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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紀小鄢唯二兩次碰面的印象里,沈沁柔可謂一名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如果不是她有沈一一這么大一女兒戳在那兒,任誰也不會相信她已然四十多。歲月對她格外寬待,偏她自己還不恃美生驕,故而給人感覺除了“驚艷”就是“舒服”,難怪落英鎮的話題榜上,紅葉沈總的感情歸屬問題,一直穩居前三。
這一次機場再次見面,沈沁柔依舊美足一百分,尤其笑起來那一股子無心的嫵媚與天真,與沈一一有七分像,令人仿佛看得到二十年后的沈一一會是什么樣。
不過面對未來有可能的丈母娘,沈沁柔又沒比自己大多少,紀小鄢僅僅打量了沈沁柔一眼即謹慎地收回視線。當然這一眼已足夠他察覺,沈沁柔眉宇間輕鎖的愁緒,以及對他暗含的戒備與警醒。
然后就是陶陶。其人其名,紀小鄢早已如雷貫耳。沈宅的照片墻上亦有許多沈氏母女與陶陶的合影。然而及至見到,紀小鄢方知道,這世上竟然真的會有男孩子長得似陶陶一般,漂亮到妖麗。他新剔的光頭上甚至還纏著紗布,上身一件土黃色短夾襖松垮亦落魄,可是那又怎么樣?他東倒西歪地往那一站就能吸足往來視線,這個看臉的世界啊,顏正能抵一切!
而來之前紀小鄢本以為,乍見到沈沁柔,沈一一肯定會撲上去好一番撒嬌哭泣,沒成想沈一一的確是撲過去了,卻撲得不是她媽媽,是陶陶。她撲的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讓紀小鄢簡直擔心兩人會不會雙雙跌倒。沈沁柔亦一旁溫柔提醒,“一一,陶陶的傷還沒好呢……”
默默摟著陶陶,沈一一悶悶嗯了聲,小爪子剛不情不愿地欲松開,陶陶就笑了,“我傷的是頭又不是胳膊,給一一抱抱能怎樣。何況好久不見了,光抱抱哪里夠!”言罷mua一聲重重親了沈一一額頭一下子,上挑的丹鳳眼卻似笑非笑瞟向紀小鄢,濃濃的挑釁意味不言自明,像頭驕傲桀驁的小公狼,在宣示領土與主權。
紀小鄢幾乎要被氣笑了,這孩子果然是傷到了頭!以為這樣就能給他下馬威了嗎?還是覺得他會呷干醋?——唔,盡管他的確有點兒想扒拉開沈一一!
沈一一也有一點點囧,卻沒躲也沒閃,仰起臉她望定陶陶的眼圈泛著紅,“以后就好好在家待著吧,好不好陶陶?”
唇角卷起一抹懶洋洋的笑,陶陶伸指點了點沈一一鼻子尖兒,“看妳表現咯。妳乖一點我就不走了。”這邪性的男孩子,笑起來愈妖孽,長長睫毛下有寶光四溢,幾個空姐恰好自旁經過,看得眼睛都直了。
紀小鄢依然不動聲色,轉頭問沈沁柔,“沈總,沒什么事的話,我先送你們回家可好?”
