以原宥……
趨利避害本是天性。天性使然她動過所有壞念頭。所以裴炯質疑她這么做值不值得時她會那么憤怒,如被扯掉遮羞布般將好壞好自私的那個自己赤/裸于人前。是的她沒有她表現得那么鎮定。是的她亦非不曾動搖與退縮。是的適才所言她更多是說給自己,說給好的尚算有良心的那個自己,以打敗壞的好自私的那個自己。而既然這番自我征伐已堅持到如此地步,她就必須竭力承擔下去,用信與堅越過驚惶與懦弱,捍衛良心清白以渡過惘惘日子……
自褲袋里掏出手帕,紀小鄢輕輕拭凈她臉上的汗,“我答應妳、小丫頭,妳想保護的我一定會幫妳保護。但妳也答應我一件事,好么?”
沈一一未置可否,搶過手帕胡亂抹了把頸窩里的汗,又順勢后退離他遠一些,這才道,“裴炯剛才來過。如果你要我答應的事情跟他一樣,那么不說也罷。”
紀小鄢笑笑,“他要妳答應他什么了?”
沈一一一時沒答,想起與裴炯的一番爭執與訣別,想起他離開時花樹掩映下的落寞,想起她跟他說的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生可是生在哪里她可還有生之念想?心里一陣搐痛,胃亦跟著翻江倒海地湊趣兒,忽啦一下又出了一身汗,語氣卻極硬的簡短道,“改口供。”
微微頷首,紀小鄢按下對裴炯此行的臧否,望一眼沈一一大汗淋漓的臉那分明是虛汗或冷汗,攥起她手他拉她到沙發里坐好,轉身搬了張軟凳坐在她對面,“小丫頭,妳的確要跟我去重錄一下口供,但我要妳答應我的卻不是這件事。”探身略近他拈住她下巴,不讓她有任何插嘴、打岔、否定、搖頭的可能,“我要妳答應我的是——絕對信任我。而我必不會辜負妳的信任。可以么?”
放開她紀小鄢坐正身子,眉宇凜冽綠眸幽邃,靜靜望定她的目光是昔年澳洲大陸可與力拓與必和必拓抗衡的前總裁的目光,泠泠泛著他不自知的冷峻,“紅葉因計電表修改少繳的電費,我已讓居居補齊了,同時繳納的還有供電所開的罰金。而臨去繳費前,供電所那邊已將涉案物資重新評估了一下,由最初報的六萬八千五改成了六萬整;雖然看似不多,量刑標準卻有了更大的商榷余地。”
“可是,劉律有沒有告訴你?第一口供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在沒有其它有效證據的基礎上,檢|察院有權支持第一口供,否定其后的翻供。”將手帕展在膝上抻平對折成一個三角形,沈一一淡淡笑了笑,“這是口供錄完交上去后,看管我的那個小警察告訴我的。”
一瞬間紀小鄢說不出是心疼還是酸楚,默默看她埋頭好用心在疊手帕,長發自頰側披拂是那樣流暢明麗的黑,愈襯得白蒼蒼一張小臉滿是孩子氣的專注,唯鼻尖與額頭不斷沁出的汗暴露她此刻竭力掩蔽的關切甚或還有期待,遂放慢語速將這一上午的進展逐一告之。
呵,真是上下左右齊動員,能發動的力量都發動了:供電所之能重做涉案物資評估,是海末哥哥出面找的省電力局;電監會則由解放家人斡旋,同意只要執法機關秉公辦理,他們也將不再苛求從重發落;媒體那邊,電視臺與平媒還是由海末哥哥負責關照,對這件事不再進一步跟蹤報道;傅賀捷因為做的是IT,與幾大網站都混得蠻熟,遂主動請纓由他想辦法撤掉前日頭條。
至于他、紀小鄢,他在國內所識有限,唯能有錢出錢——首先是落英鎮派出所,早八點那邊剛上班他即讓阿雕趕了去,并直接找到一把所長說,為答謝多年來派出所一眾警員對鎮上居民的愛護,紅葉將無限期無償借給派出所兩輛奇瑞精英版手動SUV權充警車以表心意,不過請千萬表誤會親愛的所長同志,表這心意絕對與本案無關!車嘛也不是神馬好車就是相對省油,又是借用遂談不上行賄受賄。因此萬望親愛的所長同志看在警民共建的情份予以笑納,紅葉全體員工作為落英鎮受惠百姓將不勝榮幸!一番情辭懇切的軟語相求后,所長同志果然就笑納了,且答應對本案的偵查就此打住,盡管已報上去的是沒辦法撤回了,但對紅葉沈總的法人責任不予追究是可以的,沈小姐要是又想起什么再來補充也是可以的。
其次是供電所。根據電力法規定,竊電罰金一般在三到五倍不等,供電所礙于海末哥哥面子原本定的最底線,紀小鄢卻讓居居按追補電費的五倍繳納,繳納完將繳費單據交由劉律師第一時間送至派出所,作為犯罪嫌疑人“認罪態度積極良好”的證據入檔存底。
除此,他還給劉律師提了現金若干,扣在公文包里四處游說,游說對象是落英鎮其他企業主:他不信孔方兄開道砸不出一個證人;他尤其不信誆紅葉的騙子僅僅鎖定紅葉一家!而不論是否有企業主愿意出面,他都將為紅葉出一份證詞,證明在去年下半年也曾有人找到他,說有高科技產品優惠出售,不僅可為天籟谷和水產養殖基地節省電費,還能為國家節能減耗。不過因為他在大學里輔修過電子和電子工程學,于這方面多少知道一點,故而沒有受騙上當……
說這些時他并未刻意回避,比如一眾人的奔波以及自己一上午的大致花費,掩不住的事情沒必要回避,太幼稚,他不屑。當然他亦沒覺得這有什么好夸耀,輕描淡寫的敘述口吻就只是說給沈一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