沈沁柔未置可否,“我明明給老蔡打了電話的,怎么他沒來么?”目光望向沈一一,沈沁柔微微笑著似嗔又似怨,“妳這孩子也是的,紀總這么忙,做什么一味麻煩他?老蔡又不是外人,讓老蔡來就好了嘛。”這看似客套實則婉轉的疏離,沈一一至此方省悟:她媽媽不認可紀小鄢,一如當初對裴炯。
紀小鄢神色仍如常,“一一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麻煩不麻煩?沈總您別見外,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就是了。”淡淡笑了笑,他不由分說拉起地上的行李箱,“走吧。再過一會兒,一一該吃第二餐飯了。”
沈沁柔點點頭,貌似從善如流地跟在紀小鄢身側,“那就先回家吧——這段日子一一沒少叨擾您,紅葉的事也多虧您斡旋,我原本想等我略作休整,再登門向您示謝。如今看來,也不用另找時間了,等下到家,就說清楚罷。”從始到終沈沁柔一直面帶和婉的笑,語氣輕緩只有她和紀小鄢兩人能聽見。
紀小鄢笑笑,“如此甚好。”他不是第一次見識紅葉沈總的彪悍,在這段感情里亦不覺得自己有何優勢,所以在與沈一一不長的交往過程中,他才處處克制、留得分寸。眼下看來,他的判斷是對的,故而神情中既未見失落,亦未有恚愕。
沈沁柔倒有些意外了,“我以為紀總會指責我過河拆橋……”
“怎么會?”紀小鄢失笑,“為一一或紅葉效勞,是我理應拿出的誠意。我倒覺得這是對我的考驗,就好像——”凝眉想了想,他不太確定地打了個比方,“唐僧取經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
沈沁柔暗暗一哂,心想他倒是還曉得《西游記》,回頭瞥一眼沈一一,她正小心翼翼攙扶著陶陶緩步前行,巴掌小臉較春節前又瘦了許多,明明修身版的小風衣穿在她身上亦成了休閑款,沈沁柔不由心痛如絞,一時沉默下來,再不與紀小鄢交談。
很快到得停車場,沈沁柔不待紀小鄢拉開副駕一側的門即道,“一一跟我們坐后面吧。”很肯定的語氣她不是在征詢,唇邊那一抹柔慈的笑尤其讓人無從拒絕,沈一一很輕地嗯了聲,仍是攙著陶陶,隨沈沁柔坐進了后車座。
一路四人均無話,唯有車載音箱里低迴的俄羅斯民歌令氣氛不至沉悶得太尷尬。紀小鄢時不時會從后視鏡中望一眼沈一一,她神情中既有恍若隔世的茫然,又有一點無可訴說的凝滯,目光偶爾會在后視鏡中與他相撞,又沉又黯的瞳色,呆呆的愣愣的,看得他心悸。
不能這樣下去!紀小鄢對自己道。他想他能夠理解沈沁柔對他的抵觸,但這抵觸,不該牽扯到他的小丫頭。由此回到沈宅,在沈一一去安頓陶陶以后,紀小鄢很自覺地隨著沈沁柔來到書房——不止是沈沁柔,他也想與她說清楚。
正式談話開始之前,沈沁柔率先遞過來一張支票。紀小鄢隨意掃了眼,二十萬。“不好意思,”沈沁柔抱歉地笑了笑,“這是我目前能夠動用的全部閑錢。我知道這個金額于紀總而言不值一提;紅葉出事后,紀總幫我們打點與墊付的,也遠遠不止這個數。然而于我、于紅葉、于一一,這錢卻是必須要給紀總的。余下的就當我們欠紀總的,就在貨款里扣除吧。”
見紀小鄢不言亦不接,沈沁柔將支票妥帖擺好在他面前小幾,隨即蛩到南首書案后,在轉椅中坐下,“我聽小涵說,您近些時日為這間老宅很是盡了些力,剛剛我進門,也都看到了。為此我很感謝,甚至誠惶誠恐。不過紀總既然跟一一相處了這些時日,想必對我們這個家多少也有一點了解。我不是不開明的家長,對您本人也無偏見,只是您跟一一在我看來確乎不合適,因此很抱歉,作為一一的母親,我不同意您跟我女兒繼續交往。”
話說這份上,沈沁柔的態度已很明確,憑她一貫的彪悍,再往下恐怕就是軟逐客了。紀小鄢靜靜笑了笑,“沈總說完了?”
沈沁柔微抬起下巴,“愿聞紀總高見。”
“我想問一下,沈總了解一一的病情么?我是指,抑郁癥方面。”
沈沁柔不答,只是瞬間冷了顏色。
紀小鄢又道,“我還想問一下,沈總剛剛,可有留意一一的表情?”